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渊抬眸看向曲昭雪,看起来倒像是有些惊讶,公堂之内登时静了一瞬,焦家娘子有些紧张地扯了扯曲昭雪的衣袖,曲昭雪转头望向她,示意她莫要害怕,直视着顾沉渊,轻巧地冲他抬了抬右眉,又行了个福礼,道:“请王爷成全。”

    顾沉渊目光移向紧紧攥着曲昭雪衣袖的焦家娘子,虽然坐在那里,但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蹙了蹙眉,便道:“说便是。”

    曲昭雪闻言,便直起身子,直视着顾沉渊的双目,道:“昨日一早在宣阳坊中发现的尸体名为焦桐疏,乃是江南西道苏州昆山人氏,解元身份,于去岁十一月来到长安城中,昨日前来查探的是京兆府中的杜少尹,称经过查验之后,确认死者为自缢身亡。”

    “可是这两日,我们苦主也在尽力寻找线索与证据,总结了三处疑点,基本可以推翻自缢而亡的观点,确认焦解元乃是被人杀死的,而非自尽。”

    “哦?”顾沉渊的声音响起,虽然低沉,但是在堂上却十分清晰,更有一种乌云逼近的压迫感,只见他信手翻过一页案卷,继续道,“那劳烦曲讼师说一说,这三处疑点分别是什么?”

    曲昭雪深深呼出一口气,沉下心思,继续道:“第一个疑点,是我们寻到了证据,能证明屋中确有第三人出现……”

    曲昭雪一边说着,一边从荷包之中取出来了那个珠子和手帕,小心翼翼地呈上顾沉渊的桌案,道:“这二物是与案发现场一墙之隔并有内门相连的庖厨中,灶台之下的柴火堆之中发现的,并不属于焦家人之物,定然是第三人遗留的。而经过探查,我初步探听到,此物有极大可能是由万花楼一个名为柯遇的管事所有,还请王爷差人将柯遇带到京兆府中作证,以查明案情。”

    顾沉渊接过这颗珠子好生看了看,道:“这珠子倒确实像万花楼会有之物,只是你为何确定,是一个名为柯遇之人所有呢?”

    曲昭雪迟疑了片刻,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几个护卫,道:“事关女儿名节,能否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顾沉渊刚要拿起那手帕瞧瞧,听到曲昭雪这话眉头拧起,一脸不解又震惊的神情望着她,看起来像是对曲昭雪很失望似的。

    曲昭雪对他这这副神情有些摸不着头脑,狐疑地望着他,眨了眨双目,顾沉渊才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待护卫都鱼贯而出,才看向曲昭雪,叹息了一声,眉目间满是不耐,道:“快说。”

    曲昭雪深知时间宝贵,不与他废话许多,省略了玲娘子和柯遇的那段情史的细节,只简略地带过,顾沉渊听罢面色渐缓,看到那手帕上的“玲”字之后,彻底松了一口气,看起来面色稍缓。道;“可是这也不能确定,柯遇曾与案发当日出现在案发现场,更不能确定,柯遇便是杀人凶犯。”

    曲昭雪被他这反应弄得更加迷惑了,怎么这变脸之术这般出神入化,可她实在顾不得许多,继续道:

    “王爷,依焦家娘子所言,她最后一次用那灶台便是前一日做朝食之事,那时并未见过这珠子和帕子,之后当日的两餐,焦家夫妻二人均未在家中用,便没有再开火用灶台。”曲昭雪听起来言辞诚恳,看起来表情恳切,“既然如此,这二物有极大可能是与此案有关系之人在案发之时遗留下来的,这珠子价值不菲,就算与此案无关,平白无故出现在案发现场,也确实值得一查啊。”

    顾沉渊闻言,微眯了眯双目,将护卫唤了进来,对莫愚道;“带几个人去万花楼,带着这颗珠子,请一位名为柯遇的管事前来作证。”

    莫愚闻言接过珠子应是,便领命出了公堂,护卫们又立在一旁守着,而顾沉渊则继续道:“你方才说有三处疑点,还有两处呢?”

    曲昭雪深深呼出一口气,沉下心思,继续道:“第二处疑点在于,案发现场是一个并不常用的房间,而当日还在现场的方桌上发现了一壶新茶和两只茶杯,便知死者应当是正在等什么人来做客,另外,死者被发现时只穿了里衣,里衣很潮湿,靴子上尚有水迹,前一夜还下了大雨,便知死者死前定然出了屋子,说不定正是前去迎接他要见面之人,故而案发当夜,宅子里可能并非只有死者一人。”

    “更何况还在案发现场发现了手帕和珠子,想必案发当夜出现之人,十有八九便是柯遇,只是为何在灶台之中发现,我却是并未想好。”

    曲昭雪抬头望了一眼顾沉渊,见他紧蹙着眉头盯着桌案上的笔架,似是在认真聆听并沉思着,便继续道:“第三处疑点在于死者的尸体,既然是自缢而亡,死者的脖颈上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交与耳后,确实不假,可是紧挨着这道紫红勒痕,还有一道发白的勒痕,有极大的可能是,凶手在别处将死者勒死,又将他悬挂于案发现场,才会导致有一道致死的勒痕,和一道悬挂的勒痕。”

