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国都的月亮没有西北的亮。”赵珩见李玄度又在观星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连星星都黯然失色许多。”

    李玄度就笑着指了指远处街市:“国都繁华,万家灯火,难免掩盖了星月本身的光亮。”

    “是啊,人间烟火气难能可贵,只是灯火的暗影之下总藏着杀机,否则我们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赵珩道。

    “如果我所料不错,昌州城大都督于振之死当是我师兄李玄序所为。”李玄度道:“我曾写信给顾都督,请他查出于振死时状态,顾都督回信说,于都督七窍流血而亡,脸色青紫且有红色暗纹,形如盘蛇。”

    赵珩心口一跳:“是中了毒?”

    李玄度摇头:“是巫咒。凡事皆有两面,医可救人亦可杀人,巫咒同样如此。只是巫人不可擅用巫咒夺人性命,否则必受天罚。”

    “天罚是什么?”

    李玄度道:“只有嫡系的巫才会接触到巫咒,巫咒是巫族的顶级术法,可隔空取人性命。只要得到任何一件和目标人物有关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发丝,便可启动巫咒将人杀死。但巫族有规矩,巫不可随意使用巫咒杀人。天罚就是用来约束限制巫人使用巫咒的。”

    “如你所说,若于振果真是被你师兄用巫咒杀死的,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受到了天罚,天罚很可怕么?”

    “很可怕。”一向宠辱不惊的李玄度脸色微变:“天罚不是瞬间致人死亡,当一个巫用巫咒杀人之后,天罚的种子就已经在他身上种下了。它会在他身体里扎根,长出无数触角,吸食他的血液骨肉,直到将人榨成一张人皮……”

    “在草庐幻境之中我曾见过一位受天罚而死的前辈,人皮薄如蝉翼,挂在枯枝上随风摇曳,他的魂魄被封锁在薄薄的人皮里,永世不得超生。”

    赵珩心头骇然:“如此恐怖的天罚,你的师兄到底图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和我爹暴露在世人面前么?”忽地,赵珩又想到什么:“巫咒只可杀一人么?”

    李玄度摇头:“只要他能承受天罚的折磨,杀一人还是杀十人对他来讲都没什么分别。”

    “那岂不是在榨成人皮之前,他可以随意杀人了!”赵珩惊的声音都变了。

    “自然不会,启用巫咒杀人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他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且每杀一人,他的巫力也会随之消减。他不会轻易动手,除非那人是他不得不杀之人。”

    “自楚司珏退兵,我们收复陇西之后,各方力量之间维持着一个平衡。若于振不死,大周便可利用这短暂的和平继续强大起来。大周是天命之主,师兄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想看到这个局面,所以于振必须死,平衡势必被打破。”

    赵珩还是不明白:“可不管怎么样,天罚一旦种下便永世不得超生。凭他的本事想要杀死于振,难道还需动用巫咒么?”

    李玄度道:“师兄是不被师父承认的大巫,他无法进入草庐幻境修习巫族术法。执掌通天宫后,师兄为了巩固自己的力量,开始修炼禁术。我隐约记得以一种献祭的禁术开启巫咒,可以在短时间内让自身巫术达到顶峰,但下场也更加惨烈。我猜师兄是动用了此法,他需要很大的力量来做成某件事。杀死于振只是开启巫咒的必经之路罢了。”

    “李玄序真是个疯子。”赵珩眉峰冷峻,眸中闪过厌恶之色。

    “所以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李玄度将目光落在赵珩高挺的鼻梁上,神色凝重。

    ……

    皇宫是赵平都很熟悉的地方,隐太子还在的时候他几乎日日都伴在殿下身旁。殿下入宫面圣,他便在殿外耳室等候吩咐。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再入皇宫总有几分不是滋味。若非太子殿下被小人构陷,他的小殿下也该如今日这般有一场宏大的百日宴,他会在所有人的祝福中慢慢长大。而不是跟着自己东躲西藏,还要日日受巫术的折磨,险些命丧在边陲小城。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若知道小殿下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心要痛的滴血了。”

    赵珩见他情绪激动,忍不住轻轻摁了摁他的肩膀:“苦难终会过去。”

    与赵平都不同,这是赵珩平生第一次踏入宫门。他并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觉得巍峨皇宫总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阴谋夹着血液化成的腐朽味道。

    百日宴设在清和殿,赵氏父子入殿时,众臣已落座,连许久不曾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甄世尧也出现了。

    他只听李玄序说赵珩同隐太子有六七分像,乍然见了人,却活像隐太子就站在他面前似的。他有些期待起姬昊的表情了。

    皇长孙的百日宴本来是件喜事,可姬昊这段日子总是心神不宁。他本没想召赵氏父子入国都,只是他派出去的探子拿回一条情报,说赵平都的长子身份不明。

    那时他整夜整夜的梦到隐太子,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东宫当年没找到的孩子。赵平都是隐太子最倚重的侍卫,他都能活下来,那个孩子必定也在世上。他得看一看,看看那备受西北百姓称赞的小赵都督究竟是谁!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入宴了。”杨泉轻声提醒了一句。

    姬昊沉沉的应了一声。

    才踏出殿门,蓦地传来一声凄厉鸦叫,惊的姬昊脚底一滑,幸亏杨泉眼疾手快方没叫他摔倒。

    姬昊怒喝:“哪来的老鸦?速速给朕射死!”

