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的目光投在黄沙里,缓缓流向远方。沈飞云朝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地与天齐平,不知他们将莫无涯送往何方。

    长老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收好神色,丧着一张脸,问:“沈公子可愿帮我们办一件事?”

    “不急。”沈飞云含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又要我办什么事?”

    长老回过神来,答道:“我叫闫肆,奉教主之名,请沈公子带我们前往燕国遗址。”

    沈飞云点点头,虽知道对方的名字如何念,却不知究竟是哪两个字,但他其实并不感兴趣,不过随口一提而已,因此也懒得再问。

    而真叫他震惊的是“燕国遗址”四个字。

    莫非圣火教总坛的人是昔日的燕国人,他们竟没有死绝,还在几十年间不断繁衍壮大。

    原来圣火教行事这样张狂,疯狂敛财,勾结权贵,竟是为了复国。

    可这与他有何干系?

    震惊过后,沈飞云定了定神,模棱两可道:

    “不急。我不知办成这件事,对我而言有何好处,却知我拒绝后,我们之间恐怕难以善了。我并不愚笨,这点大概还能想通,所以如果不急,你们大可不必催促。”

    闫肆只说了一个“好”字,就把嘴巴闭上,等着对方开口。

    沈飞云见他如此,只好问道:“祁郁文杀了莫无涯,你们要杀了他替莫无涯报仇雪恨么?”

    “我倒是想,”闫肆分外坦诚,“不过教主早有言在先,生死有命,今夜过后,祁郁文要是还活着,就算他命不该绝,教主愿意认栽。”

    沈飞云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难得捎带一抹惬意的笑颜,却因太多烦心事压身,笑意转瞬即逝。

    “你们何时出发?”沈飞云有意拖延,“祁郁文身受重伤,不死也废,恐怕等他能够经受车马奔波,要到春末了。”

    “那便春末。”闫肆瞥了沈飞云一眼,没有拖泥带水,也追究是否属实,直接一口答应。

    过于爽快,沈飞云反倒心生疑窦,认为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闫肆再次开口:“我信沈公子定能信守诺言,只是我如今还领着圣火教的一半教众,我个人信服,却不能服众。请沈公子除了口头允诺,还做出一些实际的行动,如此,我们可以安心留你在苍风城。”

    沈飞云听得这一句,才明白苏浪真不必死,于是慷慨道:“你要我如何?”

    “服下这九转月虫丸。”闫肆从怀中掏出一个黑瓶,倒出一粒灰黑色的药丸,递了过去。

    九转月虫丸不算剧毒,不过要一直服用九个月的解药,且时间必须在满月,如若不然,往后每月中旬都会痛不欲生,骨髓中好似有万蚁蚕食。

    沈飞云精通医毒,一听便知其用意,闫肆是怕他拖延时间,以伺逃脱,于是想用九转月虫丸留下他。

    “有何不可。”沈飞云哂笑一声,接下药丸,凑到鼻尖嗅了下。

    十年以上的咸水紫藻,九次转生的毒虫芭蠕,剩下的是减弱毒性的良药,对方的确没有欺骗他,是九转月虫丸。

    判定完,沈飞云不假思索,直接往嘴里扔。

    他先是摊开双手,示意手上没有藏着药丸,又伸出舌头,舌尖上俨然一粒灰黑色的药丸。他吞咽完,张开嘴,里面空空荡荡。

    闫肆点点头,致歉一声,心中却想着等到月中再看,如果沈飞云毒发,那才算他真的吞下药丸,没有隐藏欺瞒。

    沈飞云做完这一切,弯腰拾起地上的烛台,问:“我能进去了吗?”

    “还望沈公子好眠。”闫肆道。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吹过,吹得旁边的红旗猎猎作响。

    沈飞云漫不经心地抬头瞥了一眼,心中有了猜测,面上却含笑不语。

    他倚着墙,好一阵也不见闫肆离去,因此好奇道:“你们不走?”

    “只用了一口棺材,”闫肆低头,抬手随意往身后一指,“我们在等第二个死人自投罗网,以慰教主亡灵。”

    一句话说得平淡,听来却阴恻恻,叫人不寒而栗。

    沈飞云晓得苏浪不会轻易死去,是以放心笑道:“我也好奇,死人如何能够自投罗网,还请闫长老允许我留下,好看个真切,一睹究竟。”

    “请便。”闫肆声音平平。

    等到他手中长长的白烛燃尽,又快等到天光落下,远处终于现出人影。

    “他们是什么人?”沈飞云懒懒问道。

    “圣火教另一半人。”闫肆站得笔直,手中的大刀已然出鞘,“圣火教有五位长老,前天晚上死了扈二和刁三,如今伍航也去,只剩下我和林壹。”

    沈飞云立即回想起来,湖水老人杀了十多个人,死的人里就有两位长老。

    看莫无涯的态度,死去的扈二和刁三并不服他,剩下的三个人里面,只有伍航和闫肆服从他。

    沈飞云远眺天际,长叹一口气,收敛笑意,郑重道:“来人不少。”

    “他们安土重迁,早已习惯草原上的生活,不思复国,根本不愿回到燕国遗址上去。”

    闫肆恨声道:“这些鼠目寸光、贪图享乐之辈,早晚有一日要败光教主的心血,叫圣火教几十年经营付之一炬。”

    “可我觉得他们这样,并不算坏事。”沈飞云若有所思,“叫我选也是如此,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要背负上一辈的血海深仇,放弃眼前的人生,为远大而虚幻的想象奔波劳碌。”

    “你懂什么!”闫肆大为光火,“放弃过往,无异于自绝,谁能做无根的浮萍?”

    沈飞云心中一沉,笑了笑,不再争辩。

    此刻一大拨人来势汹汹,他却置身事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闫肆说得不错,谁能做无根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