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五!这还是免了配送费……”

    徐以寒的太阳穴抽搐了一下。

    “咱们公司餐费报销是有限额的吧?两百多一杯,不会超出额度吗?”

    “小事小事,您刚来不了解情况……我们这些人有限额,您还能有限额吗?”

    徐以寒咬牙切齿地问:“之前徐以倩在这儿的时候,她一天报销多少钱?”徐以倩是徐以寒同父异母的妹妹,徐以寒回国之前,徐以倩担任这家公司的总裁。

    张姐咧了咧嘴,表情有些尴尬:“这……这我还真不太清楚,我也不是财务的……不过咱们也就报销餐费和交通费,能有多少钱呢?”

    徐以寒冷笑:“我以前可经常看她发朋友圈,隔三差五吃松露呢。”

    张姐:“……”

    “算了,我就随便问问,你去休息吧。”徐以寒转念一想,张姐确实就是个打杂的,她能管得了什么事?没必要难为她。

    “哎!那您也好好休息!”

    “对了,”徐以寒说,“等那个养生咖啡到了,你还是送过来吧。”他倒想看看两百多一杯的养生咖啡,是个什么收智商税的玩意儿。

    张姐殷勤道:“好的好的,没问题。”

    第二章

    下午两点,午休结束。

    徐以寒的养生咖啡还是没到。

    中午那通逼问可能把张姐吓着了,这次她没敢往徐以寒身边凑,而是和几个部长坐在一起。

    “那咱们就开始吧,”徐以寒中午睡得不错,这会儿精神恢复了,整个人就显得气势汹汹,“今天下午讨论的内容是我们马上要和豪盛一起举办的比赛,这个比赛呢我们前前后后策划了一个月,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了。你们做出的策划案我也看了,很不错,但是还有一些地方需要改,我就直接说了。”

    徐以寒手指交叉,双臂半立在桌上,呈现出一个极富攻击性的姿势:“第一,关于赛制。策划案里我们这个比赛的时长是四个月,这个时间太长了,读者会疲倦的,我认为缩短到不超过两个月是最合适的时长。第二,每个作者的——”

    “徐总,”编辑部部长邱海皱起眉,“一共有六个作者参赛,接龙写,一周也才轮完一遍——”

    徐以寒微微一笑,打断邱海:“让我说完,在我允许你们发言之前,不要抢话。”

    邱海讪讪地点头,表情不怎么好看。

    “第二,每个作者的单次更新字数必须保证在一万字以上,我们算算这笔账,六个作者接龙写作,每周一无更新,也就是说每个作者一周只需要写一次,一万字的要求并不算高。”

    “第三,当比赛进行一个月之后,这六位作者要从线上讨论转移到线下讨论,但是要继续保持匿名的状态。我们把他们的讨论过程拍下来,做成一种类似真人秀的短片——真人秀你们看过吧?”

    “第四,读者的投票、打赏在作者最终评分里所占的比例要再提高一些,现在的40%太低了,最少提到55%。”

    “好了,目前需要改动的就是这些,大家有什么不理解的但说无妨,邱部长,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邱海僵硬地笑了笑:“……徐总,两个月只有八周,也就是说每个作者只能写八次更新,八万字。但现在的网文您是知道的,像这种剧情流小说,随随便便都是几十万起步,如果每个作者只写八万字,很可能这些作者还没写出自己擅长的内容,就没机会了。”

    徐以寒点点头:“你说的对,但这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吗?大家注意了,在这个比赛里,六个作者最终是要排出一二三四五六名的,所以,怎么在八万字的篇幅里写出擅长的东西,应该是作者去考虑的事情。我们该想的,是当我们投入了大量的资源来宣传这个比赛,这个比赛的热度被炒起来了,但我们该怎么维持热度?首先,比赛时间不能太长,时间越长我们的热度就越可能被分流,我们的目标是爆红,不是成为经典;其次,要不断提供吸引读者的点,大家看够了文字的东西,那我们就给他们看视频,让他们看到自己喜欢的作者是怎么构思、怎么抓耳挠腮地写文——真人秀,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一个‘真’。最后,我们提高读者投票打赏的比例,这就能直接提高读者的参与热情,你们知道现在流行‘养成偶像’吗?读者花钱给作者打赏,作者排名提高,获得更高的人气和更好的资源,这也是一种养成,这样读者就有了参与感和责任感,才会产生更大的热情——我说的这些,大家听懂了吗?”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众人全都屏息凝神,像是被徐以寒的一席话震住了。

    过了好几秒,邱海才攥紧拳头,用力摇头:“徐总,我确实没看过您说的那些综艺节目,但是……作者和艺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您不能用造星的方式,来对待这些以文字为生的人,这是不一样的。”

    徐以寒在心里暗哂,他记得这个邱海是中文系毕业——和赵辛一样——是不是中文系的人都这个德性,固执得像蠢驴?