    杨泉忙道:“陛下息怒,息怒。那老鸦定是不曾见过陛下威严,自知丑陋污秽方才惊叫而去,扰了陛下安宁,它必不敢再来了。”

    姬昊勉强收回理智:“罢了,今日是朕嫡孙的大日子,不宜见血光。”

    “陛下圣明。”

    姬昊被老鸦吓得有些失魂,直到坐在清和殿受百官朝拜之后,方才从山呼声中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这一颗心还不等落地,便瞥见一张熟悉的脸,是他午夜梦回常常能见到的那张脸,他瞪着流血的眼指着他说:“姬昊,孤悔不该救你……”

    “陛下!”杨泉见姬昊晕死过去,忙喊道:“太医何在!”

    百日宴还未曾开席,陛下尚未发一言便晕了过去,百官皆惊慌无措。甄世尧自顾的斟了杯酒,还不忘隔空敬赵氏父子一杯:“好戏才刚刚开始。”

    殿内吵闹,他们又隔得远,赵平都只能看到甄世尧张合的口型,但从他得意的目光中,他知道必不是什么好话。

    赵珩从衣服暗兜里掏出两块糕点,递给赵平都一块,道:“等了许久连口饭都没吃上,先吃糕点垫垫肚子。那甄老狗理他作甚,凭白给自己添堵。”

    赵平都也饿了,他接过糕点小心咬了一口,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说:“小殿下少说这些骂人的话,不文雅。”

    赵珩嗤笑一声:“我本来也不是文雅人,何苦装样子。唉,还以为要被姬昊盘问一遍,谁知道这人身子骨这么弱,连我家玄度都不如。”

    “谁能跟李先生比啊。”赵平都无语。

    赵珩吃完一块奶糕,拍了拍掉在腿上的渣子,“啧”了一声:“这无聊的宫宴要什么时候能结束,想玄度了。”

    赵平都:……

    他忿忿的咬了一大口,差点儿没把自己噎死。

    等了半炷香功夫,姬元煦匆匆从后殿赶来:“父皇为国事操劳,近来身子疲惫,太医已替父皇看诊,只需多休息便可,请诸位大人们放心。父皇口谕,今日皇太孙百日宴,朕身体不适,未能与众臣宴饮,心有遗憾。望众臣不必忧心,开怀畅饮,替皇太孙庆贺。”

    “臣遵旨”

    赵珩脸色好看了一些,扭头跟赵平都说:“还算姬昊懂点儿事,没搅黄了我们宸儿的大日子。”

    赵平都人都麻了:“小殿下,慎言慎言啊!这可是皇宫,耳目众多。”

    赵珩就斜眼看他:“那你还一口一个小殿下的喊我。”

    赵平都:……

    芳唯带着宸儿和宫妃命妇们在皇后宫中,此时天色已晚,宸儿闹觉,芳唯便先退席了。

    甄皇后叫皇贵妃主持宫宴,也随芳唯去了内殿。

    “前头传来消息,陛下晕过去了。”甄皇后屏退宫人,低声对芳唯说。

    芳唯心口一紧:“就因为见了我大哥?”

    甄皇后道:“这是陛下的心病。”

    芳唯将睡熟的宸儿安置在摇篮里,轻轻掖好被角,她秀眉微蹙,觉得无法理解:“死去多年的人,无非想要一个公道罢了。陛下难道还担心我大哥会抢他的帝位不成?”

    甄皇后就道:“我虽不是陛下的结发妻子,但我陪他的时间却最久。我们同塌而眠,不知有多少次他从梦中惊醒,我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只偶尔能从他含糊的梦话中听到‘太子哥哥’四个字。陛下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心思深重,旁人难以捉摸。但我知道隐太子是他心里跨不去的坎儿,每次看到他惊梦之后的眼神,我都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可世人有权利知道当年的真相,那些枉死的东宫旧人也有权利洗掉身上的冤屈。”甄皇后道:“无论走到这一步是否有幕后推手,无论那些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既然旧事重提,就没有理由放弃这个机会。”

    芳唯点头:“正义总会战胜阴谋诡计,不管过程有多曲折,但我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也相信。”甄皇后目光清澈柔和,她笑着说:“一个给世间带来美好和光明的人,不应该被泼上满身脏水,陷在泥潭里不见天日。”

    第138章

    姬昊病了一场,辍朝三日。但外界对于隐太子遗孤之事的猜测却愈发笃定了。

    “……听闻陛下只见了那小赵都督一眼便昏过去了,足见小赵都督的样貌同隐太子有多像了!”那人夸张的伸出手指:“八九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还听人说那就是隐太子回来了!”

