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渊一直冷眼瞧着,沉默着没有出声,恭恭敬敬地退下后,只与骆大夫商讨了些后日三司推事事宜。

    骆大夫也是个没主意的,生怕此事处理不好,触了圣人的逆鳞,无论顾沉渊说什么,也只“好好好”地应着。

    勇国公只望了一眼顾沉渊,便冷嗤一声,与手下大声吩咐着在长安城中抓捕女逃犯曲昭雪一事。

    顾沉渊面上不显,可心里却是沉重万分,双拳在身侧攥紧了。

    后日三司长官会审不算,圣人还要亲审,若是曲昭雪真的被勇国公抓到,在圣人面前露了相,那才真真是麻烦事。

    ……

    如今已经是夜里了,内室之中的曲昭雪在昏暗的烛火光下,定定地望着手中的那只玉镯。

    梨娘说,这玉镯是曲皇后一直戴在腕上的贴身玉镯,后来被曲皇后送给了自己的闺中密友,当今的云皇后……

    如今云皇后又将镯子还给了她……

    曲昭雪心里乱糟糟的,很难接受自己的真实身世,竟然是这样的。

    她与曲皇后长得那般相像,不是因为她们是亲姑侄,而是因为她们是亲母女……

    这只玉镯已经在曲昭雪手中摩挲了许多遍了,上面似有一丝裂纹被修补过的痕迹,看来这镯子经历过的主人都对它十分爱惜,如今到了自己手上。

    曲昭雪将镯子紧紧攥在手心里,闭目叹了口气。

    若是十五年并没有发生了宫变之事,她如今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了,那座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皇城,就会是她的家,那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圣人与皇后,就是她的父母。

    那皇城就会如同一座精致的鸟笼一般,将活泼的原身锁在里面,毫无自由可言……

    可若是那样的话,她的亲人都能活着,这个世上会多好些爱她的人,她也不必为了生计与未来烦忧……

    曲昭雪闭了闭目,竭力将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

    如今她的当务之急不是处理什么身世之谜,而是要在躲避追捕的同时,设法救父亲和兄长出来。

    可是她如今人微言轻不说,露面仍有危险,也不知道父兄所涉何案,根本无从为父兄洗脱冤屈……

    曲昭雪缓缓睁开双目,望着紧闭的窗户,在萧瑟又略显狂乱的北风袭击下时不时哐哐作响,忍不住蹙了蹙眉。

    若是能见顾沉渊一面就好了……

    此时门外突然生出些响动来,曲昭雪心中警铃大作,身子登时绷紧了,刚要做出反应,便见房门突然敞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几乎盖住了整个房门。

    屋内的灯火影影绰绰,衬着男人的影子也飘摇不定,但曲昭雪在看清他脸的那刻,突然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定了下来。

    顾沉渊来了……

    曲昭雪急忙起身,撑着拐杖想要上前去,却见顾沉渊飞快地将门关上,托住了曲昭雪的双臂,将她扶着坐了回去,道:“坐着就好,莫要起身。”

    曲昭雪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了顾沉渊的双臂上,顺着顾沉渊的动作,让他的手臂扶住了自己的后背,脸颊蹭在了顾沉渊的怀中,感受到了他一路顶着北风风尘仆仆而来,身上沾染上的一股寒凉之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顾沉渊怀中是曲昭雪瘦削却绵软的身子,感受到了她的战栗,才知自己身上有些凉了,便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将大氅脱了下来放在了炭盆旁边,目光灼灼地望着曲昭雪一瞬,满是忧虑的脸上这才看起来松了口气,目光移到了曲昭雪的小腿上,伸手捉住了她的脚踝,道:“我瞧瞧伤口……”

    顾沉渊衣裳上有些凉,但是双手却是温热的,曲昭雪脸有些红,不自在地往回缩了缩脚,却没抵得过顾沉渊那股巧劲,只能任由他将自己的衣裳与鞋袜撩起,仔细查看着她腿上的烧伤。

    顾沉渊眉头舒展了些,将衣裳重新盖好,抬头看向曲昭雪,道:“好多了,但是还得好生养着。”

    曲昭雪甫一自由,便将腿缩了回去,抬眸看向顾沉渊,道:“今日多谢王爷派人前来相助,只是我尚有一事,想要请求王爷……”

    顾沉渊闻言面色有些发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道:“今日我去了御史台,从骆大夫那里取来了这封书信。”

    曲昭雪急忙接过来,展开后便开始认真地读,而顾沉渊眉头紧蹙,道:“正是曲主簿与曲县令这两封往来的书信,被认定为指斥乘舆的大不敬之罪。”

    曲昭雪仔细读着那封信,果真在父亲写的信中读到了这样一段话:“十五年前,因帝之罪,使吾父冤,明珠蒙尘,实为大憾,今宜慎行,不能授人以柄”。

    而兄长的回信中,写道:“父曰然,子从父命”。

    所谓指斥乘舆,便是谈及政事,对上位者表达不满的一种罪行,而父亲这段话,很明显便是在议论圣人政绩得失,而兄长,对父亲进行了附和。

    就这样被抓住了把柄……

    这罪名在现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可是这个时代,那便是顶天的罪名了。

    曲昭雪暗自攥紧了双拳……

    “原信件我还未看到,但是我已经进大理寺狱见过曲主簿与曲县令。”

    曲昭雪猛然抬头看向顾沉渊,道:“王爷见过父亲与阿兄了,他们如何?”

    顾沉渊面色依然沉重,道:“放心,在大理寺中不会吃苦头的,只是据他二人所言,他们确实是写过这两封信,想必那送入宫中给圣人过目的原信件,笔迹应当不会有错。”

    曲昭雪又将那两封信好生读了一遍,手指攥紧了桌案,咬了咬牙,道:“圣人的意思是,此案该如何处置?”

    “后日,太极殿,三司推事。”顾沉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将声音放轻了些,道,“三司长官主审,圣人亲自监审。”

    曲昭雪闻言垂下了头,忍不住鼻子一酸,紧掐着手心的指甲都险些陷进了肉里,顾沉渊见状眸光一闪,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道:“我想过了,我没有把握保住曲主簿与曲县令,但是尚有可能保住你。”

    曲昭雪缓缓抬起头,眸中似有一片晶亮在闪烁,嘴唇有些颤抖,道:“大不敬,可是株连的大罪……”

    “我知道,但是祸不及出嫁女……”

    顾沉渊看着曲昭雪困惑又难以置信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道,

    “我娶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