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接过我的话茬,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娴熟地掏出烟来,然后旁若无人地抽起来。他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很陌生,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四年的时光早已磨灭掉了我们,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形同相似的躯壳。于是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他吐了一口烟卷儿,然后近乎瘫痪地歪在沙发上,“高考结束之后吧。那时候我费尽心思想要填报到郑州来,但是我的志愿被我爸爸偷偷改了,他们希望我能留着他们身边,彼此相互照应。接到通知书那天,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包香烟,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从此以后我迷恋上了那种烟草味,它总能让我觉得安静。”他说着,吐出了一口烟卷儿,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我垂下了眼帘,“你不该抽烟的,这样不好。”

    他忽然就笑了,很朗爽的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飘荡着,一起飘荡的还有他的声音,“江蕙,你还是这么单纯。实际上,哪有什么该,或者不该;好,或者不好,只要自己觉得痛苦,觉得释然,觉得不必痛苦地生活,那都是好。我们每一个活着都很不容易,所以,没必要自己再给自己束缚着某种条条框框,让自己不痛快。”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整个世界归于沉寂,我们都空洞地盯着某个方向,仿佛沿着那个方向,我们便能回到过去。

    “你知道吗?”他注视着窗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类似光芒的东西,“你的好朋友——就是那个叫杨姗姗的女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课,她告诉我你很消沉,问我有没有时间,愿不愿意抽个时间回来看看你。我说好。挂掉电话我就定下了当日的飞机票,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去收拾东西或者向辅导员请假。我根本就顾不上那么多,我只是想能尽快地出现在你面前,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快一点,哪怕是那么一点点,我都觉得安宁。”他灭掉了烟蒂,“幸运的是,我只用了三个小时,从广州到你面前,只用了三个小时。我到郑州之后给杨姗姗打电话,问她你在哪里,她告诉我该怎么走。就这样,我看到了熟睡中的你。一想到你睁开眼就能看见我,我忽然就觉得很快乐。”

    “萧嘉懿,小时候我就亏欠你,你这样对我,让我怎么拿什么还你?我拿什么还得起你?”

    “这不是交易。”他打断了我,正襟危坐,“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些。为你,千千万万。”

    我忽然就觉得鼻尖酸酸的,我想忍住。可惜我没有成功,晶莹的眼泪还是顺着我的脸庞滚落了下来。萧嘉懿惊愕地看着我,“江蕙,你怎么哭了?”他帮我擦掉眼泪,像小时候那样。

    萧嘉懿在我家住了下来。我劝他回广州或者清水胡同,他怎么都不愿意。他说:“江蕙,你这个样子我放心不下,求求你了,不要再赶我走了,不要再让我觉得寝食难安了。”

    我不再说话,只是简单地收拾唐齐铭的房间。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忙活,轻声问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结婚?”

    我忙碌的双手停顿了几秒,几秒之后我听见萧嘉懿的声音:“江蕙,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们明明只是合租一套房子而已。你为什么骗我说你结婚了?”

    “萧嘉懿,”我打断他,“我没有骗你。”

    “这就是你所谓的结婚?和一个男生合租一套房子就是结婚?江蕙,你真……”他停顿了一下,“单纯。”他说。

    我没有理他,继续埋头收拾床铺。唐齐铭走得很匆忙,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在了床上,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记得我每次路过他卧室门口的时候都能看见整洁的床铺,桌子也会收拾的井井有条。只是这一回,他把笔记本电脑都丢在了床上,桌子更是一片凌乱,杯子里还没有喝完的水都变绿了,散发着怪怪的气味。

    我想,他肯定是急于离开这里,急于摆脱掉我。男人大抵都是如此,在某种状态之下都如弓上之箭。不过我也不怪他,他是个好人,他该有他的未来和幸福,而我,不能毁掉他。所以,我寻思着等唐齐铭搬走之后要不要把杨姗姗招来跟我作伴,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萧嘉懿显然是太累了。他躺在床上就睡着了,连灯都忘记了关。我站在床头看着他,他睡觉的样子真安宁,眉头舒展。我想伏在他的脸上亲他一下,哪怕是一下就好。可是我不敢,我怕打扰了他的美梦,我怕自己再次陷入某种深渊。于是,我轻轻地退出了房间,关掉了灯。我对着漆黑的卧室说:“萧嘉懿,晚安。”我真希望自己余下的生涯每天都能如此,对深爱的人说晚安,在无穷无尽的夜晚守着他、陪着他,但是我心里也清楚,希望仅仅只是希望罢了。

