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唯得知自己又要流浪,她不想走。于是在顾兰西巡城的时候,她将人拦下。

    第26章

    顾兰西自幼长于岭南荒蛮之地,学不来大周那些公子哥儿们的风花雪月怜香惜玉,不过对于芳唯,他倒能耐下性子来,调侃道:“巾帼小英雄,找我有事儿?”

    芳唯生于西北,身上气质不同国都闺阁女儿那般较弱。她知道自己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如浮萍漂泊于世,所以她得自强。当街拦下男子这种彪悍的事儿,她也是第一次做,不由脸颊通红。

    顾兰西身量高,芳唯只能仰着脑袋跟他说话:“顾少将军,我被城守编入南迁的队伍中了,可我想留在碧水关。”

    “哦?为什么?”顾兰西背着手,道:“要知道碧水关前西戎兵临城下,南方更安稳些。我爹赞你大义凛然,特意同城守说好让你往南寻个生路。”

    芳唯摇头:“我要找我的家人。少将军,我可以留在军中么?我能吃苦,能干活,当个做饭婆子也成。”

    顾兰西看她秀眉紧蹙,不由笑道:“你才多大点儿,当哪门子的婆子。再说军中不留女子。何况你个姑娘家,不要名声了?”

    他见芳唯小脸一垮,赶忙安慰道:“你若真想留,大不了我再去城守府走一趟。碧水关城有善堂,总有你容身之处。咱们这城守虽然吃的脑满肠肥,倒也是个正经做事儿的。”

    芳唯一听忙点头如捣蒜:“只要能留在碧水关就成!说不定能等到我家里人呢。”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顾兰西随口一问。

    芳唯道:“我娘被西戎兵杀死了,不过那时我们在街上。我家里还有大哥、两个弟弟和一位先生。如果西戎人没有屠城,他们或许也流亡在外。”

    顾兰西诧异挑眉:“你家日子挺富裕吧,还能请得起先生。”

    芳唯没说李玄度是他大哥买回的奴隶,因为在她心里,李玄度就是先生。她告诉顾兰西:“我爹是武威军副将赵平都,家里虽不富贵,但也比寻常人家好一些。如今武威军败了,不知道我爹是不是也……”

    顾兰西没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初来碧水关,对西北军务尚还不熟。不过你的事我记下了,赵副将军是我大周良将,我会派人寻找武威军的消息。”

    芳唯一听此言,惊喜非常,登时抹抹眼泪,扬起一个带着水汽的笑脸:“我大哥叫赵珩,我两个弟弟叫赵琰和赵琮,我先生叫李玄度,多谢少将军啦!”

    顾兰西被她这灿烂的笑恍了一脸,那些人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就飞走了。他摸了摸兜儿,身无分文,不由讪讪。把脖子上带了很多年的骨哨摘下来送给了芳唯,十分大方的说道:“拿去玩儿吧,若日后碧水关有人欺负你,记得找我。”

    芳唯稀罕的接下骨哨,道了谢:“那我先回善堂等消息啦!”

    顾兰西冲她摆摆手。直到小姑娘走远了,顾兰西方才咂摸出味儿来,忍不住发愁的嘬了下牙花子,怎么就突然答应要帮小丫头找家人呢。话说她家人丁挺兴旺啊……

    芳唯家兴旺的几个人丁此刻正围着篝火烤山鸡。

    赵琮舔着嘴唇,忍不住狂咽口水,催问道:“爹,还得多久能吃啊,我都馋死啦。”

    赵平都敲他一个爆栗,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点儿耐心。瞧你这猴急的样子,看来今儿练拳没练够本,还活碰乱跳呢,明儿得加练。”

    赵琮立马垮下脸:“爹~”

    赵珩就笑:“行了爹,快别吓唬阿琮了。”

