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唯的唇角扯了扯,没有说话,眼睛里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自然懂祁容为什么会把祁双交给他来处置,甚至他比祁容更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动机和真实想法。

    也许祁容觉得交给他处置是态度,但在他看来,把祁双交给他来处理只能是麻烦,而且是大麻烦。

    最终,霍一唯还是点头了。

    祁容瞬间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霍一唯的拒绝。

    一场车祸好不容易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所回转,若是再生变故,他都忍不住要去求神拜佛,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命不好了。

    然而,当晚饭过后,柳云江同祁容聊天的时候,知道了祁容竟然将祁双后续的事情全权交给了霍一唯来处理,他真的忍不住想要撬开祁容的脑壳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不靠谱的奇怪东西。

    “你把祁双交给霍一唯?”

    祁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柳云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地方。

    “你是真不怕霍一唯恨透了你。”柳云江嘲讽道。

    “为什么?”

    “你真是情商低得可怕啊!”柳云江恨铁不成钢地感叹道:“你也不想想,你现在让霍一唯来处理祁双,他用的是什么身份?他要怎么处理?别人要怎么看他?稍有差池就是被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事,你是真不怕他离开你啊。”

    “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这分寸拿捏把握,不亚于当初替你处理陈意哲和宁泽宇,如果你是真心为了霍一唯好,你就自己处理好祁双的事情,给一个皆大欢喜的答复。”

    “不然——”柳云江冷笑一声,“你就等着形同陌路吧。”

    【作者有话说:快要接近尾声了】

    第七十六章 一个巴掌

    “你就等着形同陌路吧。”

    柳云江的话像是魔咒一样萦绕在祁容的脑海里,让他浑浑噩噩地走到了霍一唯休息的地方。

    霍一唯还没睡,正在捧着一本书坐着。见到祁容来了,霍一唯合上手中的书,抬头看他,“有什么事?”

    祁容摇摇头,走近霍一唯,然后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轻轻趴伏在他的膝盖上说道:“我什么都不懂。”

    “没有人交过我这些。”

    “奶奶只告诉过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得到。”

    “眼睛永远只能看着前面。”

    “过去的十三年,我什么都不懂,就像一个傻子一样。”

    “如果可以,你教我好不好?”

    “霍一唯你别走,你教教我好不好?”

    ……

    祁容近乎低微地在霍一唯面前说着这些,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最终,霍一唯一声轻叹,将手放在了祁容的头上,缓缓摩挲他的头发。手指温柔的穿过他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祁容的发,然后将一切归于沉寂。

    祁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濡湿,霍一唯不知心中要作何感受,也许他在看到祁容这副样子的时候心里是应该有所触动的,但是事实上,他的内心平静如水。

    他没有给祁容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拒绝他。

    第二天,祁老夫人下葬,霍一唯没有再看到祁双。

    一直到葬礼结束也没有。

    在祁家的墓园里,霍一唯看着曾经的祁家庄园现在变成了游客游览观光的景点,容秀度假村也变成了拉动附近产业和提供就业岗位的旅游消费场所。想一想三年前他被祁老太太绑着来到这里的时候,那边的山头还未怎么开发,就连祁容费尽心思改渠的河道也还没有完全竣工。

    十三年了啊。

    这天的天气很不好,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压在天上,让人的心情也烦躁起来。

    在祁家的祖坟里,所有到场的人沉默地看着祁老夫人的尸骨下葬,然后离开。

    到了最后,墓园里就只剩下他和祁容了。

    霍一唯知道祁老太太虽然是一个让人没什么好感的老太太,但是他是真的在意祁容和祁双,不然也不会教导出两个这样另类优秀的祁家后代,甚至是挽救了当时岌岌可危的天容。

    霍一唯看着墓碑,扯了扯唇角,果然,他还是对这个自视甚高的老太太喜欢不起来。

    他转动自己的轮椅,刚打算离开,祁容就说话了。

    “能多陪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霍一唯没有说话,但是停下了自己要离开的动作,他落后祁容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微微弯曲,就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他高傲的脊梁一样。

    一直到太阳西沉,站了近五个小时的祁容才将将挪动自己的脚步,然而他站了太久了,刚一转动身体,就轰然倒下了。

    霍一唯呆在原地看着祁容像是骤然倒塌的树一样倒在地上,过了许久,才从轮椅后头抽出自己的拐杖,然后费力地将祁容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让祁容靠在他的轮椅上,然后满头大汗地坐回去。

    “回去吗?”他问道。

    祁容没有说话,又或者他其实说不出来什么话了,他推着霍一唯,走在回去的小路上,眼泪无声的布满了他整个脸。

    天上开始飘着零星的雪花,霍一唯忍不住伸手去接,他面无表情地想道:“今年——可真的是难熬的一年。”

    回去的当晚,祁容就发起了高烧。

    霍一唯坐在祁容的床边,神色淡然,他面无表情地洗涮冰敷在祁容额头的毛巾。其实这些也可以交给祁家的下人来做,可是当祁家的家仆走进来的时候,还昏在床上的祁容就立马咆哮起来,东西扔得到处都是,然后把人全部都赶了出去,哪怕是祁唯也被祁容疯狂的样子吓到了。