    我回到了客厅,拉开了落地窗。有徐徐凉风吹进来,抚在脸上,很是舒服。只不过,我并未能尽情享受这样宁静的夜晚。就在刚刚,奶茶店的姑娘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甚至是带着某种绝望,“江经理,我想,你该来奶茶店一趟。”

    挂掉电话我就出门了。外面的世界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仿佛人是一种昼夜潜伏的动物,不管走到了哪里,都是拥挤的人群。而这导致的直接后果是,走在热闹的人群里,你忽然觉得原来自己是如此的孤单。

    我忘记了自己多久没有出门,多久没有听见人声和车鸣声,整个世界于我而言,被拉得很远很远,仿佛很多的光阴被剪辑掉了,而我所剩下的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我抓不住它,看不到它,只能默默地将它融进我的身体里。

    隔很远的地方我就看见了七色花奶茶店闪烁着的霓虹招牌,夹在几个运动服装品牌的广告牌中间显得格外显眼,特别是那株常开不败的七色花雕塑,一度成了我的信仰。直到现在,我依旧背负着这个信仰往前走。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丢掉它,也不可能丢掉它。在我生活最低谷的时候,是它拯救了我。

    “小蕙,你可算是来了。”见我进门,小雅便从前台走出来。她是奶茶店资历最老的一批服务员,在我未来奶茶店之前,她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年。何经理走后,陆陆续续有服务生辞职,另寻高就。唯独只有她一如既往地坚守阵地。我曾跟她开玩笑说:“做这一行这么久了不觉得厌烦吗?”她笑着,并不急着回答我,而是继续擦着桌子。她擦桌子的样子很专注,细微得很。桌子在被抹布擦拭之后重新变得光亮。她就是这个时候回答我的。她说:“我一个乡下来的女孩,也没啥知识。能在这么大的城市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再说话,只是把抹布放在水盆里搓洗,反反复复,专注如常。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很近。经历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它会悄无声息地把两个距离很远的人拉得很近。所以直到现在,她依旧称呼我叫“小惠”,说真的,我喜欢这样的称呼,而不是客客套套的“江经理”。

    其实,就算小雅不说,我也能感觉得到奶茶店的冷清。跟炙热的天气相比,它显得毫无生气。也正因为如此,一周前就该发给刘姐的销售报表被我拖到了现在。我一直都在等,等奶茶店的转机,等奶茶店的热闹如初,可是,我没能等到。如果我能看得见未来,我便会明白,不仅是现在,就算是更长远的以后,我都不会等到,它毁掉了,在我的手里毁掉了。

    “小蕙,你三四天没来奶茶店了,这几天店里没有一点生意。我们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几个男服务生都以为店要倒闭了,还说什么老板为了拖欠工资都不敢来店里了。今个儿上午的时候那几个服务生还拍着桌子说不干了,这不,晚上还真没来上班。”小雅没有什么心计,如实向我反映情况。我扫了一眼店面,果真,八个服务生只来了四个。

    “店里从来都没有亏欠过你们工资吧?”我说,“只不过这几天生意冷清些罢了。要不了几天,生意就会好起来的,我有这个自信。”

    “小蕙,难道你不知道?”小雅试探性地问我。

    “知道什么?”

    “离咱们店一百米远的地方也新开了家奶茶店,就正好在交叉口那个位置。我上下班都会路过那里。那店刚开没几天,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一杯冷饮的价钱还不到咱们这里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说咱们这里八块钱一杯的奶茶放在它那里才卖两块钱。刚开始我还想他们这个价位的奶茶肯定是次品,我专门买了一杯尝尝。喝第一口的时候我就傻了,他们奶茶的味道竟然和咱店里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空洞地盯着车水马龙的大街,各色的人群渐渐地在我的视线中变得模糊。我喜欢这种感觉,只有这种感觉才会让我觉得恍若如梦,不再计较那么多的为什么、怎么办。

    第14章 14.北海有鱼,夏有乔木

    热闹的喧哗之后总会是漫长的寂静,仿佛这原本就是世界的本来面貌,我们抛弃了寂静,在吵杂的人群中寻求某种心里慰藉,为了得到这种慰藉,我们丢掉了自己,变得暴躁、变得麻木,放声大笑或者张扬地说话。可是到头来,宴席散场,歌声嘶哑,却突然发觉,原来,寂寞这东西,我们一直都未曾丢掉。

    夜晚的城市总会让我产生某种幻觉,特别是当喧哗散去,寂静归来,这种幻觉也越加变得明显甚至是以假乱真。我沉溺于自己臆想出来的世界里,仿佛大千世界跟我毫无瓜葛,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们各不相干,彼此终老。

