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吵了!”向思尧现在改变了想法,他想把桌子上这个滚烫的锅扣在两个人的头上,“徐总,我就跟你说了吧,我爸是程临,就是这件事。”

    所有人安静了。

    只有锅里的毛肚沸腾着漂浮在红彤彤的热油之上,彰显着一件事:它煮老了。

    “哈哈哈哈哈。”先笑出来的是徐笛,“我也有个秘密,我妈其实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李东铭和倪虹都没反应过来,听到徐笛的笑声,也僵硬地扯出了一丝笑容。又用探寻的眼神看着向思尧,希冀着他能说点什么,比如澄清一下,刚刚其实是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

    向思尧说:“是真的。我跟我妈姓,他逃出去很多年了,但如果你们要看证据的话,我这里也有,还有他的身份证照片。”

    “我好像是听说程临有个儿子……”首先对此有一丝动摇的是李东铭,他更多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没看到过他的行踪,连名字都没爆出来过,说什么他在无人区从事秘密行动,继承他父亲的事业,带着一群信徒行动。怎么会是向思尧呢?”

    那还真是辜负了李东铭的期待,向思尧对此感到毫不抱歉。

    向思尧没去过无人区,没有带领邪教信徒行动,租着李东铭那条件不太好的阁楼,吃着煮过头的毛肚。

    徐笛也陷入了纠结之中,程临的儿子能不能上脱口秀,这选项可比老赖、强奸犯、贪官的子女刺激多了,也比牙医拔错牙高一千个级别,这甚至都不是徐笛能决定的,应该当成选题,放到《奇x说》上去辩论一整集,毕竟这群人都能假设一只猫窜进博物馆还闹火灾,这个辩题对他们来说太合适。最后再建个话题上热搜让网友继续吵,让向思尧接受全世界alpha、beta、omega人民的审判。

    但这无疑是对向思尧不太好,也难怪他一直推托,也不肯说出原因。

    他们没有交流,就默契地统一了意见,暂时搁置这件事情,继续让老板上两箱啤酒。

    向思尧喝不了酒,点了豆奶,谭跃也同样岿然不动,还振振有词:“我等会儿要送他回去。”

    李东铭也怒了:“回什么回,他租的我家房子,凭什么回你那儿。还有,不是我说,昨天你来吃饭就算了,今天我们是酒吧表演,你怎么又来了,天天蹭饭吃,你给钱了吗?现在还喘上了,不喝你来干嘛。”

    喝酒真是让人容易冲动,对谭跃的不满,瞬间就因为一个“酒”字爆发了。

    可同样也是在这个瞬间,当李东铭一抬起头,面前那个谭跃的煞气全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个仿佛被他欺负的谭律师,看了他一眼,又求助似的望着向思尧,说:“是思尧邀请我来的。”

    奇了怪了,大家明明都在叫思尧,怎么就谭跃的叫法这么欠抽呢。听着就不舒服,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语气虽然平和,但那字里行间,全是挑衅的味道。

    还有向思尧这个没长眼睛的,居然还帮着谭跃说话:“对,是我请他过来的。他说没看过我演出,我就让他过来看看而已,他还消费了呢。吃饭的钱又没多少,你算我头上不就行了。”

    李东铭还没说什么,谭跃又马上接了话:“没事,其实也是我的问题。本来是你和朋友的聚会,我不该来的。现在搞得你朋友都不喜欢我。”

    向思尧犹豫了一下,低声跟谭跃说:“不是的,他们都特别好,你们现在互相还不了解而已。”

    谭跃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站起来,端着酒杯向着李东铭,表情诚恳,态度端正,以茶代酒敬了李东铭一杯:“不好意思,刚刚是我态度不太好。”

    李东铭接受了他的歉意,可是,虽然知道自己赢了,还得到了道歉,却似乎还是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具体是什么,他却说不出来。倒是旁边的倪虹拉着李东铭坐下,又再次提醒了一句,让他少管闲事。

    谭跃的愉快心情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甚至可以说,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吃完夜宵,向思尧跟他说,要跟李东铭回去了。

    谭跃愣住了:“不跟我一起走吗?”

