赵珩见他大姑娘似的扭捏着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指了指厨房:“早饭在灶上温着,先去吃饭吧。”

    李玄度老脸通红,匆匆道一句‘多谢’,忙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赵珩头一次见他如此狼狈姿态,竟觉颇为有趣,不由笑了一声。扭头见赵琰赵琮也捂着小嘴偷乐,当下板起脸:“不许笑,要尊师重道。”

    赵琰拉长了声音道:“是~大哥~”

    还没进厨房的李玄度:……其实大可不必这么大声音的,他不聋。

    ……

    平静中夹杂着缕缕忧愁,日子也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赵家依旧没有收到赵平都的军饷。赵珩从老丁那里打探来的消息,武威军大都督重伤不治,军中群龙无首,西戎趁机发兵,武威军连连败退。

    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12章

    虽然时局紧俏,来往武威城的西戎部落百姓倒不见少。毕竟中原来的货紧俏,对他们来说都是稀罕东西。年年都是如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守城的小兵甲整天迎来送往,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兀自跟那儿瞎琢磨。他踢了踢旁边打瞌睡的小兵乙,道:“我怎么瞧着哪里不太对呢,似乎每天早上进城的西戎人很多,但傍晚出城的好像又没有很多。”

    小兵乙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你看错了吧,这城门口见天来来回回都是人,兴许人家早早就出城了呢。你当你是灶王爷有八只眼,耳观六路眼看八方?快省省力气吧,有那本事的早就成大将军了,谁还跟这守城门啊。”

    小兵甲嘬了下牙花子,还是觉得不妥:“可前线在跟西戎打仗呢,而且据说战况不好。”

    “那也轮不着你操心啊,城守大人还在呢!”

    日落时分,金黄大地上似燃着一团烈火,在天际边熊熊燃烧。小兵甲眯缝着眼伸着脖子往远处探看,活像从龟壳探出头的乌龟。不大会儿他又把脖子缩回来,拿胳膊肘怼了怼小兵乙:“诶,你往北瞧瞧,是不是有烟尘。”

    小兵乙一脸崩溃,他就想偷会儿懒有这么难么!

    小兵甲不等他骂人,猛然一把拽过小兵乙的胳膊,抖着手指着北方:“你,你你你看,那是不是,是不是骑骑骑兵!”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嗓子都劈了。

    小兵乙也顾不上生气了,也伸着脖子往前瞅,远方滚滚烟尘在他放大的瞳孔中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啸声从城楼上传来,紧跟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敌袭!有敌袭!关城门,速关城门!”

    几乎在啸声响起的瞬间,小兵甲乙就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俩人扯着嗓子大吼道:“敌袭敌袭关城门!快……”

    “快”字才吐了一半,没出口的另一半被淹没在脖颈涌出的汩汩鲜血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瞳孔里映着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方方正正,皮肤黝黑,浓眉下是深邃的眼,鼻梁高挺,络腮胡……分明是一张西戎人的脸。

    到此刻他才明白,城中早就混入了西戎兵。武威城……守不住了。

    大周自立国收复西戎后,武威城的互市便一直存在,历经十几位君主,从未有变。虽本朝西戎已生了不臣之心,但互市依然开通,朝廷并没有旨意下达要关闭互市。

    因此城守即便知道前线战事吃紧也不敢妄动。倒是提早送了封请申关闭互市的折子,陈明利弊晓以利害,只是不曾收到批复。

    西戎到底还是名义上大周的属国,城守也并没有做好西戎全面进攻的准备。事实上大部分大周朝臣都是这样想的,认为西戎这次不过就是不听话的孩子讨奶吃,闹一通便算了。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讨奶吃的孩子蹬鼻子上脸,实打实的甩了大周朝廷一记响亮的耳光。

    城中乱起来的时候,城守正在府中查阅属下送来的战报。听闻武威军已被大股西戎兵力冲散,战况前所未有的紧急。城守当即下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老天爷这一次站在了西戎身后。