    焦家娘子听到这里,手攥得更紧了,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哀伤的抽噎声,曲昭雪低头看向她,抚了抚她的肩膀,刚要继续,却见顾沉渊举起一只手,衣袍顺着如玉一般光滑无暇的肌肤轻轻滑落,堪堪露出了坚实有力的小臂,在曲昭雪眼前快速划过。

    曲昭雪虽然对顾沉渊颇有些偏见,可是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小臂生得很好看,一时有些恍惚,多看了好几眼……

    顾沉渊微微一愣,轻咳了一声,飞快地拢下衣袖遮住了自己的小臂,又挺直了脊背,就像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道:“曲娘子说了这么半天,怀疑和猜测占多数,只怕要证明死者并非自缢而亡,是困难了一些……”

    曲昭雪也颇觉尴尬,移开目光之前,似是瞥见了顾沉渊泛红的耳廓,还觉得十分有趣。

    没想到他这样古板冷静的人,还会害羞……

    可听他怀疑自己的判断,觉得并不是很服气,这尸体上的勒痕绝对算得上是有力证据,刚要辩驳,便见顾沉渊在案卷之中取出来一张纸,放在了桌案之上,轻轻点了几下,道:“本官这里有份实证,倒想请曲娘子看看……”

    顾沉渊的神情看起来比方才凝重的多,抬了抬下巴,示意曲昭雪好生看看那张纸,曲昭雪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拿起了那张纸一读,只觉得霎时间一壶冷水从她的头顶倾倒下来,凉透了她的四肢,直到手指尖和足尖,都是冰冷的。

    只见那张纸上赫然两个大字“遗书”,后面署上了“焦桐疏”的大名……

    第33章 寒窗 八   曲昭雪这一阵手脚冰凉和……

    曲昭雪这一阵手脚冰凉和头脑空白持续了好久, 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沉渊,道:“遗书是可以伪造的。”

    顾沉渊面上无甚表情,继续道:“本官方才已经差人去尚书省, 将焦解元科举时所做的文章诗句取来,比对一二便知结果。”

    曲昭雪一听便放下心来, 觉得此法再公允不过, 而且她记得焦家仍有焦桐疏亲笔书写的许多文章和诗句, 想要验证总之不是难事。

    曲昭雪再低头看向这封遗书,上面写着“寒窗十年,无人问津, 不及勋贵之身,终得一朝落榜,痛乎!悲乎!怒乎!”,看起来像是焦桐疏因落榜之事愤愤不平,最终因难以纾解这份痛苦与不平而选择了自尽。

    可是,这其中“不及勋贵之身”几个字,倒像是在暗示什么似的……

    焦家娘子在一旁看着,眼圈一红,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 一边摇头一边轻声道:“不会的……不可能,绝不可能……”

    焦家娘子一把抢过那张遗书, 仔仔细细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 却也顾不得擦掉,直接站起身往前几步,看向顾沉渊, 道:“王爷,我夫君确实科举落第不假,可是他并非意志消沉,已决定再战多次,绝不可能自尽啊,请王爷明察……”

    焦家娘子又扑通一声跪下,那双膝落在地上的声音让曲昭雪心肝为之一颤,曲昭雪急忙俯身环住了她的双肩,道:“焦家娘子,这些尚无定论,你先莫要心急。”

    顾沉渊难得并没有与曲昭雪作对,只道:“焦家娘子先莫要悲观,在尚未定案之前,一切都尚有转圜的余地。”

    焦家娘子顺着曲昭雪的力道站起身坐下,倚靠在曲昭雪的身上揩着眼泪,一边用手指摩挲着焦桐疏的绝笔信,痛苦地闭上了双目,时不时地从唇齿间溢出几声呜咽。

    一时间公堂之上静得只能听见焦家娘子的抽噎声,而顾沉渊像是对这般情形见怪不怪了似的,以沉默应对着,还在不住地翻看着案卷。

    顾沉渊一看案卷,倒觉得十分惊心。

    这杜少尹呈递上来的案卷,竟然简略到这般程度,只描述了尸体的相关情况,对于案发现场的情况尤其是曲昭雪方才说的几个颇有些道理的疑点,并没有写明,甚至连验状也没有收录。

    而杜少尹以前对待案件虽然不说是心细如发、细节必究,但也能称得上是兢兢业业且极少出错,案卷几乎不会如此简略……

    顾沉渊眉头紧蹙着,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差人去看看杜少尹身子好些了没,便见大门一开,莫愚领着人马快步上前,身后还跟着两名衣着华贵的男子。

    莫愚上前刚要行礼回禀,却见身后的其中一个男子长长地作了一揖,高声道:“襄郡王在上,在下万花楼掌柜汪海,在此代万花楼、代泰兴侯谢过王爷,多谢王爷找回了失落的宝珠……”

    汪海话毕,便扑通一声跪下,一副五体投地的模样,这一跪比焦家娘子那跪还要脆生,可曲昭雪却没有那种心颤的感觉……

    虽然她早有预感,柯遇并不会在万花楼中乖乖等着他们去逮,但她并不确定的是,万花楼在此案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真实的受害者,还是以受害者之名行肮脏龌龊之事……

    曲昭雪决定先不出声,让顾沉渊出面套话,观望片刻再说,果不其然,顾沉渊微微蹙了蹙眉,对这汪海夸张却略显笨拙的反应有些不喜,清了清嗓子,道:“汪掌柜莫要急着谢本官,先将有关这珠子的事实告知本官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