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看上去很容易被带节奏,被炒作,但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作品……而且既然罐头带鱼原谅他了……是吧。”

    张莉感慨:“罐头带鱼也真行,这都能原谅。”

    方文笑道:“因为爱情么。”

    “这也行?那要是,”张莉忽然凑近方文,扣住了他的手,“那要是哪天我也干了这种坏事,你原谅我吗?”

    “原谅原谅原谅,”方文笑着举起两人的手晃了晃,“你要干什么坏事?偷偷把我关东煮的汤喝掉么?”

    “哎你还说——”

    两人关掉隔音室的灯,然后在即将出门时分开了牵着的手。

    张莉后退一步,敛起笑容:“方主编。”

    方文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唔,张部长。”

    几秒后两人又脸对着脸,“噗嗤”笑了出来。

    同一时间,徐以寒和邓远肩挨肩坐在沙发上。

    “你就走这个路线,”徐以寒把ipad屏幕转向邓远,“男扮女装,现在流行这个。”

    屏幕上是一位正在热舞的男人——尽管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女人——他穿一条荧光橙的超短裙,上身一件纯白露脐t恤,耳后一对柔顺的双马尾,显得性感又清纯。舞毕,男主播气喘吁吁地坐回电脑前,他看看屏幕,然后翻了个娇俏的白眼:“你们烦不烦呀,这个舞我练了很久的……什么喘就够了,走开走开。”

    邓远直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男人,其实他的眉眼算不上精致,但他脸上的妆却画得美艳动人:细长眉眼,小巧鼻梁,一抹偏暗宫墙红的嘴唇。他的声音也是细细软软的,像一只毫无防备之力的小猫。

    “他是……变性人?”邓远的目光滑到男主播的胸部,他的胸部是隆起的。

    “不是啊,就是男扮女装,”徐以寒反问,“你见过变性人主播?”

    “……没。”

    “对咯,这些平台不收变性人的。”徐以寒笑了笑。

    邓远却没笑,还是一副憨憨的惊讶表情:“那他是异装癖?”

    “他就是个正常男人,”徐以寒扣着邓远柔软的肩头,“他靠这个赚钱,你可能不知道,姐姐,现在男扮女装很火的。”

    邓远一脸茫然:“有人喜欢看?他们不会觉得……很奇怪么?”

    “姐姐,我跟你说啊,”徐以寒凑到邓远耳边,轻声说道,“做主播就要开得起玩笑,你看这个主播,他天天强调自己是直男,天天被观众骂‘变态’,他不还是嘻嘻哈哈的?那些骂他的人也一样,一边骂他,一边高高兴兴看他直播。你说他为什么穿女装?没有那么多原因的,就是有意思,好玩儿,给大家图个新鲜。”

    徐以寒捏了一下邓远的肩膀,为了提示他集中注意力似的:“反倒是,如果你一上来就特别严肃地给大家解释你穿女装的原因,性别认知障碍啊、异装癖啊什么的,大家就对你不感兴趣了,因为看直播么,图的就是个放松,你越认真,大家越觉得没意思——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邓远扭过头来看向徐以寒,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也皱成一团。

    “以寒,可我不是他这样的男扮女装……我就是想变成女人啊,我的情况和他不一样的。”

    “你不说,谁知道你是真想当女人?你看他也有胸,只不过他的胸是假的,你的是真的。诶,他的看上去还比你的大呢。”

    “但是我……”

    徐以寒别过目光,刻意不去看邓远的脸:“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但是姐姐,我需要你的帮助——只有你能帮我了,真的。”这句话徐以寒自认为没有说谎,他找不出第二个像邓远一样合适的人:欠着他的钱,温柔听话,心眼少,漂亮。

    反正也不会被原谅,那就做个彻底的渣滓,徐以寒略微用力地揽住邓远,语气亲昵:“我跟你说一下怎么帮我啊,姐姐,我需要你在这个平台上做一个男扮女装的主播,你这么漂亮一定能火起来,当然我也会花钱捧你的,然后——”

    手机铃声响起,硬生生堵住徐以寒的话。

    是杨立秋。

    “喂,立秋?”徐以寒本想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可偏偏臂弯还环着邓远,莫名其妙地,他不想放开。

    “以寒哥,你看更新了吗?”杨立秋开门见山道,“唐纳森的两万字,还有今晚罐头带鱼的一万五千字。”

    “哦?我还没看,怎么啦?”

