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饭菜,他现在饥肠辘辘,舌头发苦,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

    “药我会送。”闫肆缓慢道,眼睛咕噜一转,木木地盯着沈飞云,“菜肴恐怕没有……沈公子太讲究了……”

    沈飞云被这眼神盯得难受,只好客气道:“麻烦了,我和苏浪两人,还不想饿死在这里。”

    “饿不死。”闫肆短促地说完三个字,俯身拾起棺木,只手托举起来,冲沈飞云点了下头,示意辞别,而后一言不发,落寞地迈步远行。

    暖阳高悬,落在他身上,投出窄窄的圆影,以及一方长长的方影。

    沈飞云注视他与褪色的红旗擦肩而过,消失在布棚之后,接着现身,渐行渐远,朝活着的族人走去。

    沈飞云仔细看了许久,觉得死的人并不太多,还有不少人直接投降认输,心里到底好过一些。

    等到拳头大的人缓缓变小,复又像蝼蚁般大小,密密麻麻没入天际,他才转身回到别雪酒肆之中。

    他并没有去看苏浪,而是走回过道中,在尽头处远远望着湖水老人。

    “沈、飞、云……”

    湖水老人的声音更加嘶哑低沉,再轻一些,恐怕就连沈飞云这样耳聪目明的人,都不能够再听清他的呼喊与求饶。

    这一刻,沈飞云也开始犹豫起来,先前必要湖水老人丧命的决心,不再如当初那般坚定,多余的想法开始蔓延,取而代之,排挤他的毅然决然。

    或许,这人也并非一无是处,必须要在此地孤零零地死去,再无一人为他悼念,无一人知晓他的讯息与存亡。

    或许,他也能够派上用场。

    “沈、飞、云……”

    湖水老人扒拉着木板,蠕动着爬向过道尽头,一寸寸极为艰难缓慢。

    他双目凸出,眼眶边蓄起鲜血,他爬不到十寸时,眼角落下一行赤红的血泪。

    “沈……云……”

    湖水老人竭尽全力,想要喊出沈飞云的名字,可声音比挥手发出的风还要轻,中间的“飞”字更是消失在他的口中。

    他无力而不甘,手指虚虚划动几下,似乎还要再扒拉住木板,好向前移动,哪怕仅仅只是一寸,哪怕仅仅只是一厘,他也不愿放弃。

    他这样倔强,挣扎着求生,模样丑陋至极,却叫沈飞云徒生怜悯之情。

    这的确是湖水老人幸运之处,站在此地的人是沈飞云,若换做是苏浪,恐怕早已一剑封喉,再叫他发不出任何声响。

    “我在外面的时候,忽然想起,”沈飞云双手环抱,淡然道,“我的鲜血好似服下两枚特质的解药,就不必去死。”

    湖水老人原以为沈飞云来目睹他的惨状,看他如何悲惨地死去,不料绝处逢生,竟能听见这样一句话。

    在毒血的折磨下,他早已精疲力竭,方才那几个字也可算作回光返照,而听到能活的言语,当即爆发出惊心动魄的求生欲,重重朝沈飞云磕了一个响头。

    他哭着哀求:“饶了我。”

    这三个字,说得分外爽快利落,响亮干脆,简直不能算是将死之人的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身强力壮。

    沈飞云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对方当真厉害,能拖到现在还不死,又踟蹰许久,心想若是在他思考时,对方就此死去,那也算天意如此。

    大概是湖水老人命不该绝,天意要他在世上继续苟延残喘,于是等到沈飞云想出答案,他还没有断气。

    “我要你办一件事。”沈飞云款步上前,变戏法般,从怀中掏出一粒鲜红的药丸。

    他半蹲,低头道:“你回到长安去,找沈照,告诉他增兵冀州东北边境,联合冀州牧做好防范,动作轻巧,不要惊动人。切记保密,不要叫许清韵和石莉萍,或是别的任何人收到风声。”

    湖水老人猛地点头,点完头,他终于力竭,彻底扑倒在毛毡上,徐徐闭上了双眼。

    沈飞云点住湖水老人周身保命的大穴,不再耽搁,直接将红色解药拍入对方嘴里。

    片刻之后,湖水老人刚刚断绝的呼吸续上,心跳脉搏开始恢复。

    沈飞云警告道:“这解药就连许清韵也没有,我只做出一粒,剩下的只等我回到长安再说,你千万别偷奸耍滑,妄图欺瞒我。”

    “我……我……晓得……”湖水老人断断续续道。

    沈飞云明知此人不可信,可情况特殊,又不得不用他,心想自己该做的已经做到,该说的也已说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一把拎起湖水老人的衣领,将人带入客房中,最后警告道:“这毒血必要服用两粒解药,而我只有一粒,且效果难说,你不要心存侥幸,你不是我的对手。”

    “不敢。”湖水老人瘫在床上,十分识时务。

    沈飞云点了点头,面上淡淡,并不表示相信与否。

    他直接取下扇坠,扔在枕边,吩咐道:“带上这枚积年寒冰玉,父亲一见即知。”

    “明白。”

    沈飞云说完,也不在乎对方的回答,转身替人掩门,接着便走开,回到苏浪所在的卧房。

    “谁?”一道虚弱而警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沈飞云颇觉惊喜,听声音苏浪似乎半昏半醒,否则不至于连他的脚步声也分辨不出,但能这样快恢复意识,当真不容易。

    也亏苏浪正年轻,内力充沛,且求生欲极其强烈,这才能够抵挡这炼狱般的折磨与苦楚。

    “是我。”沈飞云坐在床沿,轻轻抚摸苏浪的脸颊。

    “沈飞云?”苏浪试图睁开双眼,但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低低地唤了一声。

    他想要伸出手,握住沈飞云的手,或者拉住对方的衣袖、衣摆,或者直接抱住对方,可他无法动弹。

    沈飞云留意到,直接伸进棉被中,抽出苏浪的手,与其十指交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