    赵平都手一抖,差点儿没把野山鸡甩出去。小殿下一口一个爹叫的到是欢实了,可他生受不起啊。赵平都忍不住揉了揉膝盖,岩洞的石头太硬了……

    李玄度拢着衣衫坐在火堆对面,隔着火光,他看见赵珩眼下的红愈发明显,显得整个人愈发阴郁。

    这几日赵珩没有再炼化阴气了,但是丹田内堆积的阴气又无法排出,他周旋几日都无法将这些阴气过渡出去。而每到夜晚阴气最盛的时候,都让赵珩深受折磨。

    想到这里,李玄度又瞥了赵珩两眼。这臭小子不知闹什么脾气,这些日子都没有回岩洞睡觉,反倒在瀑布附近挖了个洞住了进去。李玄度唯恐他出什么事儿,每至深夜都要起身往瀑布那边的小破洞里去看看赵珩。昨夜若非自己及时用银针封住穴位,赵珩恐怕早就凉了。

    只是阴气聚集已达顶峰,银针渡气已起不了太大作用,如今全靠赵珩那点非同寻常的意志力硬抗着,但这样下去却也不是办法。再强的意志力,他本质也是肉体凡胎,总有到达极限承受不住的时候,到时必定会浑身筋脉爆裂而亡。

    “先生这几日清瘦不少,吃点肉补补身子。”赵珩贴心的把大鸡腿给了李玄度,一副孝子贤孙的乖巧模样。

    李玄度正发愁,见赵珩没事儿人一样就忍不住来气,接过鸡腿啃了一口,白了他一眼,心说摊上这么个别扭家伙,清瘦那算好的,一个搞不好恐怕要夭寿呢。

    吃过晚饭,赵平都照例安排人巡防,赵琮则腆着肚子跑回他爹的岩洞里睡觉去了。

    今天是初一,新月几乎瞧不见,天幕黑漆漆的一片,没甚景致。李玄度望了会儿天,对赵珩说:“你最近作甚躲着我?”

    赵珩添柴的手一顿,若无其事道:“哪有,我只是想给先生留一个单独的房间罢了。岩洞的石床不算宽敞,我们俩大男人睡着有点挤了。”

    李玄度斜他一眼:“你嫌我晚上总是抱你?”

    赵珩:……怎么总感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李玄度道:“我想大概是因为你身上的阴气,我在摄魂狱多年,被养在阴气之中,身体自然而然的会靠近熟悉的气息。”

    “你只是因为这讨人厌的阴气才会靠近我?”赵珩反问。

    李玄度张了张嘴“啊”了一声,但他感觉赵珩本就不好看的脸色似乎更沉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满意他这个解释?

    “额不是,其实我,嗯……”

    赵珩取了手边的火把站起身,嗤笑一声:“行了别找补了,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说完,举着火把转身往他那小破洞走了。

    李玄度捏着腮帮子发愁,兀自嘟囔着:“这阴晴不定的狗脾气真是叫人头疼,我这一颗真心纯是喂了狗了。”

    话是这么说,但回到岩洞他也并未睡去,而是试探着把散落经脉各处的细碎真气一点点凝聚起来,这是个磨人的过程。不过他也不急,只是在山中无聊打发时间罢了。待走完一周天,他感觉身上轻快不少,便起身踱步至岩洞外,打算去瞧瞧那别扭的小男人。

    别扭小男人把火把插在洞口,此时火把已将近熄灭,残光倔强的发光发热,不过在黑暗面前仍无济于事。这边光线比岩洞那里暗,李玄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在靠近洞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赵珩压抑着的痛呼。

    他忙快步钻进洞里,见赵珩蜷缩着身体,脖颈上青筋暴露,那熟悉的暗红气流又在疯狂流窜。不止如此,他浑身发烫,上衣已被内力摧毁,露在外的皮肤透着微微红光,暗红的光在筋脉里不停游走,如同盛开在他皮肤上的红色曼陀罗,妖冶非常。

    “阿珩!”李玄度轻唤一声,抬手触碰到赵珩手腕的时候,忽然被赵珩大力推开。赵珩双目猩红,如同一只疯狂的困兽,压抑着嘶吼:“走开!”

