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被称作姜东晏的男子身子一顿,默了良久,连身子也没有转过来,只道:“是我……”

    顾沉渊并不觉得气恼,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道:“本官是新任大理寺卿,名为顾沉渊,你若有冤情,可以直诉于本官。”

    过了良久,那姜东晏缓缓转头望了顾沉渊一眼,顾沉渊见到他的脸庞反而一惊。

    他这张脸,实在是太干净了……

    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虽然脸上有些尚未消散的淤青,但是皮肤细嫩,眉目俊秀,一看俨然一个翩翩少年郎,只有下巴处微微泛起些青黑的胡茬。

    姜东晏神色没有任何波动,只缓缓转过头去,道:“顾正卿说我犯了何罪,我便犯了何罪,不必再来问了,该杀该刮直接判便是了……”

    顾沉渊还未说话,吴狱卒便指着姜东晏,高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跟襄郡王这么说话,老子看你是皮又痒了!”

    顾沉渊紧蹙着双眉看着吴狱卒,道:“什么皮又痒了?你是狱卒,不是街上的地痞恶霸!”

    吴狱卒一脸赔笑,道:“王爷您有所不知,这人不老实,认罪了又翻了好几次供,不吓唬他,他哪能……"

    吴狱卒在顾沉渊冷厉的眼神威逼下败下阵来,垂着头不再言语了,而顾沉渊则看着姜东晏,思忖了片刻,道:“你的死刑案子被刑部打回来了,原因是令堂进长安城了,而且给刑部递了一份陈冤书。”

    顾沉渊话毕,就紧紧盯着姜东晏,果然,见他身子一抖,急忙转头看向顾沉渊,想要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没想到却身子一歪又栽倒在地。

    可姜东晏并不服输,直接双手在前,拖着自己的双腿缓缓向前匍匐着,艰难地来到了牢房边上,隔着栅栏抬头看向顾沉渊,道:“这位官爷,您说我娘来为我陈冤了?”

    顾沉渊眯起双目看着他的腿,并未回答他,只道:“你的腿怎么了?”

    可姜东晏似是并未听到,仍固执地一遍一遍重复道:“我阿娘呢?”

    顾沉渊叹了口气,从案卷之中取出两张纸,在他面前展开,道:“这是令堂交给刑部的血书,写明了你的冤情。”

    姜东晏眯起了双目,就着牢房之中昏暗的灯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眼眶却渐渐湿润了,待读完后猛然哭出声,道:“阿娘怎么这么傻啊……”

    顾沉渊将那封血书收起,道:“令堂血书中所言,有多少为真,多少为假,你应当清楚的很,你告诉本官,本官才能帮你。”

    谁知姜东晏却摇了摇头,咬牙切齿道:“什么事情都是我干的,什么我都认下,只要你们放过我娘,我只在她来牢中看我之时说过一次案情,那是因为我想要逃脱罪责而任意编造的,并非事实真相,真相究竟如何,这位官爷大可去翻我的口供,便知我所言非虚了……”

    顾沉渊越来越觉得此事有蹊跷,又展开那封血书读了一遍,此时那吴狱卒在一旁道:“王爷,您是不知道,这人滑头得很,每次白正卿来审案之时,他就乖乖认罪,那旁的官员尤其是刑部的刑狱官来的时候,他又是另一番叫屈的说辞,此人的话实在是不能信啊……”

    顾沉渊瞥了吴狱卒一眼,冷嗤了一声,道:“既然还有旁的刑狱官前来讯问过,为何这案卷之中并无记载,只有一份口供呢?”

    “这……”吴狱卒登时愣住,赔笑着道,“这卑职就不清楚了,您若是有疑问,可以去问问白正卿,此案是他经手的。”

    顾沉渊不理睬他,缓缓蹲下身子与姜东晏平视着,道:“如今白正卿已经辞官,成了一介白衣,与你并无不同,而本官坐在白正卿的位置上,你放心将冤情告诉本官,若确实为真,本官不会坐视不理。”

    顾沉渊仔细看着姜东晏,见他的眼眸中有光芒似是亮了一瞬,却突然熄灭,又恢复了他那副落寞冷淡的神情,道:“我没有冤情,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只要你别伤害我娘……”

    姜东晏看起来比方才萎靡得多,扭过身子缓缓往后蠕动着,那修长的双腿一点都用不上力,嘴里还不住念叨着“阿娘”,顾沉渊盯着他的双腿,双目微眯,厉声道:“将牢房门打开。”

    吴狱卒身子一抖,十分紧张地望向顾沉渊,支支吾吾地推脱,顾沉渊向莫愚使了个眼色,莫愚便上前握住了吴狱卒的手腕一扭,轻轻松松地将钥匙夺了过来,十分麻利地开了锁,只见顾沉渊三步两步便迈进了牢房门之中,俯下身子一把握住了姜东晏的脚腕。