    变故发生的时候,李玄度正在院子里给赵家兄弟讲《周史》。这一片都是住宅院落,深巷之中尚算安静,城门口冲天的喊杀声还传不到这里。

    是隔壁曹木匠家的儿子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的跑回来,在巷子里声嘶力竭的喊着:“西戎兵西戎兵杀人啦西戎兵攻进城啦”

    赵珩手里的笔应声落地,仿佛终于明白一直以来的不安来自哪里。

    “大哥,娘和大姐买菜还没回来!”赵琰急急起身,说着就往外头跑。赵珩一愣神的功夫人已经没影了。

    “阿琰!”赵珩反应过来忙追了出去,巷中早已不见赵琰的身影。

    李玄度心中暗道不好。阳门关是大周西北门户,武威军全部兵力都集中在阳门关,是武威城的依仗。此刻竟有西戎兵杀进武威城,必定是阳门关已破,武威军无力御敌。而武威城小,城内仅有几百户人家,不足一百守备军,算上城守府的衙役也不过再多几十人。兵力空虚,根本阻挡不了西戎大部兵马!

    正当他急急思索眼下境况时,巷口突然传来声声惨叫,急促的马蹄声像催命的符咒在巷子里盘旋。

    李玄度一把抱起吓呆住的赵琮进了厨房,反手将房门上了锁,抄起灶台上的菜刀紧握在手里,一边安抚赵琮:“阿琮不用怕,有先生在。”

    赵琮小脸惨白,他咧了咧嘴,眼看着就要嚎啕起来。李玄度当即捂住他的嘴:“别哭,会招来西戎兵。”

    赵琮眼泪吧嗒吧嗒往李玄度手上掉,闻言点了点小脑袋。李玄度松开手,赵琮抽噎了一下,瘦小的身子跟着一抖,他呜咽道:“我,我想爹娘了。”

    李玄度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会见到的。”

    街上乱成了一团。城中守备军大部分都在城门拼力抵抗,无暇顾及冲入城中的西戎兵。这些西戎兵见人就砍,往日热闹繁华的武威城街市上,处处都是摄人的血腥。

    浓重的血腥气充斥赵珩鼻尖,一股压抑在心底的愤怒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他在人群里左躲右闪,高声疾呼:“母亲!芳唯!阿琰”

    嘶哑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混着喉咙里的血沫,都被淹没在西戎人的刀兵之下。直到一股热血喷涌在他身上。

    那是老丁的血。他整条手臂被西戎刀齐齐斩断,半个身子压在赵珩身上,急急说道:“回家去,人没了,没了……别找了!”

    人没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顺着西北夹杂血腥的春风刮进赵珩的耳朵里,像被千金鼎坠着从河面上逐渐下沉到深不见底的河底。处处都是不见天光的幽暗,如同十四年里夜夜不间断的噩梦。他的亲人终会一个一个的离开他,他终会沾了满手鲜血,成为嗜杀的恶魔……

    “走啊!”老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的将赵珩往外一推,赵珩蓦然瞪大的眼睛里闪着西戎刀的寒芒,手起刀落的瞬间,老丁被削掉了半个脑袋。他还保持着双手向前的动作,残留一半的脑袋上挂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

    赵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怒吼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直接将那西戎人撞翻在地。他眼疾手快的夺过西戎刀,毫不犹豫的砍在西戎兵的脖颈上。鲜血喷溅在脸上,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天际边最后一抹残阳映红了长街,血影斑驳,遍地残尸,如人间炼狱。赵珩拄着西戎刀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耳边是尖锐的呼啸声。他有些透不过气,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不到一点依托。

    “娘”一声惨烈的叫声骤然闯入赵珩的耳朵里,呼啸声潮水般褪去,意识也渐渐回笼。街边一个孩子嚎啕着喊着娘,被一个守备军抱走了。她的娘亲就倒在她几步之外的血泊之中,脑袋高高抬着看向孩子的方向,无法瞑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赵珩不敢再看,他想到了他的母亲,他的弟妹……弟妹!

