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以寒觉得自己听见的是一声“晚了”,但又不敢确定——张莉那边有哗哗水声,且她的音量本就不高。徐以寒正欲追问,门口传来“滴”的声响。

    是邓远回来了。

    徐以寒立即挂掉电话,有些心虚地看向邓远。

    邓远把饭盒放到桌子上:“我吃过了,你吃吧。”

    “……嗯,好。”徐以寒以为邓远会打包回来和他一起吃晚饭,没想到他独自在饭馆吃完了。

    今天晚上他们又去见了两个进过“正心”的“患者”,一个是因为青春期叛逆,一个是因为偷过两次钱。青春期叛逆的那位名叫周山,高中时和朋友逃课组乐队,没两个月就被爸妈骗进了“正心”,他在那里“治疗”四个月,“痊愈”之后再没回过家。偷钱的那位自称阿孔,他刚刚刑满释放两个月零十一天,入狱的原因正是盗窃。

    当他们决定曝光“正心”,就不得不面临寻找受害者的问题,然而,并不是所有受害者都有勇气向公众揭开自己的伤疤,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尽管“正心”几乎毁灭他们,可毕竟,他们还是幸存下来了。

    好在周山爽快地表示:“我没问题的,反正我孤家寡人啊。”阿孔则目光躲闪着说:“我可不敢再惹事啦,我都上了黑名单了。”总得来说,今天能找到一位愿意站出来作证的周山,已经算是很顺利了。

    所以徐以寒本以为,邓远会因此高兴一些的。

    可是没有。

    这些天,邓远对他的态度虽不像之前那样漠然,可却始终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疏离,他说话邓远都会应,可就是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有时候他偷偷打量邓远,便发现邓远对着一团空气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以寒吃掉一碗臊子面,擦了嘴,就见邓远坐在距他不远的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子上。徐以寒刚吃了一大份面,可还是眼巴巴地盯着邓远的手,像只饿蔫儿了的狼崽子。

    他好想攥住邓远的手。

    那天在高铁站他是攥了,然而全因他抱得用力哭得动情,邓远大概是可怜他。及至这两天,他只敢眼巴巴盯着邓远的手,并不敢伸手去碰。他忍不住回想起那天晚上,春风如水,月色如露,在小公园里他牵起邓远的手,邓远也回握住他。

    也许是徐以寒的目光过于炽热,邓远扭头扫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

    “我回房间了,明天上午和谭记者约的几点?”

    “八点半。”

    “好的,”邓远没走几步,又停下来,“今天下午peter给我打电话了。”

    徐以寒干脆道:“你别接——直接把他拉黑也行,省得他烦你。”这几天peter一直在给邓远打电话,试图通过邓远劝说徐以寒。

    “今天他倒没说别的……”邓远顿了顿,轻声道,“他只请我转告你,徐家现在一团乱,你继母正在找你大哥的麻烦。”

    “……嗯,不管他们。”

    邓远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徐以寒明白peter的意思:徐家正乱,便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机会。他估计是邱阿姨心急了,直接用那些把柄去要挟徐以则,然而徐以则可不是个老老实实给钱的人,再说邱阿姨若真有什么要命的把柄,岂不得狠敲徐以则一笔?这也只会让徐以则更加不甘心被她要挟。

    只是,徐以寒已经不想搭理乱七八糟的徐家,他曾对邓远嘴硬说,他从来不为报仇,只为徐家的钱。他当然说了谎,他就是要报仇,为妈妈也为他自己。然而现在老徐死了,他的仇恨像失去靶子的箭矢,连方向都没有了。

    报不了仇,他只想把姐姐的苦难记录下来,冥冥中,似乎也为妈妈的苦难立一块碑。

    翌日,周六。

    清晨下过一场雨,到中午就出太阳了。初夏新晴,云影缓缓掠过游人的眼睛。这两天刘语生和赵辛都不用更新,他们先是在上海博物馆逛了一上午,吃过蟹黄汤包,打算下午去苏州。

    十二点半,他们俩在地铁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有些昏昏欲睡。其实赵辛是可以睡的,反正有刘语生在身边,他脑袋一歪就能靠在刘语生腰侧,踏实地睡过去。

    刘语生也知道赵辛犯困了——这些天刘语生悄悄发现,赵辛其实很喜欢睡午觉。有一天中午他们出去玩,下午匆匆赶回蔚蓝开会,他便眼睁睁看着赵辛垂下眼睫。赵辛的头发有些长了,半遮半掩着眼睛,倒也看不出他是睁眼还是闭眼。散了会,刘语生听见两个编辑小声嘀咕,一个说,妈呀唐纳森真人比视频里还帅,就是太高冷了吧?怎么一句话不说。另一个表示赞同,对啊对啊真的很帅,但感觉好凶啊,头都不抬一下的……回到酒店,刘语生笑得险些岔气,赵辛老神在在地解释说,我就眯了一会儿。

    “靠着我睡会儿?”想起这些,刘语生还有些想笑。

    “不了吧,”赵辛端庄道,“也不是很困。”

    紧接着他掏出手机:“我把酒店订了。”

    刘语生默默俯视赵辛,从发旋到下巴尖,手指痒痒地想伸手去勾他的下巴。这样强装清醒的赵辛实在像只大猫,尾巴一晃一晃的,其实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大猫忽然抬头:“语生。”

    “嗯?”

