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绞尽脑汁,见缝插针这日问哥哥,那日问父亲,陆陆续续知道陆昭还杀了前首辅纪珂的孙儿,东平侯的儿子,与前世分毫不差,林纨纨恼火的不行。明明她都去提醒过了,让他不要捅这个马蜂窝,那日陆昭的样子似乎也明白,还说会记住她说的话,结果呢?

    林纨纨往床上一躺,感觉她是白费功夫。

    十日后,陆昭回京,她完全没有去看他的冲动,谁料小厮却送来一件礼物,说是陆昭在云城买来的。

    她打开一看,发现竟是云城闻名天下的瓷器之一——瓷娃娃。

    那是个十来寸大的黄杨木底的方盒子,里面共有十个娃娃,每个娃娃的神态动作都不一样。有的蹲在桌案之下,有的躲在屏风后,有的则捂着眼睛,小嘴张着像是在数数。

    没猜错的话,娃娃们是在玩躲猫猫。

    “姑娘瞧,这个好像姑娘呢。”绿芳指着其中一个穿着白底红梅褙子的瓷娃娃。

    那小丫头站在窗子旁偷笑,圆嘟嘟的脸,杏眼樱唇,还真有几分相似。林纨纨摸了摸那娃娃,对陆昭的气忽然消去了几分——这太子殿下可能还有救!

    第26章

    陆昭入宫前,通政司就已经收到弹劾太子的几封奏疏,指责他在云城仗着尚方剑肆无忌惮,构陷忠良,无故杀人,请求皇上治他重罪。

    太后为此难以安眠。

    当初还是不该让他去的,十六岁的孩子没有经验,为何要指望他立功?他的太子之位本来就很牢固,有她在,皇上也动不得,何必多此一举?

    太后深深后悔。

    皇上反倒安慰太后:“是朕让他去云城的,那些奏疏不必理会。朕相信昭儿有足够的证据才会做此决定,他不会无缘无故杀掉那些官员。”

    太后常叹口气:“这孩子太冲动了,应该先回京的。”她皱眉,“你不该给他尚方剑。”

    这孙儿身上有极其凌厉的一面,就像他的生母,不然张蕣华也不能在沙场上浴血。

    “朕是怕有官员欺负他,不然岂会给尚方剑?”皇上摇摇头,“且等他回来再说吧。”

    故而陆昭一入京,太后就使人把他叫到永安宫,都没有让他先去面圣。

    “你怎么能杀了那些官员?”就算太后疼爱这孙儿,此时也不能惯着,“昭儿,你可知错?”

    陆昭面色平静:“皇祖母,孙儿在云城查到的证据已经呈于刑部,大理寺。这些官员在云城互相勾结,胡作非为,死在他们手下的人过百数,既然父皇给予尚方剑,便是让我肃清云城,铲奸除恶,何错之有?”

    太后被他说得怔住,随即又猛地一拍桌面:“昭儿,你是储君啊!”储君做事怎么能与平常的官员一样?若是巡抚就罢了,可他得顾全大局。

    “纪珂之孙,东平侯之子,你何必杀之?就不能押入京都吗?”

    “怕生波折,”陆昭道,“别的官员都杀了,何必留之?”留了,会有人说他姑息养奸,也有人会说他为保太子之位,缩手缩脚,而杀了,又有人说他暴虐。

    既然怎么做都有错,不如替百姓着想,杀个痛快。

    太后不由一阵头晕,手扶向了额头。

    陆昭急忙上前:“祖母不必替我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太后握住他的手,“原本这是一桩好事,你只要查清楚便是了,叫百官知道你的贤明,可你偏偏……我怕你得罪不起那些人。”

    是好事吗?

    若是好事,怎么会轮到他去?

    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查得一清二楚?不过是想他担这个后果。只他从来都不会怕,于事,于人,但求问心无愧。但祖母一心为他……陆昭沉默片刻,低声道:“是孙儿做错了,祖母不要生气。”

    看他终于明白,太后欣慰道:“幸好你父皇已经将那些弹劾你的奏疏处理了,他还是偏向你的。你现在去见你父皇吧,好好说清楚。”

    “是。”

    陆昭前往文德殿。

    谁知路上竟遇到张少淮。

    “表哥!”少年飞奔到他身边,“我来晚了,早知应该日夜兼程,那样的话我就能陪你一起去云城。”

    母亲去世时,舅父一家来吊唁,他曾见过这表弟,一晃四年过去,竟长得那么高。还记得,他笨拙得安慰自己的样子,说“表哥,姑姑一定是去做神仙了。”

    母亲这等出色,神仙确实也能做的。

    陆昭道:“你来京都,舅母很是不舍吧?”

    “没有。”张少淮摇头,“娘催着我来呢,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帮表哥的忙,可能过阵子,娘也会来京都的……恒儿两岁了,娘不用再担心姐姐。“

    张少淮的姐姐嫁入顾家后,前年生了个儿子,后来身子有些虚,因顾夫人已经去世,张夫人便经常去顾家照看女儿与孙儿,是以这些年都没来京都。

    知道舅父舅母都惦念他,陆昭有些感动,半响后问:“你现是住在横塘吗?”

    横塘旁的宅子是父皇赐予张家的。

    张少淮点点头:“是,就住那儿,离皇宫也近。”

    “缺什么尽管说。”

    “哎。”张少淮皱眉,“缺倒是不缺,只这京都我实在不惯,天气不如澄州舒爽,路上拥堵不堪……”一肚子的牢骚。

    陆昭道:“有机会,我也想去澄州看看,如今只能委屈你。”

    “委屈谈不上,只要能帮上表哥就行。”又说起云城一事,张少淮眉飞色舞,“那些狗官就该杀得干干净净的!”

    十四岁的少年朝气蓬勃,陆昭看着他,想到他的十四岁,那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了,倘若母亲还在的话,他不知是何模样,许是如张少淮一样的吧?陆昭停下脚步:“你先回去吧,我要去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