    “我不能在数量和质量上输给他们,你知道吧?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带节奏了。”

    “是么,”徐以寒懒得和她绕圈子,“那你想怎么办?”

    “我最近忙着写论文,没精力更那么多啊,”杨立秋轻叹,“要不你找个人帮我润色润色?”

    “……”

    “我可以付钱的,以寒哥。”

    “这还用得着你付钱么?”徐以寒笑道,“这事儿交给我,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徐以寒没急着继续刚才的话,而是打开微博。

    @暹罗扫文推文:ok虽然本人骂过唐纳森,但还是要自打自脸地说一句:唐纳森的更新真好看!!!(不过话说回来,你严肃文学作者唐纳森大大也开始走这种刺激讨喜的剧情流文风啦?!)

    @可怜少女在线养生:只有我觉得唐纳森和罐头带鱼宛如互换了账号在更新么- -唐纳森开始走剧情流了,然后今晚罐头带鱼的更新反倒和他的一贯风格不太一样?突然细腻了起来……

    @西瓜呱兮兮:#糖罐cp#我想这就是情趣吧。

    @killlllme:醉了,唐纳森粉丝能要点碧莲么?现在又开始吹唐纳森的情节引人入胜了?你家大大不是以深刻的严肃文学著称么?怎么屈尊纡贵来学我们垃圾原耽的文风哦。又当又立可还行?

    @糖果派你吃吗:唐纳森这作者真的绝了,换一种风格依然吊打十度千千啊~~~

    徐以寒想起方文说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怪不得杨立秋急了。

    明天是新一轮更新开始的第一天,好巧不巧,这次唐纳森抽到第一个更新。徐以寒生出几分看戏似的期待:这次唐纳森要怎么写?继续“屈尊纡贵”走剧情流?继续日更两万?这样他的人气能就超过十度千千?徐以寒不相信。诚然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但并不是所有读者都有方主编那样的判断力。

    饶是如此,徐以寒还是按照杨立秋的意思,拨了一个号码。

    “方主编啊。”徐以寒看向邓远,邓远也正看向他。邓远的眼睛张得圆圆的,看上去又疑惑又无辜。一阵晚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掀起他的几缕碎发,露出他白皙饱满的额头。

    徐以寒笑了笑,几乎是眉目温柔地望着邓远,却对电话那头的方文说:“我这有个任务要派给你,钱肯定少不了……嗯,是这样……”

    第二天,唐纳森更新了两万五千字。

    也是在这一天,《我不要超能力》的单日收藏涨幅创下新纪录。

    第69章

    “你考虑好了吗?”徐以寒闲闲翻阅着桌上的文件,笑了笑,“没这么难抉择吧?哎,只是给她帮个小忙。”

    方文坐在徐以寒对面,一手攥着手机,一手紧扣在自己的膝盖上。

    徐以寒扫他一眼,淡淡道:“我是这么想的,方主编,这个比赛结束之后呢你就留在蔚蓝,做个——编辑部部长,你觉得怎么样?”

    “徐总,”方文停顿两秒,艰难地说,“这已经不只是营销或者炒作了,这是……这是作假。”

    徐以寒暗骂这书呆子怎么这么不识抬举,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病忘她也是没办法,太忙了,而且因为网上那些事儿,她心里状态也不好。你就当帮她个忙,回头你做了部长,她就是你捧出来的作者,这多好?”徐以寒略略提高声音,“而且,她肯定不会白让你帮忙,懂我意思吧?”

    方文垂着眼,低声道:“我明白。”

    “嗯,那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如果放在几年前,方文根本不会给徐以寒问出这句话的机会——最大的可能性是拍案走人老子不干了。可也许是年岁渐增的缘故,生活总逼着人向利益看齐,尤其是,当方文看着那些顺利毕业的老同学一个个有车有房家庭美满,当方文过年回家时发现自己要给出的压岁钱越来越多,当方文听张莉抱怨她租的房子总是下水道堵塞——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能赚外块,能获得一个很好的职位,而他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写写。

    但这是作假,这就是作假,方文又想起其他作者们,唐纳森一天之内写了两万五千字,还有bck——她已经写了几百万字可还是没火起来。方文想起他们,心脏像是被扼住了,他纵然活得不算顺风顺水,可又有几个人是不劳而获的呢?他在这个圈子里,他知道甚至更多人是劳而不获的。

    “方主编?”徐以寒慢悠悠道,“考虑好了吗?诶,你也不要太紧张啊。”

    方文手心出了汗,他挺起腰抬起头直视徐以寒,“我写不了”四个字在他唇边横冲直撞,险些就要被他吐出口。

    然而手机一震。

    张莉发来一条微信:呜呜呜,房东突然说要卖房子,让我这周之内搬走,这什么人啊!!!

