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曲昭雪一愣,道,“我有何好解释的?”

    顾沉渊冷笑了一声,道:“如今已经入夜,坊门已闭,你一个女子,打扮成这副模样来这种地方,你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自然是来查案的……”曲昭雪蹙了蹙眉,道,“我今日不都与王爷说了吗,那死者的妹妹请我帮她调查死者的死因和案情的真相。”

    “反倒是王爷,说是公务繁忙,每日处理公文到半夜,还不是来此处消遣了……“

    曲昭雪说完这话也心里一惊。

    她什么时候敢在顾沉渊面前怎么放肆了,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顾沉渊闻言一愣,声音渐渐柔和了些,道:“本官方才不是也解释了吗……有案情要询问媚棠,这才来此的,以前除了公务必要,本官从未来过此种地方消遣过。”

    媚棠此时已经坐下泡茶了,在一旁轻轻道:“奴六七岁的时候来到这里,到现在为止,确实从未见过襄郡王来妓院消遣过呢……”

    媚棠一边说着,冲曲昭雪眨了眨眼睛,道:“娘子放心……”

    曲昭雪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总感觉媚棠是误会了什么,正想着如何解释,便见顾沉渊皱着一张脸,道:“坐下说吧。”

    曲昭雪见顾沉渊坐在了离媚棠最远的桌案对面,便坐在了媚棠的旁边,顾沉渊见状眉头蹙得更紧了,手指握紧了茶杯,过了良久才缓缓松开,道:“媚棠娘子,本官来此是为了死者青荷,你对她可了解?”

    媚棠冲泡茶叶的手一顿,微微抿唇,道:“王爷所说的,是哪种了解?”

    顾沉渊皱了皱鼻子,手指轻轻点着桌案,似是有些艰难地问了出口,道:“她可卖身?”

    媚棠手指蜷曲了一下,缓缓将茶壶放下,抬眸看向顾沉渊,过了良久,才苦笑了一下,道:“有区别吗?”

    曲昭雪记起方才落梅娘子引她进来时,她无意中提起那几个卖艺不卖身的娘子时落梅娘子的反应,感觉只要自己说出中意哪一位,落梅娘子便能想法子将娘子劝过来向她“卖身”……

    曲昭雪感觉浑身一凉,不等顾沉渊开口,便道:“自然是有区别的,若她并不卖身,当夜便极有可能是被迫与那殷尚学亲热,又不堪受辱而自尽,那殷尚学便是板上钉钉的犯罪。”

    “那又如何?”媚棠看向曲昭雪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冷笑了一声,道,“他犯了罪,然后呢?上交几贯铜钱,挨上几十杖,或者关上一两年,他就能大摇大摆地重获自由,作为勇国公世子,娶上几房娇妻美妾,未来袭爵长命百岁,奴能奈他何?娘子能奈他何?”

    “或者王爷呢?”媚棠扭头看向顾沉渊,蹙着眉道,“您虽也位高权重,可您能让他去见阎王吗?”

    曲昭雪轻轻眨了眨双眸,手指紧紧攥着衣袍,转头看向顾沉渊,只见顾沉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曲昭雪也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只见他眉心一压,缓缓道:“只要证据确凿,本官便能送他去见阎王……”

    顾沉渊眼神坚毅,只望了一眼媚棠,便转而看向曲昭雪,敛去了眸中的情绪,只冲她点了点头。

    曲昭雪顿时感觉到了力量充盈了全身,看着媚棠,沉下一口气,道:“他会不会去见阎王我不能预料,我只知晓,若是我与襄郡王什么都不做,他便永远不会有被绳之以法的那一日……”

    媚棠神色微动,但很快又苦笑了一声,道:“曲娘子,无论是奴,还是青荷,与他之间犹如云泥之别,你与襄郡王,待此事结束之后,尚可全身而退,可是奴不能……”

    “无论是在夜里的床榻上,还是在青天白日之下,他都有千百种花样折腾奴,奴如何躲得过去?”

    媚棠唇角一勾,露出了一个颇为凄惨的笑容,道:“奴倒不是不能将真相告诉王爷与曲娘子,只是,奴绝不会上堂作证指认殷世子的,奴总得学会自保,给自己留条后路……”

    顾沉渊神色微动,道:“本官用纸笔记录下来,可好?”

