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渊看起来神色却轻松,将双手重新背在身后,道:“那殿下便当臣胡言乱语吧。”

    太子瞧着顾沉渊的神情,却蹙着眉陷入了沉思之中,脚步不由得加快,很快便到了皇后的寝殿之中。

    云皇后在殿中的桌案旁紧蹙着双眉,手中拿着一个册子勾勾画画的,一边听着内侍的回禀。

    “昨日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场子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娘娘手中的食单,等娘娘拟好之后,奴婢送到御膳房中即可。”

    云皇后听到了脚步声,便抬头看去,见是太子与顾沉渊,神色一缓,待他二人行礼过后,便冲他二人招招手,道:“来的正巧,快来瞧瞧,这菜式还有什么可添减的?”

    待二人落座之后,太子便接过菜单瞧了瞧,拧着眉道:“母后,这菜是不是素淡些了?”

    “这是按礼部规制拟的。”云皇后看起来神色柔和,抿唇笑笑,道,“小小生辰而已,又不是整寿,要那么奢靡作甚?”

    太子闻言,便将食单放在了顾沉渊面前,道:“那让沉渊瞧瞧吧。”

    顾沉渊只迟疑了一瞬,便接过了那食单瞟了一眼,道:“不知娘娘这次邀请入宫的,可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内外命妇与府中未嫁娘子?”

    云皇后点了点头,刚要应“是”,身旁的内侍却微微欠身,打断道:“娘娘您忘了,圣人请您给个无诰命也无爵位的娘子下了帖子?”

    “还姓曲呢。”

    云皇后闻言抬了抬眉,看起来神色有些微妙,但很快便掩饰住了,轻抿唇笑着,道:“确有此事,不过只此一人。”

    顾沉渊手指轻轻点了点手中的食单,看起来神色如常,小指微微抖动了一下,道:“那不如将这道清切豆腐,换成芙蓉豆腐,更加精致些,旁的倒是没必要改了。”

    云皇后接过食单瞧了一眼,赞赏地点了点头,便递给了身旁的内侍,道:“就这么办吧。”

    内侍领命下去,太子则一脸好奇,道:“往年父皇从来插手母后的生辰宴,为何此次让母后请了个民女入宫呢?”

    顾沉渊缓缓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看起来神色自若,但双目则是紧紧盯着云皇后,而云皇后脸上笑意渐深,道:“这本宫也不知情,左右只是加双碗筷之事,何必计较呢……”

    云皇后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垂眸看向桌案上的茶杯,捧起了如顾沉渊一般饮了一口,而太子则蹙着眉道:“方才儿本想向就六部之事请教父皇的意思,谁知王公公说,父皇又病了,母后可知晓?”

    云皇后缓缓放下茶杯,又恢复了那副威严又柔和的神情,道:“本宫知晓,昨夜也去瞧过,是头风犯了,太医说不太严重。”

    太子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而云皇后看向太子的神情则有些意味深长,将声音放轻了些,道:“你父皇既然身子不适,年纪又颇长了,你须得好生替父皇分忧,你可明白?”

    顾沉渊此时也放下了茶杯,扭头望向太子,太子则吞咽了一下,避开了二人灼热的目光,点点头应下,便举起了茶杯轻抿了一口。

    只是那茶杯便被他握在手中,再也没有放下过。

    而此时的泰兴侯府的后院之中,只听“啪”的一声,泰兴侯江富兴将茶杯猛然摔到了地上,手指着自己的女儿江问蕊,怒道:

    “你给我跪下!”

    第88章 劳燕 三   江问蕊双眸通红,望了自……

    江问蕊双眸通红, 望了自己那躺在床榻之上泪流满面的母亲一眼,嘴唇紧紧抿起,便不情不愿地跪下, 只是身子仍然直直地立着,一副不愿意屈服的模样。

    江富兴看起来气急了, 指着她的手指还不住地发抖, 道:“你倒是出息了, 竟敢自己去请讼师,向京兆府递状子,还要与姑爷义绝!你让为父的老脸往哪里放!”