    整个城市变得愈加寂静。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的节奏支撑着垂死挣扎的命运。我们每一个人都被命运羁绊着、捉弄着,纵然是时光老去,我们依旧摆脱不掉命运的束缚,仿佛生命从来都不属于我们自己。

    我给自己续了一杯酒。鲜红如血的乐品城堡干红,倾注在波光琉璃的玻璃杯子里,摇摇晃晃,醉人心扉。我不懂得品酒,单单只是想喝。需求是一种很本质的东西,它没有任何的修饰甚至是遮掩,纯粹是一种本能的释放。其实,爱,也是一种需求,甚至是一种最基本的需求,就像我们的一日三餐一样,但是,我们却无法满足,整日处在饥寒交迫的境地。

    太多的人吝啬着自己的爱,越多的人得不到爱。

    扯远了。爱这玩意太虚幻太飘渺了,还不如这酒水实在。晃在手心里,阵阵清凉。这瓶酒还是上个月刘姐给我的工作奖励。她很少露面,就连一瓶酒都嘱托给了快递。说真的,对于刘姐这个老板,我琢磨不透,每个月的工作业绩都是通过电子表格发送到指定的邮箱。她那么信任我,将奶茶店所有的一切都全盘交付于我,而现在,我却辜负了她的信任。我不知道该怎么挽救奶茶店,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资本,做不了两块钱一杯的优质奶茶,只得坐以待毙。想到这里,我忽然就感到绝望。

    萧嘉懿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刚好喝了半瓶红酒。我还以为自己醉掉了出现了幻觉,可实际上并非如此,我的意识十分的清醒,只是觉得脸颊发烫。

    “你这是在梦游吗?”我说,举起琉璃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红酒。

    “我睡一觉醒来发现你不在屋子里,给你打电话才发现你的手机丢在了沙发上。所以,半夜三更,我又把杨姗姗吵醒了,她告诉我,或许你会在这里。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他说,坐在了我对面。

    “要不要喝上一杯?”

    “好主意。”他面露微笑。

    我站起来给他找杯子,他往玻璃杯里倒酒,发出“咚咚咚”的声响。然后他端起了玻璃杯,轻轻晃动,送到了嘴边,品上了一口,轻声说:“好酒。”

    “很有研究嘛。很难想象你在广州的这四年都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隐忍。”他没有抬头,只顾着看着手中鲜红的液体。

    我当做没听见,继续摇曳杯中液体。

    “是的,是隐忍。逃脱不掉现实的隐忍。”他又喝了一口红酒,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上次告诉过你,我试图给你写过信,只是没有邮寄。我第一次喝酒喝到胃出血就是在写完信的那个晚上。我把我爸爸的红酒白酒都偷到了自己的卧室里,然后拉开窗帘,看着漆黑的天空,不断地喝酒,边喝边想很多的事情。也就是那天晚上,我才忽然发觉,酒,其实是个好东西。它能麻痹你的神经,麻痹你的意识,让你无法区分过去和现在,所以,我们总能靠着酒精的麻醉活在臆想出来的世界里,在这样的世界里,只有美好,没有遗憾。”

    “后来你肯定醉掉了。”

    “不,恰恰相反,我没有醉掉。真的没有。我喝完了两瓶红酒还觉得意识十分的清醒,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因为天亮了之后我还得上课,趁天亮之前我得把东西收拾一下然后补一个觉。在做这些之前,我特意把写给你的信装进了信封里,然后伏在桌子上奉若神明地写下了清水胡同的地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离的好近,就好像小时候那样,你就住在我家对面,我出门便能遇见你。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高兴,一个人偷偷地乐呵。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于是默默地看着天空一点点地变得鱼白色,整个世界像是在一瞬间就苏醒了过来。那天晚上,我没有睡,一刻都没有睡。只是静静地等待天亮。天亮了就意味着我可以给你寄信了,我可以听到关于你的消息了……可是,我没能如愿,因为我想寄快递,邮局九点才上班,于是,我只得等。等待其实是一种煎熬,特别是当你迫切地想要听到某种消息的时候,这段时间瞬间就变得如此漫长,每分每秒都很难打发。后来,我就趴在教室睡觉,也只有睡觉,才会觉得等待的时光会被剪辑掉一般。”

    “可是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他苦笑,“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我妈妈就坐在我身边,她抓着我的手问我感觉好点了吗?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才觉得胃难受的厉害。那时候我的脑海还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给你寄信。我在医院一呆就呆了三天,那三天的时光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折磨。因为我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能承受漫长的等待。三天后,我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想给你寄信,可是信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