    “……”

    方文呼吸一滞,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他脑子里都是张莉的事,张莉要搬家了,张莉想租个新一些的房子,张莉无意中说想和他住一起,张莉硕士毕业今年25,而他已经三十多岁一无所有,张莉竟然愿意和他在一起……

    好像有一只晦暗的幽灵潜入他身体,神不知鬼不觉就代他点了头:“没问题的,徐总。”

    徐以寒微笑颔首:“这就对了嘛,待会儿我就把这周的钱转给你,啊。”

    方文走出办公室,他站在一个无人经过的角落里,回了张莉的微信:“别着急,我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你搬来和我住。”

    同一时间,赵辛合上笔记本电脑。

    两万五千字他写了一整夜,速度比上次快得多——只因他运气好抽到第一个更新,不用大量的其他作者的更新内容。

    更新完他也没急着去睡觉,而是守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的评论区。虽然他平时也会看评论,但总是略略扫一眼——他已经习惯了那些褒扬和诋毁,早就无所谓了。

    老实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在乎过读者的评论。

    “辛辛,来吃点东西。”母亲端着个水果盘走进房间,盘子里有一只苹果和一捧樱桃,都是已经洗干净了的。

    赵辛拈起一只樱桃送进嘴,冲母亲笑笑:“好甜啊。”

    “四十一斤,能不甜吗?”母亲也笑,“准备睡啦?”

    “嗯。”

    “哦,睡前是不是要打个电话什么的?用我回避吗?”

    赵辛有些无奈地看向母亲:“妈,你也都知道了?”

    “你爸跟我说的,”母亲顿了顿,收起笑意认真道,“其实你爸一直很关心你的,他还看过你的……只不过这些他从来没给你说过。”

    赵辛低声说:“我知道他关心我。”

    “昨天我都批评他啦,哪有说话这么难听的?”母亲放下果盘,摇了摇头,“我儿子就是写童话也能写得好。”

    赵辛:“妈——你不用这样,我也有错。”

    赵辛原本兴冲冲想去甘城找刘语生,却被父亲一席话质问得心灰意冷——然后父子俩就吵了一架。说来有些好笑,他年近三十,赵教授五十有余,两个男人竟然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以赵教授甩门离开告终。

    再回想当时的情景,赵辛承认自己过于气急败坏了——或者说是慌不择言。父亲的一席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他心里隐隐怀疑的,正是刘语生是否能接受与一个残疾人相伴。离开网络和文字,这个残疾人不是一呼百应的唐纳森,他只是一个残疾人。

    越是被戳中软肋,他便越是嘴硬地不承认,以至于最终对父亲恶语相向:“那当年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打疫苗?!”话一说出口赵辛就后悔了,但是为时已晚,赵教授脸色大变,整个人神情灰败下去。半晌,他用力关上门,离开了赵辛家。

    “哎,一家人哪有那么多错不错的?”母亲拍拍赵辛的肩膀,“你爸也是着急了,你才和那个男孩在一起几天,你就要去找他——你一个人去外地,我们不放心啊。再说了,你对那男孩了解多少?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

    “你爸主要是怕你受伤害,我也是——总有一天我们没法陪着你了,到时候你得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赵辛苦笑:“妈,我都快三十了。”

    “知道你快三十啦,可当父母的总觉得孩子还小呢。尤其是你的身体又不方便,甘城那种小城市,残障设施肯定比不上武汉,我们能不担心吗?”母亲话锋一转,又笑了,“也可能是我们太紧张了……年轻人谈恋爱做点冲动的事儿也正常。哦对,我看了你那个小朋友的微博,蛮可爱啊。”

    赵辛低笑:“对,他很可爱。”

    “叫他来武汉嘛,让我们也见见?你爸那人心思重,你让他和小朋友见个面,也许他就放心了呢。”

    赵辛当然想叫刘语生来武汉,他甚至都计划好了带刘语生去哪玩、去哪过早、去哪宵夜。他比谁都盼着刘语生来武汉,住在他家,睡在他的床上——然而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刘语生的母亲还在住院,并且即便她出了院,刘语生也不能说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