    祁容确实病的很厉害,但是他拒绝吃药,也拒绝其他人的照顾,只要霍一唯来照顾他。

    霍一唯对祁容这样幼稚至极的行为毫无想法,甚至觉得可笑至极。但是他还是留下了,祁容总是知道怎样去拿捏他的软肋。

    他可以对祁容恶言恶语,甚至是视若空气,可是永远不可能放任祁容的身体随他自己折腾。

    混乱中,祁容抓住了霍一唯的手,汗湿的手心将霍一唯的手紧紧攥住。

    霍一唯尝试抽出来,但回应他的只有祁容更加大力的握紧。

    “别走……”

    霍一唯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祁容,“……”

    最后将所有的一切归于一声轻叹,然后换下祁容头上已经再度热起来的毛巾。

    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天祁容就退烧了。

    这一夜,让祁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但是在面对熟悉的人的时候也会露出笑意,这和他以往永远都没什么表情的脸比起来,实在是有很大的不同。

    他会抱起祁唯,用早上还没有刮干净的胡茬去轻轻蹭他,然后每天早上和晚上推着霍一唯去散步,每周都必然会亲自带着霍一唯去医院做复建。

    许多人都说,天容的老总转性了,真的成了金不换的回头浪子。

    但是霍一唯知道,直到现在,哪怕他住在丽景佳苑,和祁容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们也是分开睡的,不曾有任何的交集。

    年关将近的时候,霍一唯已经可以站起来走路了,虽然速度很慢,而且也不能长时间的行走。

    年会的时候,祁容喝的有点多,回来的时候有些醉醺醺的。

    霍一唯几乎是撑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身体才把祁容从车上架了下来,然后扶进了屋子里。

    “你能自己去洗澡吗?”霍一唯看着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祁容说道。

    祁容没说话,过了好久,他才点了点头。

    霍一唯松了一口气,让祁容自己去浴室洗掉一身酒气,今天晚上折腾这么长时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散架了。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祁容还没有从浴室里出来。

    霍一唯上楼,打开浴室的门,果不其然发现衣服乱得一塌糊涂,然后倒在浴缸里不省人事的祁容。

    幸亏他上来了,不然祁容能被自己的洗澡水给淹死。

    霍一唯忍住自己抚额长叹的冲动,走进浴室扒光了祁容那一身已经皱的不成样子的西装,然后仍在一边的脏衣桶里。

    虽然很浪费,不过他估计祁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穿这套西装第二次。

    他真的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祁容洗涮干净,然后将浴巾裹在祁容身上。

    但祁容醉醺醺地坐在那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忍无可忍地霍一唯一阵火气上涌,“啪”地一下,扇了祁容一巴掌。

    他想这么做很久了,扇完是真的有点爽。

    就在他考虑自己要不要扇第二下来把祁容叫醒的时候,祁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嘀咕一声,“霍一唯?”

    眼见人醒过来了,霍一唯也就不好意思再扇一巴掌,收起手对祁容说道:“你把自己的头发弄干然后上床睡觉行吗?”

    祁容胡乱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浴室。

    霍一唯长舒一口气,然后脱衣服搭理自己。

    等到他洗完的时候,祁容已经钻进了被窝,霍一唯看着祁容的头发已经干了,确认他的呼吸平稳不会再给他闹什么幺蛾子出来,这才上床睡觉。

    他真的是很累了,晚上忙着应酬了一晚,回来还要伺候这样一个疯疯癫癫地祁容,都不知道有没有人来体谅一下他其实还是一个病号。

    其实,最过分的是祁容为了生活的隐私不让别人打扰,连之前的王妈都不允许常住在丽景佳苑的工人房里,除了一日三餐和接送祁唯上幼儿园之外,偌大的公寓里除了小八一点人气都没有。

    霍一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现在已经很晚了,这样毫无意义的乱想能让他放松自己然后进入睡眠。就在他快要进入睡眠的时候,一旁背对着他的祁容忽然翻身,直接掀开他的被子就钻了进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霍一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推了推祁容,但是这人只是更加收紧了搂住他的手臂。

    霍一唯都要被气笑了。

    脖颈处传来了祁容湿热而绵长的呼吸。

    霍一唯又试了试,发现根本无法挣脱之后,所幸就这样睡了过去。

    已经很晚了,晚到还有几个小时黎明就要到来。

    祁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凝视霍一唯的轮廓,因为他的夜视能力不好,所以在屋子里总会留一盏很小的壁灯,借着昏暗的光线,祁容能看到霍一唯模糊的轮廓。

    听着霍一唯胸膛里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祁容感到一阵安心,他轻轻将自己的头移动过去,听了许久,在那里悄悄落下一个吻,似乎这样就能让他落进霍一唯的心里一样,然后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许明天又要面临不知是什么的麻烦,但是现在,至少是在现在,他还有霍一唯在,他还不是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