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维知乖乖等,等到后半夜,街上人去巷子空,只有更夫来去匆匆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忽然,电闪雷鸣。

    小维知捂着头,还是不敢动,怕母亲回来找不到他。然后远处的光却不像电,倒像是火。

    几个赶路人一边跑一边说:“要下雨咯!这雨也太不及时,但凡早一点下,季家也不至于被烧光。”

    轰地一声,季维知被炸雷打得头皮发麻。

    “哪、哪个季家呀?!” 小维知问。

    那俩人你一言我一语:

    “哟,哪来的小孩儿?赶紧回吧,路上可不太平。”

    “是啊,巡抚在查季家呢,那么大一个行长都被抄家啦!”

    “巡抚为什么要动季行长?”

    “他的那个济善会账目出事了呗!巡抚说他挪用善款,贪污受贿!”

    “怎么可能啊,济善会不是救助了好多家民营工厂吗?”

    “谁知道呢,莫不是他得罪了巡抚吧?”

    “唉,算了,官家的事咱就别掺和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哟……”

    他们就当这是茶后谈资,有说有笑地走了。

    留小小的季维知在原地,仿佛被雷劈过,五脏六腑泛着剧痛。

    贪污…… 季行长……

    季维知拔腿就跑,雷雨打在身上生疼,可他不能停下,胸腔里尽是湿润的气体。

    季家,火光滔天。

    墙体上是爆炸留下的黑色痕迹。周遭全是乱石块和石灰,天崩地裂过似的。

    这一夜,季家被烧光,巡抚称涉案人畏罪沉井自杀。

    十三岁的小孩第一次接触死亡,就是以这么残忍的方式。

    他被吓得四处跑,杯水车薪地接水往里泼,混乱间,撞到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骨骼深邃,鼻挺唇淡,硬朗的下颌更显冷漠。

    “季家的小孩?” 这是盛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礼貌,热心,似乎不掺任何感情。

    小孩眼泪汪汪,梗着脖子没哭出声,重重点点头。

    “这里很快会有人来清场,你留在这里太危险。”

    小孩肩膀颤抖,怯生生地带着哭腔问:“你是谁……”

    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我叫盛绥,是你父亲的朋友,来接你的。”

    季维知经常在父母那听说这个名字——盛家次子,独居,经常不着家。

    盛家名声不大好,季维知的防备心提起来不少。

    这时盛绥身边的人忽然开口。那人也是贵气模样,比盛绥矮一点,看着身体不大好,白得病态,还一直在咳嗽:“寻山,季家都垮了,你还要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小孩早就被无妄之灾和这个陌生人的好意打懵了,无助地哭。

    他听到盛绥用无所谓的语气说:“早年季兄与我有恩,我但凡还算个人,都不会嫌他的小孩祸害。”

    季维知茫然地接了名片,在浓烟里终于被呛出眼泪。

    有肺疾的那个没再劝,开车载他们离开废墟,拐进别院里。

    从此,盛绥的住处多了个几乎足不出户的小孩。

    直到后来,季维知都不知道,这场看似离奇的偶遇里,到底包含了多少处心积虑和悔意。

    *

    十四岁。季维知在别院住了一年多。

    别院偏僻,鲜少有人涉足。盛绥安排人照顾季维知的生活起居,每天再忙都会抽几个小时来陪陪小孩。

    季维知从不从正门进出,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闲置的屋子。但偶尔也会有人生疑,毕竟生活过的痕迹很难被抹掉。于是,盛绥总拿 “家里小孩住这” 搪塞过去。

    “小孩?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亲戚?” 这话有人信,有人则会揶揄道,“我说二爷怎么连盛府都回得少了,原来是金屋藏了娇。”

    盛绥听着,怕露馅不敢多说,随大家误会:“既然你明事理,就替我好好瞒着。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了,我饶不了你。”

    友人 “啧啧” 地摇头,戏称二爷玩得花样可真不少。

    季维知就这么每日跟盛绥同吃同住,季维知鲜少出门社交,生怕自己给好心人惹祸。

    直到有一天,盛绥早早回家,没等他摆好迎接的笑容,就把他抱起来转圈。

    小维知身姿轻盈,个子才堪堪到男人胸前,被这么举着实在难堪。

    “盛绥哥哥,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他问。

    “巡抚下台了!” 只见盛绥眉眼透亮,把人放下来后仍紧紧攥着他的双臂,惊喜地说:“清安,你不用再躲了!”