    “,瞎说,差多少岁数呢!”

    “怎么能是瞎说呢,都说隐太子是冤死的,那冤魂附在亲生儿子身上也未必没有可能啊!”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嘶,你说陛下能给隐太子翻案么。毕竟当年隐太子的罪可是先帝定的。”

    有人就道:“咱们陛下自幼便受隐太子照拂,若非如此陛下早就饿死在冷宫里头了,隐太子对他有救命之恩呐!依我看,陛下该早早去寻隐太子遗孤的下落才是,就算翻不了案,那稚子幼儿总是无辜的呀~”

    ……

    方野在外头打听了一圈,回到官驿将外头传言说了说,道:“这风向虽说都是赞成给隐太子翻案的,但矛头却对准了当今陛下。如今这样,陛下必定要立案方能堵住悠悠众口,可如此下来,陛下心里也必有怨气。他定然以为这件事是我们在背后操纵,目的就是逼他翻案。”

    “宋大人使人将隐太子的事儿散了出去,本意只是想让世人记起当年的事儿。不过不可避免的被宵小钻了空子。”李玄度道:“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让姬昊以为我们可以掌控天下人,俨然已经成了气候,会威胁到他的皇位。那么姬昊就不得不想尽办法除掉赵氏。”

    “挑起大周朝堂内乱。”赵珩笑了一声:“确实是一步好棋,不过……只要姬昊不过分,我可以退让。”

    “小殿下……”

    “爹,我们被动走到这一步,但大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经不起动荡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还我父亲清白,我可以选择不回归姬氏,让姬昊明白我无意卷入皇权之争,只想做个都督守卫大周。一个不属于姬氏的子孙又如何同他争抢皇位呢?只要姬昊不蠢,知道孰轻孰重,自会放我父子二人回归。”

    “小殿下和太子殿下一样,心怀天下,舍小利而成大义。”赵平都叹了口气:“只盼陛下能明白小殿下拳拳之心,莫重蹈先帝覆辙啊。”

    传言甚嚣尘上,姬昊没办法,只能拖着病体上了朝。

    沈时卿偷摸抬头瞥了眼天颜,不由心惊。这才几日功夫,陛下竟苍老成这副模样。本就瘦削的脸颊凹陷进去,让那双总是布满算计的眼睛愈发凸出。他就这样盯着他的臣子们,目光仿佛淬了毒。

    “……关于隐太子一案,诸位臣工有何谏议?”

    沙哑的声音带着两分怨毒,在吐出“隐太子”三个字时又似乎有些颤抖。隐太子于现在的他而言是可恨又可怕的存在,全然没有当年的敬意。沈时卿如是想。

    “……此时传言愈演愈烈,眼下来看是不可能轻拿轻放了,隐太子在民间有不少追随者,或是读书人,或是退下来的老兵。甚至有不少前朝旧臣也纷纷冒出头来,希望陛下重查此案。”

    已有大臣出列发表了自己的想法,沈时卿听了一耳朵,又听姬昊问:“所以你的意思也是旧案重审了?”

    那大臣应是。

    倒也有不赞同者:“陛下,臣以为传言绝非空穴来风。自赵平都出现后便隐隐有些苗头,而当陛下传赵平都和赵珩二人入国都后,传言愈发沸腾。无一不是赞隐太子而贬陛下,实在不令人怀疑这背后的目的。”

    “臣附议,赵氏父子二人恐有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慎重。”

    “吴侍郎此言差矣。”宋镜敛这时站了出来,禀道:“传言沸腾到这般地步必有幕后推手,若赵都督果真有什么心思,断不会如此高调。此举意在挑拨陛下和两位赵都督之间的君臣关系,其中混有门阀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且不论这些,既传言已到这份上,倒不如顺水推舟重查旧案。一者,让世人知道陛下心里是念着隐太子的,只是苦于时机不对一直隐忍不发。让世人知道陛下与隐太子兄友弟恭,陛下乃明君圣主,当得起世人表率。二者,平息近来甚嚣尘上的传言,若再有挑拨者,必为细作,当逮捕以安民心。”

    “三者,皇室血脉不容混淆。那位小赵都督的身份也需十分明确,若非皇室血脉,理当受惩处。而若果真为隐太子遗孤,也当有所安排。只是旧案已时隔二十几年,查访起来恐十分艰难。”

    宋镜敛一番话说出来,姬昊绷着的脸竟难得有些松动。如今他骑虎难下,此案必要重查。只是他不想陷入被动,宋镜敛倒给了他一个正当的理由。

    姬昊便问:“宋大人觉得何人可担此重责?”

    宋镜敛想了想,说道:“沈府监为人刚直不阿,又素有断案如神之名。”

    姬昊点了点头:“那就请沈卿接了这桩旧案吧,记住,事无巨细务必仔细审查核对,及时与朕反馈案情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