    “请便吧……”媚棠又取来一件厚些的外裳罩在身子上,从桌案之下取来了笔墨纸砚,放在了顾沉渊眼前,道,“但奴不会画押,还请王爷见谅。”

    顾沉渊与曲昭雪相视一下,便点点头,执笔点了些墨,道:“请说吧……”

    媚棠深深地沉下一口气,道:“青荷曾经是官家女儿,谁知家道中落,家中长辈皆故去了,她又别无所长,只能沦为琴女,在此谋生,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爱慕她的江郎君,眼见着这日子就要熬出头了,谁知昨夜,殷世子正在房中取乐,正好瞧上了在那里弹琵琶的青荷……”

    媚棠紧蹙着眉头,道:“妈妈吩咐过,若是有客人问起卖艺不卖身的娘子,定要照实回答,若是遇上那些有钱有势拒绝不得的客人,便要去向她汇报,奴不敢拒绝殷世子,便只能去告诉妈妈,妈妈说知道了,让奴先莫要回房了,先去厢房里休息一下。”

    “当时奴便听了妈妈的话,可呆在厢房里却觉得心神不宁,便悄悄跑了出来,站在奴房门口,刚想要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似是吵闹声……”

    “哎哟青荷,你这傻孩子,你可知道面前这位郎君是何人吗?这可是勇国公府的殷世子,跟了他,你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里还用这般辛苦啊!”

    落梅娘子的声音很大,苦口婆心地劝着,眼前的那个男子没骨头似的倚靠在大迎枕上,嘴里含着一颗葡萄,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立在那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身子抖似筛糠,豆大的泪珠扑簌落下,支支吾吾道:“不,妈妈,我来的时候您答应过我的,我不必卖身,只弹弹琴唱唱曲儿就好的……”

    “青荷啊,此一时彼一时了,你想想,你光靠弹琴唱曲才挣几个钱?你家里也没长辈,你的嫁妆攒了几件了?你妹妹的嫁妆可有着落?脑子得活泛些,才能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不不不……我不……我不……”青荷哭得更厉害了,抽抽搭搭的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落梅娘子好心地扶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好,不愿意就不愿意,妈妈不逼你……”

    青荷这才缓缓止了哭声,可是一不小心呛到了,不住地咳着,而殷尚学自始至终一直没有出声,只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盯着眼前的小娘子,听到她的咳声,便慵懒地对着桌案抬了抬下巴,落梅娘子顺着看去,便见桌案上的一只茶壶。

    落梅娘子会意,从桌案上的茶壶当中斟了一杯茶,塞进青荷的手心里,道:“用点茶,放轻松啊……”

    青荷轻声道了谢,手里轻轻握着那茶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噙着泪道了一声“多谢”。

    落梅娘子点点头,又对殷尚学行了个福礼,看起来神色颇为遗憾,道:“世子您瞧,这位娘子是良籍,她既不愿,奴也不能强逼她不是……”

    殷尚学勾了勾唇,也并未出声,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快些离去。

    落梅娘子应了一声,便拉着青荷想往外走,谁知突然感觉胳膊一重,只见青荷整个人栽倒在了她的身上。

    落梅娘子一惊,急忙扶住她的身子,谁知此时殷尚学突然变得灵活了起来,飞快地起身将青荷整个人托住,轻笑了一声,道:“多谢妈妈了……”

    落梅娘子“啊”地叫了一声,道:“世子,您这是做什么!”

    “出去,没殷某的吩咐不得进来……”

    殷尚学的声音冰冷,将青荷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屏风后面,落梅娘子整个人吓呆了,待里面传出些不明不白的声音之后,才僵硬地挪着步子出了门。

    一开门便与同样一脸惊讶的媚棠撞上了……

    正坐在桌案前的媚棠盯着烧着茶壶的炉火,轻轻眨了眨双眸,道:“妈妈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情,以前妈妈虽也会劝良籍娘子卖身,可不行也就罢了,从未遇到如殷世子这般强硬的。“

    媚棠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接着道:“奴与妈妈二人都吓坏了,去了厢房当中商量对策,决定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谁知刚出了厢房便听到了一阵响动,发觉是从殷世子的厢房传来的,急忙跑过去看,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晓了……”

    炉火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一时间房中静得落针可闻,曲昭雪看着眼前的茶杯当中平静到能映出她脸庞的茶水,胸中却似激起了千层浪。

    果然青荷是被逼迫的……

    想必是青荷醒来发现此事,被心爱的男子撞见不算,阿菩表兄还被打成了那样,一时万念俱灰,便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