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昭雪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几只狼狗,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如今已经沉沉睡去,看起来倒是挺乖巧可爱的,不由得勾了勾唇,缓缓开口道:“此时元坤师父想到他曾经结识的那位文采斐然,有状元之才的焦解元,竟然落榜了,元坤师父便告诉他,不必沮丧不必心急,元坤师父这里有证据,能证明此次科举存在舞弊现象,若是有证据坐实舞弊的事实,此次科举成绩便做不得数了。”

    曲昭雪缓缓回头望向元坤的背影,只见他宽大的身子挺得直直的,宛如一座高山般静立,看起来并未被曲昭雪所言影响,曲昭雪叹息了一声,道:“可是证据那里是那么好寻的呢,谁能想到元坤师父好人做到底,竟然真的为焦解元寻来了证据。”

    “焦解元的心境如何,我自是无法确定,只能揣测,若我是他,发现一个游离于世俗之外的僧人,竟然能拿得出事关六部这般机密的证据,感激之余心中难免犯了嘀咕,免不了对元坤师父的身份和立场产生怀疑与戒备之心,因此在元坤师父提出要前去家中商议此事时,并未拒绝,便让自己的妻子去妻舅家避一避,自己留在前院并不常用的阍室当中等候元坤师父。”

    曲昭雪又缓缓走到元坤面前,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望着他,道:“或许是因为元坤师父在与焦解元的接触当中,察觉到了焦解元似是对自己的信任不复以往,也或许是因为元坤师父发觉了有别的势力想要取了焦解元的性命,便按照焦解元的笔迹伪造好了一封遗书,才能让他的死也为你所利用,同时又竭力劝说焦解元快些捅破此事,谁知元坤师父没来得及与焦解元见面详谈,却有人捷足先登,杀掉了焦解元。”

    元坤师父闻言眉目轻颤了几下,垂下了眼眸望着自己的袍角,双手则在桌案下摩挲着衣袍,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昭雪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坐下,又轻声道:“元坤师父一看,事已至此,若是就此离去,或者再搬动尸体,只怕官府真将此案当做故杀之案来办,会查到自己身上,不如就将事先备好的遗书放在案发现场,营造出一种焦解元因郁郁不得志而自尽的效果。”

    “至于科场舞弊之事便好办了,元坤师父就如昨日那般前去吊唁,在焦家娘子面前那么一提,爱夫如命的焦家娘子不忍自己的夫君受此屈辱,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揭露此事,到时候在家中翻找出那份证据,直接状告,既能达到元坤师父的目的,元坤师父还不必出面,岂非一举两得之妙事?”

    曲昭雪话毕,屋内登时安静了下来,连外面的风声和林叶敲打声都几乎传不到里面,元坤抬眸看向曲昭雪,神色漠然的很,可是下巴却在不由自主地颤动着,一时间屋内没人出声,过了许久,元坤师父才咧开嘴大笑起来,接着开始一边鼓掌一边道:“曲娘子真是讲故事一把好手,真叫贫僧大开眼界!”

    曲昭雪抿唇笑了笑,道:“要我说,若是真的让官府知晓元坤师父当夜曾出现在案发现场,定然是不由分说就会将元坤师父定为疑犯之一,不过……

    曲昭雪眼珠一转,勾了勾唇,望着元坤轻声道:“官府如今最缺的便是证据,元坤师父只要告诉我,这证据究竟是何物,可能会藏在何处,我和焦家娘子便替师父隐瞒写遗书之事,帮师父省去这一切的麻烦,可好?”

    元坤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挑了挑眉望着曲昭雪,那副神情隐含着说不出的揶揄,就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似的,与之前他展露出的面目截然不同,只见他身子往前一凑,在曲昭雪的耳边,道:“证据自然是科考的卷子,曲娘子看到就明白了。”

    曲昭雪侧目望向他,也冲他挑了挑眉,道:“科考卷子?是谁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焦解元的。”元坤看起来十分得意,手指轻捻衣袖,轻笑了一声,道,“焦解元是个极好的人,就是太容易轻信旁人了,实在可惜……不过贫僧可从未暗害过他,可是一直对他倾囊相助呢,谁让他太过耀眼,挡了旁人的路呢……”

    曲昭雪听罢,却沉默着并未出声,身子紧绷着,双手手指纠缠着衣袍,定定地望着他这副动作和神情,目光看起来十分漠然。

    元坤见状,忽而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环视了一下四周,狐疑地望向曲昭雪,又转而向窗外望去,呢喃道:“狼儿们怎么没动静了……”

    曲昭雪身子陡然一松,此时门突然推开了,只见一身绛紫官袍的人影闪身进来,整个人如同乌云压阵一般气势逼人,迈着一步步坚定有力的步伐踏入了屋中,冷漠地望着眼前的元坤,轻声道:“元坤师父,京兆府有请……”

    第38章 寒窗 十三   元坤在见到顾沉渊的那……

    元坤在见到顾沉渊的那一瞬间, 登时愣住了,转头望了一眼神色如常的曲昭雪,才知晓自己中计了……

    元坤将脸上得意的神情收了收, 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些,道:“不知道京兆府……”

    “该听的和不该听的, 本官都听到了。”

    顾沉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元坤, 神色十分冷漠, 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严厉了些,道:“是元坤师父自己走,还是本官差人请元坤师父走?”