    “你看。”他的声音变得凝重。

    刘语生还没仔细屏幕上的内容,只看到加粗加黑的“大赛造假”四个字,笑容就凝住了。

    周六的中午,正是微博流量高峰。刘语生和赵辛当即折返蔚蓝,甚至忘了退掉去苏州的高铁票。

    那条微博的全文是:

    @暹罗扫文推文:大家好,我是你们熟悉的推文博主暹罗,也是@天真圆蛋吃瓜 的皮下,同时,我还是蔚蓝网络文学公司策划部部长。我的真实姓名叫张莉,生于1992年7月19日,身份证号19920719xxxx。自今年三月入职蔚蓝至今,我作为总裁徐以寒直接任命、直接管理的员工,全程参与蓝盛文学接龙大赛的运营。经过长时间的矛盾和犹豫,我终于决定曝光蓝盛文学接龙大赛的种种黑幕。

    一、t抹黑选手,恶性营销。

    比赛期间,总裁徐以寒多次进行恶性营销。其中最令人发指的是他为了炒作比赛热度、捧红十度千千,与十度千千合作,自导自演了“骨灰盒事件”。

    证据一:“骨灰盒事件”爆发当晚,十度千千发微博称自己受到极大伤害,精神状态不佳,甚至因此无法更新。实际上,当天晚上,十度千千与徐以寒在某酒吧共度良宵。照片及视频链接如下。

    证据二:徐以寒与十度千千是恋人关系,且已经订婚,正因此,徐以寒才大力炒作十度千千。徐以寒曾在电话中向我亲口承认他和十度千千的关系。音频链接如下。

    徐以寒和十度千千为炒作不惜牺牲其他作者的声誉,尤其是,他们公布罐头带鱼大量私人信息,并煽动不知情的网友对罐头带鱼和唐纳森进行疯狂的网络暴力。

    二、t弄虚作假,雇人代写。

    如果说恶性的营销炒作已经违背道德,那么,徐以寒及十度千千接下来的行为则直接违反比赛规定,触犯了作者与读者的底线。“骨灰盒事件”后,唐纳森更新量剧增至20000+字/次,且唐纳森转变文风,获得了读者们的大力赞扬和支持。这直接导致读者订阅其更新时花费金额增加,打赏金额增加,唐纳森在打赏榜上一跃成为第一名,而根据徐以寒亲自制定的排名计算公式,打赏收入直接决定作者最终排名。为增加十度千千更新量、提高十度千千更新质量,徐以寒高价雇佣编辑方文为十度千千代写。方文,业内资深编辑,拥有十余年从业经验。

    证据一:通过“十度千千”前后更新内容对比,不难从细微之处发现,此“十度千千”已非彼“十度千千”。对比调色盘如下。

    证据二:编辑方文于家中为十度千千代写,视频链接如下。

    证据三:编辑方文开始代写后,每逢十度千千更新,方文的银行账户都会收到巨额转账,其中有来自徐以寒的转账,也有来自十度千千的转账。方文银行账户交易记录如下。

    三、t自掏腰包,疯狂打赏。

    为确保十度千千位列打赏榜首位,徐以寒自掏腰包,对十度千千进行打赏。我由于受到徐以寒的信任,多次在他的命令下打赏十度千千。

    证据一:徐以寒对我直言“十度千千必须得第一名,而且要赢得好看”、“那就继续给十度千千刷钱”,等等。音频链接如下。

    证据二:徐以寒个人银行账户向我转账的记录;在徐以寒要求下,蔚蓝财务室向我转账的记录。

    证据三:我按照徐以寒要求打赏十度千千时,注册有多个账号:1.sherryonme 2.千千の鲜花花 3.石川旧歌 4.我永远爱十度千千啊啊啊 5.千千今天写论文了吗 以上五个账号均位于十度千千读者打赏榜前十名。注册账号时的截图如下。

    徐以寒和十度千千的所做所为已经完全突破我的底线,我忍无可忍,终于选择将他们曝光。我知道,实名曝光将对我的生活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尤其是,徐以寒背后有着声势强盛的徐氏集团。但既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我便不会退缩。即便我知道我也会因自己过往的某些言论遭到谩骂和攻击,我也还是不会后悔。我爱耽美,也爱网络,我无法容忍徐以寒十度千千之流猖獗于网络,我无法容忍我喜爱的作者们遭到不公平的对待。我无所保留地曝光这一切,如果我失踪了,请你们记住,我不会主动退网,一定是我的人身安全受到了伤害。