    “阿珩,你情况不好,让我看看!”李玄度不容分说,却又被赵珩狠狠推开:“你走啊!”

    “阿珩,听话!”

    李玄度越是向前,赵珩便越是往后缩,直到退无可退,他靠着冰冷岩壁,垂下凶狠的眼眸,把头埋进膝盖,缩成一团,忍着极大的痛苦瑟瑟发抖。

    “你走,走!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我求你,你走!”

    起初赵珩并未在意阴气无法顺利被引渡,他以为只是时候未到罢了。但显然他低估了阴气的力量。李玄度说过,阴气会将所有的情感放大,贪痴爱憎恨。

    自从那日他春梦梦到了李玄度,便觉得一切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十五岁的少年对感情之事尚且懵懂,赵平都在和他讲男女之事时也只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还行”,没说什么颠鸾倒凤的酣畅感。以至于赵珩对此事一片空白。

    但他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他的春梦里会有李玄度,为何又会是那样惨烈的场景,为什么他会对李玄度的血如此渴望。

    他又想起了那场梦境,铁链穿透了李玄度的琵琶骨,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巫衣,像诱人的罂粟,没人能拒绝他身上鲜血的诱惑。

    “阿珩!”李玄度见赵珩忽然安静下来,试探着要去封住赵珩的穴位,不料赵珩突然暴起,一把嵌住李玄度多灾多难的脖子,将人摁到在地。

    不等李玄度反应过来,只觉颈上一痛,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缭绕。李玄度竟还能抽出功夫叹息,他这脖子又遭了一难……

    没有月光的岩洞里黑布隆冬的一片,赵珩目之所及都是黑暗。当牙齿厮磨在李玄度脖颈时,鲜血的刺激让他感官骤然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光。

    第27章

    李玄度很放心的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交给了赵珩。他听到赵珩痛苦的闷哼,他知道赵珩在和他身体的欲望抗衡。鲜血刺激了他,让他恢复了理智,也安抚了他体内暴躁的阴气。

    李玄度趁机探了探他脉搏,发现沉积在丹田之内的阴气开始缓缓向经脉涌动,只是不知为何赵珩的皮肤依旧滚烫,火烧一样。

    赵珩渴望李玄度的血,他阴凉的血液会让他感到舒畅,微凉皮肤的触感也让他无法自拔。他知道李玄度身体虚弱,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多吸他的血。只是意犹未尽的舔舐被他咬伤的伤口,像一条湿漉漉的小狼崽儿。

    “调息,不要慌乱。”李玄度低沉的语调不太合时宜的响起,遣散了赵珩心底惶惶升起的旖旎。

    他趴在李玄度肩头喘了两口粗气,身下的异常让他羞于见人。

    “怎么了?没力气了?”李玄度动了动,想要把赵珩扶起来。赵珩突然像受惊的小狼一样猛地起身,飞跑出了山洞。

    李玄度揉着脖子坐起来,好笑道:“不就是长大了么,有什么好害臊的。”

    他理了理被赵珩扯掉的上衣,扶着石壁晃晃悠悠站起来往外走。赵珩正在瀑布下冲凉。

    李玄度往旁边石头上一靠,喊道:“别给冷水激着,快出来!”

    赵珩没理他。

    李玄度:“你不出来那我过去?”说着就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一步一趔趄的走过去,好像下一瞬就要栽进河里被冲走似的。

    赵珩顶着一脑门怨气从瀑布地下出来,低吼道:“做什么总跟着我,什么时候了还不去睡觉,身体不要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刚喝了我的血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知想到什么,赵珩脸颊腾地红了,不敢去看李玄度的苍白的脖颈,擎着脑袋嘴硬道:“谁让你来我洞里的!”

    “我不去?我要是不去明年的今天就是你赵大公子的忌日了!哦不对,是咱俩的忌日!”