    元坤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一手拽了拽胸前挂着的大佛珠,却见顾沉渊身子一闪,登时来到他面前,俯身擒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曲昭雪一惊,以为要发生什么武力冲突,急忙起身往后退了退,只见顾沉渊冷着脸厉声问道:“要做什么?”

    元坤眨了眨眼睛,干笑了几声, 道:“生平第一次下狱,不过是想念几句经, 求佛祖保佑罢了。”

    顾沉渊扭头望了曲昭雪一眼,缓缓直起身子, 却并未松开元坤的手腕, 高声唤了句“进来搜身”,便见几个护卫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不由分说便架起元坤。

    顾沉渊这才挺直身子, 示意护卫们直接开搜,又看向曲昭雪,道:“曲娘子,借一步说话吧。”

    曲昭雪看着元坤被架住之后一脸错愕的神情,觉得有些滑稽好笑,听顾沉渊唤她,她才随着出了屋门,便见那几只狼狗已经睡得死沉死沉的,被几个护卫抱进笼子带走了。

    顾沉渊一边唤来莫愚,将事情都好生交代给他。

    曲昭雪一脸赞赏地望着顾沉渊,此人脾性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办事效率却是极高,最关键的是人掌着实权,这才是曲昭雪没有的东西。

    昨夜她思考通了案情之后,这日一早便迫不及待地敲响了京兆府的大门,将自己的一通推理说与顾沉渊听,又与顾沉渊定下计策,将元坤师父的实话诈出来……

    曲昭雪清楚地知道,若是此事牵扯到科场舞弊,连顾沉渊这个京兆尹也无权过问,只怕是要上报大理寺或刑部,甚至上达天听,直至三司会审了。

    更何况是她们这种平民百姓呢……

    曲昭雪向顾沉渊行了个福礼,道:“多谢王爷慷慨相助,劳烦王爷多费些心思,若是能将元坤师父的同伙也问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能从皇城的六部当中将科举试卷盗出,这股势力必然不容小觑,只怕是六部中定然有元坤的同伙……

    顾沉渊闻言微微蹙眉,道:“曲娘子不必向本官道谢,只是这元坤虽然看起来不甚聪慧,但极有可能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人物,对于他是否能和盘托出,本官也不抱太大希望,不过本官会尽力就是。”

    曲昭雪抿唇笑笑,向顾沉渊使了个眼色,道:“我明白,这便回去帮着搜查,还请王爷莫忘了按计划行事。”

    顾沉渊微微颔首,曲昭雪便反身随着莫愚走了,谁知又听顾沉渊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曲昭雪回头疑惑地看向他,只见顾沉渊眉目略舒展了些,上前几步站定,微微低头看着曲昭雪,道:“曲娘子是真的打算做讼师?”

    在他靠近的那刻,曲昭雪鼻间又萦绕着那股熟悉的竹叶夹杂着书墨香气的味道,怔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些微,仰起头看向他。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顾沉渊眉目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柔和得多了……

    曲昭雪轻轻咳了咳,微微颔首,应了声“是”。

    曲昭雪并未看顾沉渊的神情,只觉得顾沉渊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做讼师可是极辛苦的,而且曲娘子身为女子,怕是……”

    顾沉渊顿了顿,微微蹙眉,语气逐渐放缓了些,道:“会遭受些非议,曲娘子可要想好了……”

    曲昭雪闻言有些惊讶地抬头望向顾沉渊,确实奇怪他今日为何对自己态度柔和了这么多,还与自己说了这么多话。

    要知道,以前的顾沉渊可是整日里板着脸惜字如金的人……

    曲昭雪总有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感觉,扯着唇角笑了笑,垂下头道:“自然是想好了,反正我这名声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顾沉渊闻言眉头一皱,盯着曲昭雪乌黑柔顺的发顶,感觉喉咙略有些发涩,过了半晌才道:“那当初,确实是曲娘子出手相救云世子的吗?”

    曲昭雪不知为何突然心头一颤,想必那便是原身的情绪了,可她对顾沉渊突如其来的关切也并没有什么感觉,只道:“如今云世子认为是江娘子救的,那就是江娘子救的,还请王爷莫要再提起此事,徒增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