    “啊?你不是没事了吗?”向思尧打开了数据检测的app,又看了一下,信息素非常稳定,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谭跃真想此时狂咳几声装一下病发,可惜自己把软肋交到向思尧手里,现在偏偏各项身体数值又如此正常。

    向思尧又说:“我今天研究了半天这个app,一旦有问题会立刻提醒我的。”

    谭跃终于感到了一丝沮丧,他想这可能也是一种报应。

    夜宵散场,各回各家。街边的小店陆续关门,五光十色的灯牌一个个暗下去,来时无比热闹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

    天上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只有路灯依然散发着昏黄光芒,照亮向思尧有些单薄的背影。他总是被人误认为omega,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过于纤细的体型,好在这段时间下来,终于长了点肉。

    他跟李东铭走在一起,不太认真看路,反而拿着手机,正在输入些什么。

    谭跃坐在车里,看着向思尧消失在转角,又马上收到消息:我到家了,你回去了吧?

    谭跃想想,回复道:“嗯,我也到了。”

    开着车回去,门口的保安又是早上那位,看到谭跃的车有些不解:“谭哥,怎么又换回以前的保时捷了?”

    谭跃冷冰冰地说:“白天出去抢了笔钱,发财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今天多喝点酒。

    第32章

    “李东铭,”向思尧叫住想直接回卧房的朋友,“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李东铭很少看到向思尧如此严肃,带着怀疑走过来:“你说吧。”

    向思尧其实挺喜欢李东铭这间房子。

    往上爬楼梯的时候,会遇到楼上楼下的邻居,跟他打招呼,告诉他哪里在打折快去抢购,问他有没有对象;李东铭虽然让他负责打扫卫生,但也不算特别不爱干净,向思尧只要每天稍微花半小时整理一下,就差不多了。

    早上有早点摊,晚上有夜宵摊。窗户外面还有一棵很高的树,虽然夏天有知了吵得他晚上睡觉不得不戴耳塞,但午后阳光穿过密叶洒下来的时候,他又原谅了一切。

    这是他在这个城市第一个可以安眠的地方,他珍惜、重视这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也不想在朋友刚知道他的身世时,就这么草率地离开,不给任何的解释。

    而李东铭在听完他的整个故事以后,也总算态度缓和了下来:“原来你跟谭跃认识这么多年了啊。”

    他又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的阳痿还是你爸造成的……”

    “都说了不是阳痿,是信息素紊乱!”向思尧说。

    “差不多了。”李东铭不太在乎,继续讲着他的思路,“照你的说法,他现在还非常不稳定,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那他理论上应该很恨你爸和你啊。怎么可能看到你就来追你了?有没有这种可能,他其实只是想把你睡到,然后狠狠地甩掉你,报复你,摧毁你的心呢?”

    李东铭这么说出来,原本是做好了被向思尧一票否决的准备。没想到的是,向思尧居然点了点头,说:“有可能。”

    “是吧!听我的,情海无边,趁早回身……”

    “有可能你真的看太多狗血言情剧了。”向思尧说,“告诉你个规律,别把自己想成生活的主角,你会快乐很多。”

    比如向思尧就已经想明白了,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精彩的故事,那他爸才是那个大男主,而他这个配角,更有可能是在丛林里带着邪教信徒东躲西藏的小喽 。

    以及,更重要的原因是,谭跃根本不是那种人。

    如果一个人,在忍受剧烈疼痛的情况下,做出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一个吻;带着他办复杂的案子,而不是仅仅把他当做一个跑腿的工具,给他远远高于正常水平的工资;帐篷确实换了,灯却还是原来那个,只是更换了零件;甚至还他妈负责当司机早接晚送。如果做这些全都是为了报复,那报复这个词应该修正定义,改成做慈善。

    谭跃不会怪他,也不会搞什么无聊的报复,但正是如此,向思尧才会更加没办法坦然地忘记过去,忘记自己的父亲是谁。这并不是更改户口本,抹去存在的痕迹,就能做到的事情。

    “我又没什么值得骗的,”向思尧说,“非要说报复,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找我算账好吗?你之前去定期买抑制剂的时候,不也天天抱怨哪个龟孙子害得你多花钱。那我难道能说你一早就存心想报复我吗?”

    李东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想立刻跟倪虹商量,让倪虹从此拒绝向思尧所有时段的预约。向思尧这家伙,练习太多,现在嘴皮子越讲越溜了。

    向思尧甚至说:“你这样已经形成了侮辱诽谤罪,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足以贬损他人人格,实施破坏他人名誉,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停!”李东铭服了,“我闭嘴,晚安!再见!”

    谭跃这天来得过于早了,甚至在楼下的早餐摊吃了碗面。有阿姨问他:“小伙子,我怎么看你来好几次了,你不住这里吧?”