    “阿琮!”赵珩猛然反应过来,再顾不得其他,疯了一般拎着刀飞奔回家。

    李玄度和赵琮躲在厨房里,听着外面马蹄声来来回回,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过多久,巷子里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咒骂。这些人在挨家挨户的踹门搜查。李玄度闭了闭眼,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菜刀。

    直到脚步声逼近,院子里传来西戎人的说话声,李玄度知道,西戎步兵已经涌入城中,武威城守不住了。

    赵琮身子一抖,李玄度将他搂进怀里,手掌轻覆在赵琮脸上,捂住他恐惧的双眼。

    厨房的门锁对西戎兵来说只是个摆设,用力一踹便踹开了,顶不了大用。李玄度嘴角紧绷,等待着那一刻的降临。

    赵珩在巷口和两个西戎步兵撞上了,虽然他身体不甚强健,但这半年来跟着李玄度学了拳法,胜在身姿灵活。又凭着一股滔天怒意,不知疼不知累,愣是将那两个西戎兵砍翻了。

    当他跑回到自家院子时,见到厨房门口杵着一个西戎兵,他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那一瞬间,赵珩只觉浑身血液逆流,直冲头顶。脖颈上青筋暴露,暗紫色的气流疯狂流窜,在暴出的青筋上闪烁着暗芒。

    “李玄度!”他赤红着双目怒吼一声。

    那西戎兵在这震天的吼叫声中直挺挺的倒下了,脖颈上还插着一把菜刀。

    “我在这儿。”李玄度从厨房门后闪身出来,一手揽着赵琮,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没事儿。”

    赵琮一脸恍惚,他只知道他害怕极了,以为自己要被西戎兵砍死了。可就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听那西戎兵惨叫一声,紧跟着就是大哥的咆哮。

    他还活着。

    巨大的变故之后乍然见到亲人,赵琮眼泪再也憋不住了,踉跄着身子跑了出去扑进赵珩怀里,却依旧记得李玄度的话,不敢大声嚎啕,只压抑着极度的恐惧小声啜泣着:“大哥,大哥,阿琮害怕!”

    赵珩眸中的猩红还未褪去,他死死的盯着地上西戎人的尸体,一字一句道:“阿琮不怕,有大哥活一天,一定杀了这些西戎人为死去的人报仇!”

    第13章

    赵珩满身是血的跑回来,街上情况必定不好。李玄度见他体内阴气流窜,不由生了几分担忧。他缓步上前,欲放松赵珩的几处大穴,却被赵珩抓住手腕。

    赵珩比李玄度矮一个头,他微扬起脑袋看着李玄度,幽深的眼眸翻涌着滔天血海,像燃着两簇摄人魂魄的赤红鬼火,让李玄度感到强大的压迫。

    “阿珩!”李玄度低低喊了他一声。

    赵珩敛下眸子,牵了牵嘴角:“西戎兵已经冲进城了,城内守备军力有不逮,节节溃败。西戎兵见着人就杀,我们得想办法活下去,其他的事情暂且放一放吧。我得谢谢先生保下阿琮。”

    李玄度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赵珩,这种阴邪之气最喜鲜血,他很担心赵珩会被其操控,变成嗜杀的杀器。不过赵珩说的对,眼下尚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应该的。”李玄度垂下晦暗的眼睛,道:“城中到处都是西戎兵,我们恐怕很难逃出去。”

    正说着,忽听巷口传来西戎兵焦急的说话声。

    赵珩当即关上院门,道:“他们发现了被我杀死的西戎兵,恐怕会再来搜查。”

    李玄度眉头一皱。他微微动了动背在身后的手,适才他就是用这只手甩出菜刀砍死了那个西戎兵。但这一刀已经花费他近乎大半气力了。自从被抽了巫骨,穿了琵琶骨,他功力尽失,很难凝聚起多少内力。而眼下他又不知赵珩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境况实在是遭……

    “李先生!”