    江夫人倚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满脸痛苦之色,捂住自己腰腹疼痛的伤口,艰难地想要直起身子,道:“女儿啊,这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要义绝呢……“

    “好好的?”江问蕊忍不住回头看向江夫人,道,“阿娘,您瞧瞧您的伤, 这叫日子过得好好的?”

    江夫人被噎了一下,叹了声气, 道:“阿娘当时是冲动了些,没控制好情绪, 不然也不会受伤, 不过,只要你与姑爷和和美美的,阿娘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江问蕊双眸有些泛红, 倔强地抿着唇,道:“我与云世子义绝之事,我心意已决,阿娘放心,日后自是不必再受委屈了。”

    江富兴闻言冷笑了一声,道:“你可问过为父的意思了,自己就心意已决?我告诉你,你现在就给我回良国公府去,已嫁女总在娘家呆着像什么样子!”

    话毕,江富兴便剜了一眼江夫人,道:“都是你怎么这么多事!她不懂事,你还这么纵着她……”

    江夫人闻言惊讶地望了一眼江富兴,便一边呜咽着,一边不住地揩着眼角,道:“阿蕊你可不能冲动,你如今是世子夫人,那就是未来的良国公夫人,身份尊贵不说,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可你若是义绝归家,日后可要遭人耻笑了……”

    “阿娘陪你回去一趟好不好,若是亲家怪罪,阿娘去赔罪?”

    “阿娘好生休息吧。”江问蕊愤恨地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道,“女儿如今心如磐石,绝无转圜余地,此事父亲不必再劝,日后也不必再管了。”

    “你!”江富兴气急,在屋中转来转去,似是在找趁手的家伙,而江问蕊敛去了脸上所有的神情,木着一张脸,从盘发上取下来一支簪子,便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江夫人见状惊叫一声,十分慌乱地想要从床榻上下来,却被身边的嬷嬷拦住,伤口剧痛得忍不住,江富兴则瞪大了双眸看着江问蕊,手指着她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问蕊脸上神情决绝,漠然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道:“父亲若是拦着我,我便自尽于此,家中如今只我一个女儿,我若死了,便再无旁的女儿为你平步青云铺路了。”

    江富兴突然被江问蕊戳破了这层面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

    江问蕊直接打断了江富兴的话,道:“若我与云世子义绝,揭露云家对母亲的罪行,长安城中诸人都会戳良国公府的脊梁骨,而对我泰兴侯府多加同情,可若我自尽死在娘家,长安城中的风言风语会更加猖獗,针对的只怕都是泰兴侯府了。”

    “父亲,您自己选吧……”江问蕊直直地盯着江富兴,道,“我身上不仅有簪子,还有毒药,你拦着我,我总能想到法子自尽,到时候,我便直接动手,绝不会再与你讨价还价了。”

    江富兴看起来也冷静下来了,缓缓坐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江问蕊那根横亘在脖颈上的簪子,此时江问菩突然从门口闯入,看着这屋中的场景,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便看着江富兴,道:“父亲,儿子听闻阿姐要与云世子义绝?”

    江富兴脸色难看得很,看了一眼曾经让他万分骄傲的儿子,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江问菩的唇角抽搐了一下,便恢复了神情,道:“父亲可曾听闻过圣人要削减国公爵位之事?”

    “你说什么?”江富兴扭头看向江问菩,道,“这怎么可能?”

    “昨日在国子监,听两个内侍说的。”江问菩话毕,便向自己的阿姐眨眨眼,又看向父亲,道,“父亲不如去打听一下?”

    江富兴一拍桌案,便飞快地起身,嘴里嘟囔着“说得对”,看着屋中这母子三人,冷嗤了一声,便甩袖而去。

    待江富兴离去后,江夫人忍不住哭出声来,道:“我这命苦的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