    徐以寒端起杯子抿一口水,轻松地笑了:“邱部长,你说得这个问题太形而上了,咱们可以约个时间私下讨论。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根据我的想法去和豪盛协商,同时继续向作者们征集参赛申请,”徐以寒瞟邱海一眼,似有所指地说,“我们的赛制是会明明白白公布出来的,作者们也都看得见,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可不存在什么侮辱和欺骗啊。”

    “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会议室一片寂静,好一会儿,编辑部耽美组副组长,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抬了抬手。

    “徐总,对一个网文作者来说,一周写一万字,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您看,作者们接龙写作,一天一位作者,这就意味着每个作者要等前一个作者写完了,才能开始写自己的内容。也就是说,作者们要在24小时之内写够一万字。”

    徐以寒:“他们会提前讨论大纲。”

    “大纲只是一个主线,作者们平时写文也会打大纲,但即便这样,要他们一天写一万字,还是有点……难为他们了。”

    “ok,咱们这么算,”徐以寒耸肩,“如果我们把每个作者每次更新的字数降到六千,每人写八次更新,这才五万字不到——你觉得这个篇幅够吗?”

    “我们可以把比赛时间延长……”

    徐以寒直接忽略她的反驳,继续说:“而且据我所知,现在的专职作者,每天更新五六千字也不是问题吧?我们是在办一场规模很大的比赛,这场比赛要达到的效果是爆红,要足够吸引人——每天给读者看五六千字,和普通更新有什么区别?再说六千字能写什么?主角吃了顿饭,主角打了场架,这就六千字写完了。内容这么少,怎么刺激读者追更?”

    组长沉默片刻,点头道:“您说得对,还是一万字吧。”

    徐以寒笑了笑:“我是个学经济的,文学的事我不懂,要让我们的小说好看、吸引人,还得靠你们。我只能尽力做营销,让我们的小说被更多人看到——咱们各司其职,劲儿往一处使,是吧。”

    “ok,散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徐以寒和邱海对视了一眼,邱海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清清楚楚落尽徐以寒的眼睛。

    但徐以寒并不把他当回事,邱阿姨的亲哥又怎么样?真正的大boss是老徐。徐以寒虽是总裁,但真正持有股份的人是老徐,徐以寒明白,老徐才是最艰难的一道坎儿。

    如果老徐只是个满脑肥肠的商人就好了,可惜,老徐是个明白人,他虽然不直接管理蔚蓝,却对蔚蓝的财务情况一清二楚,之所以把徐以寒召回国接手蔚蓝,就是因为老徐发现徐以倩在蔚蓝黑了不少钱。而这场比赛是网文界从未有过的模式,说白了,模仿娱乐圈的造星模式。徐以寒有信心能通过这场比赛狠赚一笔,同时培养出更多新读者,但他不敢保证老徐会支持他的尝试。老徐是精明的商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缜密的风险评估做支撑。

    要说服老徐相信他,难度很大。这也是为什么徐以寒大力邀请赵辛参赛——老徐和赵辛他爸赵教授是多年至交,如果赵辛参赛了,或许老徐会对他多一些信任和倚重。

    可问题是,徐以寒叹了口气,赵辛也是块难啃的骨头。

    赵辛这块骨头有多难啃?这么说吧,当下网文领域里最大的两家公司,便是蔚蓝和豪盛。赵辛大三的时候凭借一部历史正剧风小说崭露头角,蔚蓝和豪盛都向他投去了橄榄枝。按正常人的思路,那肯定得选蔚蓝吧?就算那时主事蔚蓝的人不是徐以寒,但总归是徐家人,赵辛签了蔚蓝,要什么资源没有?可他赵辛偏不,他不稀罕这层关系和特权,他要的,恰恰是公平磊落的竞争——于是他签了豪盛。

    什么人啊这是?!

    还有更绝的。签约豪盛之后,赵辛竟然写起了耽美,一个男的,写耽美,这和出柜有什么区别?行,写耽美也行,那好歹低调点吧?人家赵辛偏不。徐以寒永远记得那个冬天的深夜,他结束了期末考试和同学出去狂欢,同学搂着洋妞载歌载舞,他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刷朋友圈,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把鼻梁砸骨折。

    他看见,赵辛在朋友圈,分享了豪盛文学公众号的推文。

    推荐的正是赵辛的小说,作者:唐纳森,名称:《楼上的人》,类别:耽美。

    在朋友圈分享自己写的耽美文——赵辛就是这么刚。

    总之,徐以寒是越想越头大,他该怎么劝赵辛参赛?威逼?赵辛又不是蔚蓝的作者。利诱?赵辛不缺钱。

    “唉……”徐以寒一天中第二次仰天长叹。

    没过几分钟,徐以寒忽然听见张姐的声音。

    “你自己说说这还能喝?小伙子,你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我中午下的单你现在才送到,开什么玩笑!我不管你是出了什么事儿,做什么工作就承担什么责任是不是?你给我退钱,别的没商量!”

    养生咖啡到了么。

    这时已经下午三点过,徐以寒早就对那杯诡异的咖啡没了兴趣。

    “你别和我在这磨时间了好吧,小伙子,我还要上班,没空和你耗,你赔钱,咱们这事儿就完了!”