    那天季维知被盛绥拉着,见白安贤、见周桥月、见各路年轻人。盛绥喝了很多酒,藏不住喜悦,一杯接一杯,还总说自己没醉。

    小孩滴酒没沾,扶脚步不稳的盛绥回房休息。

    盛绥的卧房是季维知还没踏足过的世界,在那里他看到各种语言的书籍、来自世界各地的书、每日叫卖的时政报纸……

    还有一封,是来自泊城军校的录取通知。

    “盛绥哥哥,你以后要去军校念书呀?” 小维知懵懂地问。

    因着家庭变故,小孩对死亡本能恐惧,怕黑,怕火,怕打雷。所以他着实没想到,盛绥这个锦衣玉食的少爷会放弃万贯家财去战场吃苦。

    盛绥虽然醉,但意识很清醒,“嗯,我哥也在那,我俩想一块儿。”

    “可是如果你们兄弟俩都去当兵了,盛叔叔不会生气吗?都没人陪他在家。” 季维知好奇,“而且,战场好危险的,你们都去打仗,万一有事怎么办呢?”

    季维知看到男人松了松领带,马甲敞着,慵懒随意,却说着铁骨铮铮的话。

    “万一有事……” 盛绥眼神淡淡的,看着窗外被雾气笼罩的山,“孰知不向庭边苦,纵死尤闻侠骨香。”[1]

    第18章 房主和住客

    十六岁。

    盛绥自去军校后,来别院的次数减了,季维知也忙着上学。许是怕父亲发现家里藏了季维知会被找麻烦,盛绥没敢让小孩去学校,而是替他找了家庭教师。

    季维知从小课业任务繁重,理化财英、国史文艺,通通都在教学范围内。他想不通为什么要学这么多没啥用的东西,没学几小时就开始闹,哭着不想背书。

    盛绥不凶,但温柔刀更疼。他老在一旁听着小孩哭,等哭完了继续把书本摆人家面前,说,不背完不给踢球。季维知总是这样被他 “欺负”,一天到晚委屈巴巴。

    雷雨天是最难熬的。巨大的雷声总让小维知想起那场骇人的大火。他一个人在家时没指望,害怕就害怕着,全靠蒙被子挺过去,但今儿个隔壁有人在,他就放心地瑟缩成一团。

    小维知赤着脚,壮着胆子跑到盛绥屋里。

    “盛绥哥哥,我怕。” 他这样叫。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一个说句话,另一个立马会意。

    盛绥自然地挪出小块床位,半睡半醒地说:“进来。”

    小维知挤进他的被窝,怕他冷,又把自己的被子压在盛绥那边,这才安静地睡着了。

    合眼前,盛绥的手搭在季维知肩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就好像睡梦里无意识时仍在哄他睡觉。

    小维知咕哝着翻了身,面对男人略有颤抖的呼吸,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他轻轻说:“盛绥哥哥,要是以后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我不会走,” 盛绥睡眼惺忪,嗓音慵懒,“别胡思乱想。”

    小维知信了,甜甜地笑:“好,那我要考你的学校!这辈子都不分开!”

    “知道了,祖宗。” 盛绥强撑着困意,睁开眼,在小维知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赶紧睡觉。”

    雷声被暖和的被窝稀释了,盛绥轻拍的频率还没停。

    *

    十八岁。

    码头阴沉沉的,天边时不时飘来一阵雷声。

    盛绥要走了,抛下他,抛下军校的弟兄,去 x 国。说是因为盛家长子战死,盛权的生意危在旦夕,所以老爷子担心家业后继无人,逼着盛绥退伍转商。

    季维知在码头上一直又喊又骂,哭闹许久,撒不动气了,怔怔地说:“你之前说过,要等我考上军校。咱俩并肩作战,一辈子。”

    盛绥哽住,颤着声说:“是,我说过。”

    “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长大的孩子说话不如小时候那么软,浑身带刺,比天气还阴沉。

    盛绥叹着气,嘴唇煞白,因为肩伤站都快站不稳了。而他举起年轻人的拳头,往自己身前拽了拽:“没有不算数,我…… 不会不算数。”

    季维知咬着下嘴唇,倔强地说:“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 盛绥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上前搂住他,“我会回来接你。”

    “我不信!” 季维知用力推开他,眼泪刷得一下流下来。

    盛绥的伤口被牵拉到,疼得一滞,咬咬牙说:“清安……”

    季维知离得远,但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晰:“要么你留下,要么带我走。”

    季维知发誓他会很努力,不会让盛绥失望,他会考上军校,只要盛绥能留下;他诉苦,说码头好冷,他害怕极了;他求盛绥,带他一起走,他可以去 x 国,他外文很好,他长大了,他想跟盛绥一块去异国他乡打拼。

    季维知说得嗓子都哑了,最后也只得到男人的告别拥抱而已。

    盛绥脸色很差,“x 国跟咱关系这么僵,天高地远,你跟过去,我护不了你。”

    “谁要你护?!我现在就申请你的学校,最多半年成绩就会下来!我……” 季维知急得语无伦次,“我不用花你的钱,我马上就能工作了可以养活自己!你去哪我们都要一起!”

    盛绥隐忍地攥着拳头,没有安慰他:“清安,听话。”

    季维知擦了擦眼泪,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冷静得几乎让人心慌,朝盛绥的肩上轻轻推了一下,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盛绥身体一歪,险些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