    李玄度拉过赌气的赵珩,脱下外衫胡乱的套在他还滴水的头发上,乱七八糟的揉了两把:“我早说过,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别总觉着自己什么都能抗。巫族禁术造化的阴气力量非比寻常,更何况我还没有摸清你眼下的路数。你对阴气的掌控并不完全,甚至可以说只摸到冰山一角,阴气随时都会反噬。你一声不吭的搬来这小破洞里,你以为我会安心?”

    赵珩任由李玄度粗暴的给他擦头发,闷闷说道:“我怕伤到你。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对你有……有那种想法!”

    “哪种?”李玄度淡淡瞥他一眼,把衣服搭在赵珩赤裸的肩膀上。

    赵珩支支吾吾,有些羞于开口。

    李玄度懒洋洋的靠着石壁,笑道:“屁大点儿孩子心思还怪花花的。男孩子大了总有这么一遭,这都是正常的,并不能说明什么。你只是受阴气的操控放大了心中的欲念,你并非对我有什么想法,而是对我身体里流的血有念想罢了。”

    “我也是刚才才想明白的。”李玄度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适才你吸了我一点血,体内阴气便有被安抚的迹象。你体内的阴气和摄魂狱中的阴气同源。我会在熟睡时不由自主的靠近你便是这个缘故。同理,你在被阴气操控时,我的血可以让你清醒也是这个道理。我被困在摄魂狱十五年,阴气早已顺着皮肤渗透骨血,我的血带着阴寒之气,正是你最需要的养料。”

    像是找到了一个很自然的台阶,赵珩倏然扭头懵懂的看着李玄度:“是这样么?”

    李玄度觑他一眼:“不是么?”他一脸无赖的叹道:“我知道,你对我有崇敬之意,毕竟像为师这样博古通今的人不多。你将为师谆谆教诲印在脑子里,再加上你我师徒日夜相处,夜半自然而然就会梦到我。这也没什么稀奇,我也梦到过你啊。”

    赵珩诧异:“你梦到过我?”

    微凉的山风一吹,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赵珩忍不住将肩上的外衫拢了拢,靠着石壁坐下避避风,不经意的问道:“梦到我什么了?”

    “唔……”李玄度屈指挠挠腮:“我梦到你在我坟前吹小寡妇哭坟……”

    赵珩才升腾起的一丝脆弱小火苗兜头就被淋了一盆冷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挺挺的被浇了个透心凉儿。他气的磨了磨牙:“李玄度!!!”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你半个老父亲,你可不能动手打我,大不敬,大不敬啊!”

    李玄度一边说着一边提溜着脚步往岩洞小跑,赵珩气的满头冒火,头发都快干了……

    本来想着回小破洞去睡,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转了脚步直奔李玄度的岩洞去了。

    岩洞里照旧是闹眼睛的花花绿绿,那帮孩子每天都给李先生摘花拔草。赵珩顶着满洞花草香挤上了石床,把李玄度往里侧拱了拱。

    李玄度转回身拿眼瞧他,挪揄道:“呦,赵大公子舍得回我这寒窑了?”

    赵珩其实一进来就后悔了,他一脑门官司理不清还来招惹这人,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不过来都来了,若是退出去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他翻过身留给李玄度一个优雅的后脑勺,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这也是我的洞!”

    李玄度闷笑两声:“行行行,这是赵大王的洞天福地,在这儿修行个百八十年,没准儿哪天就成仙了呢。”

    赵珩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闭嘴,睡觉!”

    这人是不知道自己今天流了血身体虚么?那张破嘴什么时候能消停消停,真想给他堵上!

    李玄度也知道适可而止,孩子脸皮薄,不经逗弄。

    洞外篝火噼啪作响,虫鸣阵阵,山间的夜静谧如水,一夜噩梦缠绕。自不再泡药浴驱阴气后,噩梦复又来袭,赵珩习以为常。就连清晨醒来李玄度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他也早已习惯。反倒是这几日独居在小破洞里,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