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无涯见他安静下来,面对生死也不慌不忙,还能面带笑意,当真有些常人没有的气魄与淡然。

    莫无涯不禁有些敬佩:“你如今知道,我并非句句假话,总有几分真心。”

    沈飞云并不领情,明明生死被攥在他人手里,依旧轻蔑一笑。他并不相信莫无涯这种人有什么真心可言,说惟有狡辩,还叫人更加信服。

    “你叫我进来,不为杀我,难道真只为了谈天?”沈飞云冷冷问道。

    “我五十岁了,”莫无涯长叹不已,“你不能用二十岁的想法来揣度我。若是能有一个人倾听我的过去,我怎能不欢迎他?”

    沈飞云懒得废话,直接问:“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别对我出手,时机未到。”

    莫无涯从顶端落地,走到沈飞云身旁,“我不过是想要和你聊聊天,多看你几眼罢了。我如今虽贵为圣火教教主,却囿于漠北,不能前往中原。加上妻儿已死,孤身一人,剩下的教徒也虎视眈眈,对我没有多少真心……”

    话语中,掩盖不住的寂寥落寞。

    沈飞云却道:“我只想杀你。”

    “可我不想死在你手里。”莫无涯脸上的笑容变淡,“我还有仇恨,这仇恨与你无关。我年轻时纵然憎恨过你,如今也看开了,留你在人世,也算对卢初的宽慰。为了亡妻,我也不想杀你。”

    沈飞云只漠然注视对方,心中并未因这一番话,而有任何的波澜起伏,只觉得对方谎话连篇,没有丝毫真心诚意。

    去分辨这种人有几分真心、几句真话,他是不愿付出精力,只好一并当做谎言来处理。

    “你好好跟我看清这间酒肆的布置和格局,这全是卢初的心血。我保证此后绝不逗弄你,不再同你开玩笑。”

    莫无涯朝着左边走去,很快拐入另一条走廊之中。

    沈飞云多次深呼吸调整,压下极度的不悦之感,跟随莫无涯而去。

    时光飞逝,只弄清大半个酒肆的布置,便是深夜。

    “时间不早。”莫无涯走到尽头,推开木窗,望向沉沉夜色,“这里日落比中原晚,夜黑得如同泼墨,估摸着快要临近子时。”

    沈飞云疲惫道:“能放我出去么?”

    “明日你还来陪我说话吗?”莫无涯回首,灯火照应下,他的脸上显现出岁月的痕迹,细纹与沧桑无所遁形。

    沈飞云不说话,他只想尽快结果莫无涯,好同祁郁文一道回姑苏,找到苏浪,然后将一切说明,平静地生活下去。

    莫无涯笑了笑,道:“你若不答应我,我是不会放人的。”

    “好。”沈飞云只能答应。

    得了沈飞云的应允,莫无涯便领着对方走出酒肆,沉声道:“明日再会。”

    沈飞云颔首应下,却不以回应,只踩着白日里铺好的红布,朝着马车走去。

    湖水老人睡在车前的横板上,盖着从别人那里抢来的大氅,听到脚步声也不动,只安然地睡着。

    苏浪打开车厢,擎着一根白烛,另一只手护住火焰不被寒风吹散。

    他探出半个身子,抬头道:“你回来了。”

    沈飞云再见苏浪,心中忽有些熨帖,便笑着打趣:“想着你还在等我,生怕你等得着急,就连忙赶了过来,免得你夜里辗转反侧,为我忧心。”

    苏浪闻言,面无表情,一口吹灭烛火,“嘭”的一声合上车厢,看来不似被沈飞云的话语安慰,反而因此生气。

    沈飞云皱起眉头,他好心好意,烦恼疲惫至极,依旧出言宽慰新结识的朋友,却不知对方为何不领情。

    “开门。”沈飞云走到身前,抬手敲了敲车厢,“这是我的马车,你这未免有些霸道。”

    苏浪开门,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半蹲在车厢内,仰头望向沈飞云,即便面容模糊,沈飞云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不悦。

    “我不想分心来揣度你,”沈飞云平缓道,“好话我已经说过,你不爱听就算。我累得很,只想休息,你让开一些,我好进来。”

    苏浪定住不动,好久才让开。

    沈飞云掀开被窝,将满身寒气带入,激得苏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祁郁文,”沈飞云道,“莫听风究竟是谁杀死的?”

    “苏浪。”

    沈飞云点点头,问:“如果莫无涯说,他临死前还有仇恨没有放下,你觉得这仇恨是什么呢?”

    “儿子之死。”

    “他并不想杀我。”沈飞云闭上双眼,身心都叫嚣着入眠,可脑子依旧清醒,“他对我母亲十分内疚,因此想要在我身上偿还,这是我原先没有想到的。还有,我原以为他对莫听风并不上心,可见我还是低估了他。”

    苏浪转过身,看着沈飞云的侧脸,问:“他说了什么?”

    沈飞云缓缓开口:“他同我说,他要去找苏浪报仇雪恨……倘若莫听风真是苏浪杀死的……”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已经低到快听不清。

    “我还是不懂,人心怎么能这样善变,这样复杂多面。”沈飞云幽幽叹息,“说些似是而非、真假参半的话,真能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安宁么?”

    苏浪只静静倾听他的话,没有回应,呼吸平缓到接近睡着。

    沈飞云想到最后,只沉沉唤道:“苏浪……苏浪……”

    苏浪猛地睁开双眼,呼吸骤然急促,忍不住问:“你叫他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飞云皱眉,“我心里滞闷,想到他的时候会开心一些。或许他来去如风,捉摸不定,像遥远的寄托,我念着他的名字,就觉得自己脱离眼前的困境,能得片刻安宁。”

    “你不该牵涉进来……”苏浪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