    “接人。”谭跃说,“接他上班。”

    “司机啊。”阿姨说,但又觉得奇怪,“这什么人这么奢侈,天天叫专车司机,还不如省点钱,别住这儿了去换个好点的房子。”

    “不要钱,”谭跃帮忙把醋递了过去,“我自愿的,一起上班,他没车。”

    阿姨听明白了,暧昧地一笑:“你在追人家吧?”

    谭跃点头。

    “真有激情,这么早就过来等,”阿姨感慨了一声,“果然是年轻人啊。小向?”

    “周阿姨,我猜你就在楼下。”向思尧说,“你家的纱窗破了,我刚刚看到猫在窗台边上,把它们吓回去了,你快回去关窗吧。”

    这可是十分要紧的事情,阿姨连忙跑上楼去,留下面摊上的老板,以及谭跃和向思尧。

    “你今天来得好早啊。”向思尧说,“昨天回去就很晚了吧,这样都睡不了几个小时。”

    他想,或许应该让谭跃停止这样的行动,从来没有听说律师还要天天去接自己助理的,他也不该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面摊旁边停着的车辆,黑色的烤漆让整辆车有着别样的光泽感,看着就价值不菲。向思尧又往旁边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谭跃的迷你小车。

    他这才意识到:“你换车了?”

    “嗯,”谭跃含蓄地点了点头,“刚提的,昨天就是出去忙这事了。”

    他又说:“你上车试试吧。”

    这次用的是祈使句。

    向思尧很快发现了新问题,虽然车辆明显清洗过,但也能看出来使用痕迹,这并不是一辆全新的车。

    谭跃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边开着车,一边跟向思尧解释:“我朋友卖给我的,虽然看起来是二手货,但其实没开多久,还便宜了很多。”

    毕竟按照他现在给向思尧展现的人设,要全款买新车还是比较困难的。

    “这样啊。”向思尧说,“你朋友也是x市的吗?我都没见过。”

    “……”谭跃只好继续编,“现在没在了,他就是工作调动要离开x市了,所以才把车转卖给我。”

    其实朋友倒是真的,不过是车行的老板,不但在谭跃的压迫下帮他租了辆五菱宏光,还让谭跃把自己的车放在那里一个月。

    可是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向思尧知道了,以后婚礼的时候再给朋友发请柬吧。

    “就算车便宜了很多,但开着也很耗油吧。”向思尧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你现在的钱够吗?”

    “没事,我现在赚钱挺多……”

    “谭跃,”向思尧打断了他,“你这样是陷入了消费陷阱。”

    “啊?”谭跃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我昨天看到了,你还借了钱没还完对吧?”向思尧斟酌着,没把高利贷三个字说出来,“你赚钱很多,但对生活质量要求也高,如果实在入不敷出,就不要为了面子硬撑着。”

    真是夜路走多了总能见到鬼,虽然的确打算用假合同卖卖惨,但他原本还没准备好这么快拿出来。

    向思尧什么时候眼睛这么毒了,他那儿的文件资料都快堆成山了,居然还能瞥到。又是什么时候去抽出来看的?

    “总而言之,你要不还是把车换回来吧。”向思尧说,“其实那辆车挺好的,还是充电的,省油。”

    他倒是挺贴心,立刻又想到了问题:“这样的话对你朋友是不是不太好,要不然请他吃个饭?”

    向思尧感觉谭跃安静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开着这辆好不容易到手的车,但好在谭跃是很讲理的:“那我跟我朋友说一下吧。”

    谭跃打了个电话,不过交流不太顺畅,聊了半天,他才挂了电话跟向思尧说:“他答应了,但是昨天把车交给我以后,就坐飞机走了。现在已经离开x市了,要过两个月才能回来,让我先开着,不收我钱。”

    谭跃已经非常努力了,他实在不想换回那辆装下他都有些困难的小车,此刻他非常希望向思尧想起他只是一个爱面子的凤凰男,要在外面维持体面,很多身外之物是必不可少的,名车名表,都是如此。

    全市优秀律师,难道配不上一辆二手车吗?

    第33章

    还好向思尧听到这话,终于退了一步,没再计较那点油费,只是又开始担忧:“那你借的钱……”

    “檀主任暂时不会找我要的,”谭跃说,“我大学的时候生病了,那时候他就借了我钱,后来就一直这样了。反正我一直能给他赚钱,他也不会轻易动我。”

    向思尧想,人性真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