    “没钱!你这么大个人,掏不出200块钱?!你糊弄谁呢!”

    徐以寒一阵心烦,一杯咖啡怎么能折腾这么半天?!办公室不像办公室,像个菜市场!

    门外,张姐仍在喋喋不休。徐以寒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拉开门,大步走上前去。

    “张姐,咖啡就算了!这么吵来吵去,别人怎么办公?!”

    “哎,徐总……”张姐看向徐以寒,愤愤不平,“不是我要打扰您啊,是这个小伙子太难缠了!我说让他赔钱,他竟然说没钱,还给我编理由哪,什么路上出车祸——他好好地站在这儿,哪有出车祸的样子?!”

    徐以寒抱着手臂,一脸烦躁,他看向距离自己两步之遥的外卖员,是个男人,一身黄色冲锋衣,戴个黑色头盔,瘦弱,垮肩,低着头。

    “……算了,”徐以寒冷漠道,“花钱买教训,下次不要点什么养生咖啡。”

    “哎,那……算了算了,我们领导都发话啦,你走吧!”

    外卖员立即如蒙大赦般冲徐以寒扬起脸:“谢谢您!我是真的——”

    话没说完,两个人都愣住。

    一秒,两秒,三秒——徐以寒愣愣看着外卖员,外卖员愣愣看着徐以寒,好像周围一切人和物都隐去了,他们回到那个湖北荆州的小村庄,天很蓝,房子很破,春风暖洋洋。

    三秒后徐以寒脱口而出:“姐姐?”

    第三章

    同一天,武汉。

    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大片粉白如雾的梅花。三月初的武汉还是寒风夹冷雨,但梅花开了,总归能让人的心情变明朗一些。

    “赵辛,”送走徐叔和邱阿姨,赵教授走进书房,“这几天膝盖怎么样?”

    赵辛拍拍自己的膝盖:“挺好的。”

    “看来上次的针灸还是有效果?天气预报说这段时间武汉都要下雨,要不咱们再去一次吧,明天我打个电话预约一下。”

    “没事,爸,实在约不到时间就算了……我这段时间也不用出门,家里又不潮。”

    “我是想着……”赵教授话没说完,笑了笑,“有点醉了,我去睡会儿,下午学院里开会。”

    赵教授刚走,尹教授又进来,手里端着一壶茶:“这是红茶泡的水果茶,啊,你写更新的时候多喝点,红茶驱寒呢。”

    赵辛掀开壶盖,盯着一壶红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妈你别忙了,去睡会儿吧。”

    “记得喝啊!一写东西就什么都顾不上,每次说你你都不听!”

    “嗯嗯,我记着呢。”

    爸妈都回屋睡下了,在这个安静而温暖的午后,赵辛也有些犯困。

    他平时不住这边,而是住在隔壁单元的另一套房子里——倒也和爸妈离得很近。但尽管他不住这儿,爸妈还是把这套房子收拾得足够暖和:学校的家属楼是老房子,不带暖气,他们便在每个房间里都放上电暖气。武汉潮湿,家里便一个冬天都开着空调、挂着大大小小的除湿袋。赵辛一来,爸妈先给他的膝盖贴上暖宝宝,再往他怀里塞一个热水袋,末了,还要给他身上披一条毛茸茸的垫子。

    生怕他冻着,或者寒气湿气进了膝盖。

    赵辛伸手捏捏自己的膝盖,隔着厚厚的绒裤,他仍然能触到自己凸起的膝盖骨。他的膝盖比常人削瘦,但和那两条细弱的小腿比起来,还是显得正常多了。

    他膝盖下面的小腿和双脚,是没有知觉的。

    他出生的时候爸妈正在农村调研,那是湖北的某个山区,一整个村子只有一位赤脚医生。爸妈说,他们那时实在太忙——也有心存侥幸的成分,总觉得这农村山清水秀,人也少,应该没什么传染病吧。

    赵辛没有吃脊髓灰质炎糖丸,差一个月满一岁的时候,他被传染了脊髓灰质炎,也就是小儿麻痹症。这使他失去了膝盖以下的知觉。

    赵辛活动活动脖子,打开平板,登录微博。

    这是第四天了,在微博上,他收到越来越多的。他粗略估计了一下,他的人有一半是他的粉丝,有一半是罐头带鱼的粉丝——其实赵辛不大喜欢用“粉丝”这个词描述那些人,他总觉得自己和他们只是作者与读者的关系,而“粉丝”则带有太多的崇拜和信赖。可话又说回来,当他们已经为了他或罐头带鱼公然对骂,他们如果不是粉丝,又是什么呢?

    嘤嘤q:真的服气了哈,调色盘都甩脸上了还说我们碰瓷,罐头带鱼 您的粉丝是选择性眼瞎吗?

    dilemma:吃瓜路人。首先唐纳森和罐头带鱼的文我都没看过,但是我想说,从调色盘来看,那俩人设确实是太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