    只听得姜东晏“啊”地大叫一声,顾沉渊手中的力道卸了半分,莫愚一把拉开姜东晏的裤腿,只见姜东晏的两条腿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都结满了可怖的深色痂痕。

    看起来像是鞭伤和棍伤留下的痕迹……

    顾沉渊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只觉得胸腔中有一股怒火上涌,险些要喷薄而出。

    他虽然也曾给犯人用过刑,但从未下过这般狠手,而且也都及时给犯人请了郎中医治,不像姜东晏腿上的这些伤痕,一看便是拖了许久才医治而留下的痕迹……

    而且这囚服这般干净,一看便知是新换的,就是为了应付新来的大理寺卿吧……

    顾沉渊转头看向吴狱卒,那吴狱卒吓得面如土色,登时跪倒在地,道:“王爷饶命啊,卑职都是听从白正卿之命行事的,他说往东卑职不敢往西啊,王爷……”

    吴狱卒的头磕得砰砰作响,顾沉渊面色阴沉如水,似是在竭力压抑着胸腔的怒火,厉声道:“你也知晓,如今白正卿已不再是大理寺卿,你若是还想要在本官手底下讨生活,便把你所知晓的全部说出来,不然的话……”

    “本官便将施加在姜东晏身上的刑罚,都给你来一遍,再治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吴狱卒一听吓得又磕了几个头,道:“王爷饶命,卑职这便说,这个姜东晏从渭南县刚送进来的时候,便一直喊冤,白正卿便前来审他,一开始就跟您似的,让他放心说出冤情,定然会为他做主,当这姜东晏将冤情和盘托出之后,便吩咐卑职们给他上刑,直到他改口为止……”

    顾沉渊蹙了蹙眉,威胁着道:“还有呢?”

    吴狱卒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小声道:“后来,白正卿找了姜东晏没见过的生面孔假扮刑部的官员前来讯问,如法炮制,引诱他说出冤情,待姜东晏真的说出冤情之后,又吩咐卑职们给他上刑,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他……'

    吴狱卒的声音越来越小,根本不敢抬头看向顾沉渊,道:“直到他再不敢说,才放过他了……”

    顾沉渊面色阴沉得可怕,吴狱卒的身子抖似筛糠,只见顾沉渊厉声道:“将这狱卒关起来,再让王府的护卫接受大理寺狱。”

    莫愚领命,吩咐人将这吴狱卒拉下去,吴狱卒在一旁哇哇乱叫不愿乖乖受罚,顾沉渊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只看向趴在那处并未言语的姜东晏,道:“你放心,对你用刑的人如今都无法再对你造成威胁了,你放心大胆地将冤情告诉本官,本官定会为你做主……”

    姜东晏也不看顾沉渊,双目紧紧地盯着地面,看起来似是有些神志不清了,顾沉渊紧蹙着双眉,缓缓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东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急忙往边上靠了靠,顾沉渊俯下身子,凑近了些,道:“是不是如令堂在信中所说,是掌柜闫阙派遣杀手去到你与弟弟在渭南县下榻的邸舍,杀死了你弟弟?”

    姜东晏睫毛轻颤,苍白的唇不住地蠕动着,顾沉渊耐心地等待了良久,却见姜东晏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摇了摇头,又往边上躲了躲。

    避开了顾沉渊放在他肩上那宽厚有力的手掌。

    顾沉渊见状,叹息了一声,缓缓起身走出了牢房门,看着莫愚道:“把门锁上之后,去打听一下,这姜东晏的母亲住在何方……”

    莫愚一愣,道:“王爷,您打听这个作甚?”

    顾沉渊回头看向没有挪动过分毫的姜东晏,摇了摇头,道:“本官没法让他说实话,只能让他母亲来试试了。”

    ……

    曲昭雪正在家中的正厅听着那姜阿婆的陈情,只见那姜阿婆哭得眼眶通红,道:“老身那两个做茶商的儿子姜东晏与姜西晏,去渭南县卖茶,谁知晓把那长安城闫记钱庄的掌柜闫阙给得罪了,他便派了杀手要杀我儿,老身那小儿西晏惨遭毒手,大儿东晏被他们污蔑杀了亲弟弟,被送往大理寺受审……”

    姜阿婆叹息了一声,继续道:“本以为会成功洗冤,谁知那闫阙是大理寺卿白汝文的小舅子,我儿东晏屈打成招,无奈之下老身只能前去刑部递状子,如今老天有眼,刑部将案子发回给了大理寺,老身听闻曲讼师有一身为民洗冤的好本事,特慕名前来,求曲讼师救救我儿……”

    姜阿婆说完之后又要跪下,被曲昭雪眼疾手快地扶起,曲昭雪听她这段话大概是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只是这其中牵扯到的各方关系复杂,她一时之间还很难理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