    ·

    当天下午,当所有人都几近疯狂的时候,张莉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回了北京。

    下飞机,她先乘高铁,再乘公交,最后打车,终于到达一处位置偏僻的公墓。步行二十多分钟后,她在一方墓碑前站定。这墓处于背阴面,又在角落里,是最便宜的位置。

    碑上贴着墓主的照片,是一位年轻女子,她和张莉长得并不太像,但都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姐,答应你的事儿我已经做成一半啦,”张莉语气轻松,“你放心吧,啊。”

    没有人回应她,她只能从背包里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起冰冷粗粝的墓碑。

    ——这是豪盛网络文学公司前任副总裁、前任总裁夫人聂兰之墓。

    第96章

    小彭在电话里焦急道:“徐总,你真的,你先别回来……好几个粉丝找到公司来了……”

    但徐以寒还是买了最近的班次飞回上海,邓远同他一道,全程没说一句话。

    晚上八点零七分,他们走下出租车。小彭发微信告诉徐以寒那几个粉丝已经被劝走了,这个时间,整栋大楼灯火寥寥,但蔚蓝的那一层却明晃晃地,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光。

    徐以寒走进大楼,直直与赵辛对视。赵辛坐在轮椅上,刘语生站在他身后。徐以寒脚步顿住,看着赵辛。在这里见到赵辛他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意料之中。赵辛,包括刘语生,都是他所做所为的受害者,他们理应来讨个说法。

    徐以寒不意外,但是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呢?张莉的微博字字属实,他是个彻底的渣滓罢了,作恶多端,这四个字能精准地概括他,如果再加四个,万劫不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徐以寒绕开赵辛的目光,向电梯走去。而赵辛和他一样,什么都没说。

    密闭的电梯里只有徐以寒和邓远,数字逐个变绿又变灰,清脆一声“叮”,蔚蓝到了。徐以寒先出电梯,邓远后出,电梯门关上了,徐以寒没从身后听见脚步声。

    他扭头,见邓远站在电梯前,由于楼下无人摁键,所以电梯就停在此层,门开着。邓远只要转身跨一步,就能回到电梯里。

    到这一刻,徐以寒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只胀满水的气球,针一戳,气球如小型炸弹般爆开来,哗啦,酸涩的水溅满他胸腔,似乎带着某种腐蚀性。

    他感到遗憾,不是后悔——因为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底的渣滓,其实也就无所谓后不后悔了。他只是感到遗憾,他想,如果张莉能早几天——也不用早很多——把那条长微博发出来,在他去郑州之前发出来,就好了。

    在他去郑州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是个渣滓,他就知道自己没比老徐强到哪去,如果那时让邓远听闻他做的这些事,不过是一层墨上又添一层墨,再浓郁的黑也还是黑。可现在就有些不一样,他去了郑州,邓远还去郑州找他,假如邓远对他有一丝改观呢?假如邓远有某个瞬间觉得他是值得原谅的呢?然后张莉曝光了这些事,好了,邓远又失望了吧?这一次他会彻底失望吧?

    徐以寒感到遗憾,老实说,在郑州的时候他甚至自己对自己产生了幻想,他想如果他能被原谅呢?如果他值得被原谅呢?对他来说这个念头已经是幻想之极,到尽头了,他的奢望止步于此。

    然而现在,这个幻想、这个奢望也被打破了。

    倒也是自作自受。

    徐以寒冲邓远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笑得出来:“姐姐,就到这了是吗?你要走了?”

    邓远看着徐以寒,目光——徐以寒不知道怎么描述邓远的目光,他只是迎上那目光,心想,也许再也看不到了。

    徐以寒不知道他笑得像哭,也不知道因为下出租车时淋了雨的缘故,他的几缕发丝粘在脸上,挺括衬衫塌了,整个人像条丧家之犬。

    他甚至还轻松地对邓远说:“姐姐,不用担心我。”

    邓远说:“那我走了,以寒。”

    “嗯,到家了赶快换衣服,别感冒了。”

    邓远便转身,跨一步,进了电梯。

    这画面和徐以寒设想中的一模一样。

    其实他不知道邓远会去哪儿,很可能根本不会回他家吧?他是故意那样说的,仿佛是给自己壮胆。

    电梯门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缓缓合上,而是很快地,绝对不超过三秒,就合上了。

    徐以寒盯住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面的数字逐渐减小,最终,变成一个“1”。就到这儿,徐以寒想,他只能看姐姐到这儿,至于姐姐接下来会去哪,他就不知道了。姐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姐姐走了,那他就是众叛亲离。

    倒也是自作自受。

    徐以寒向公司大门走去,从电梯口到公司大门只需直走大概十米。他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有很多,比如张莉为什么曝光他?比如他到底是不是另一个老徐?比如邓远会去哪?再比如——这十米怎么还没走完?怎么这么慢?

    当他跨出第十一步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叮”。他转身,好像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快的速度,就在这一转身。

    电梯门缓缓分开——合上的时候那么快怎么分开这么慢?总之,总之两扇电梯门是分开了。里面露出邓远的脸。

    邓远走上前来,抓住徐以寒的手臂。

    “姐姐?”徐以寒觉得自己在做梦,“你回来了?”

    邓远垂着眼没看徐以寒,但是手上抓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