    正在李玄度纠结万分时,隔壁曹木匠家的儿子曹阿九攀上墙头,小声喊道:“李先生,阿珩哥,我爹喊你们来我家避一避,我家有暗窖。”

    李玄度看了赵珩一眼。赵珩握着西戎刀,眼神犹豫。

    赵琮见赵珩半天不应声,不由奇怪:“大哥?我们可以去阿九家么?”

    赵珩回神过来,咬着牙道:“好。”

    赵琮立马去挪梯子。

    李玄度走到赵珩身边去夺他手里的刀,赵珩眼神一厉,恶狠狠的瞪着他。

    “血液的味道会刺激你体内的阴邪之气,阿珩,把刀给我。”李玄度态度强硬。

    赵珩惨白的脸抽搐着,眼神闪过剧烈的挣扎,脑子里也乱成了一团。好像有无数道鬼叫声同时在他脑中响起,他看到了被砍断脑袋的赵平都,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孟氏,看到了芳唯、阿琰、还有缺了半个脑袋的丁大叔……

    死死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露,暗紫的阴气再一次开始在他体内流窜。李玄度趁机封住他穴位。赵珩手一松,西戎刀应声落地。

    赵琮已经搭好了梯子,扭头喊道:“先生,大哥,快来!”

    李玄度扶着浑身疲软的赵珩走到墙根,脚步颇有些踉跄,他对赵琮说:“跟先生一起,先把你大哥送过去。”

    曹阿九跟赵琮差不多大,身上也没多少力气,他瞅着干着急,就把他爹曹木匠给喊过来了。李玄度在下边往上托,曹木匠直接将人接了过去。紧跟着是赵琮。

    李玄度想到什么,快速返回赵珩屋里,把藏在柜子里的两片金叶子还有银针,并一些黄纸朱砂胡乱的收起来带走。翻过曹家院子的时候,还不忘让曹木匠把自家院子的木梯收回来,以免被西戎兵发现。

    曹木匠还不到三十,是个憨厚老实的青年。他家也是军户,不过投军的是他大哥。曹木匠是小儿子,留下给爹娘养老送终。老两口前两年就撒手人寰了,如今曹家只有曹木匠一家三口。

    曹木匠虽平日不大爱言语,但他手艺没得说。李玄度见过一些他给曹阿九做的小玩意儿,木质打磨的圆润光滑,设计也极为精巧。所以在见到曹家厢房里掩在机关后的暗窖时,他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曹木匠的婆娘吕氏拿了些干粮和水放在暗窖里,道:“事情紧急,家里现成的干粮不多,咱们省着吃,当可以藏个三五天的。”

    吕氏和曹木匠不同,她是个爽利婆娘,有什么便说什么。平时和孟氏关系处的不错,经常搭伴去街市买东西。

    只不过今儿早上吕氏颇感身上不适,便没有一起去。曹木匠大清早去客人家量尺,回来的时候曹阿九被吕氏打发出去喊大夫。有幸曹阿九机灵,见着城门口有西戎兵忙撒丫子就往回跑,这才躲过一劫。

    “曹嫂子能收留我们已是莫大恩情了。”李玄度如是说道。

    “天杀的西戎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非要整天喊打喊杀,也不怕遭天谴。”许是想到赵家状况,吕氏红着眼睛啐骂两句,也不敢当着孩子面抹眼泪。

    曹木匠从外头进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合上暗窖机关,急急说道:“又来了一波西戎兵,听着人数挺多,不像先前那样只有三五个零散士兵。”

    李玄度就道:“我猜西戎大部兵力已经集结入城了,他们应当在挨家挨户搜刮粮食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