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缈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以为一个寒假不联系,你应该能明白。”

    何缈完全不明白:“你最后还给我发消息说,寒假快乐。”

    “也许是那个时候的我还没彻底想明白。”

    “所以呢?”

    “咱俩之间存在阶级差异。”

    “……”

    何缈盯着他,脑子里很浑,浑到她有意地与他鸡同鸭讲:“是你家里条件不好吗?其实我们家也没有多有钱,也就是刚奔上小康的水平。而且你看啊,都二十一世纪了,大家的观念也与时俱进了,我奶奶看电视看到门当户对的梗都要吐槽狗血呢。”

    “我家挺有钱的其实。”

    换平时,陈斜得偏头笑个三分钟,现在却平平淡淡地接下了她的幽默发言,并且还正正经经地解释道:“我说的阶级差异,指的是学习上的,你是中考状元,是零班大学霸,说不定还会是将来的高考状元。我,学渣一个,咸鱼一条,咱俩之间沟壑如天堑,我资质有限,跨不过去。”

    这个场景其实挺滑稽的,开学第一天,人声嘈杂的教室,他俩占了一小块地儿,周围一小片区域没人敢靠太近,但又都巴巴地朝他们这边望着,总盼着这对虽未完全实锤却坊间传闻颇多的地下小情侣儿能当面撒个糖,好让大锤落地。

    你看,他俩这悄悄话说得,那是多么克制,又是多么避嫌,是当代地下早恋党谈恋爱的典范哪!

    可事实是什么样呢?

    人校草搁这儿给她普及学霸与学渣之间的阶级差异呢,人校草等级观念深入骨髓不可撼动呢!

    人校草,要和你拉开距离呢!

    这就很好笑了。

    撩了她这么久,也撩得炉火纯青,头十几年都没冒头的思想,过了一个寒假就突然现身说法了。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看电视剧还讲究开始发展高潮结尾呢。

    主角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有没有刺激源?前面埋了什么伏笔?转折性.事件是什么?

    何缈看着陈斜,脑海中一一闪过这些问题。

    但是,作为“剧中人”,她开不了上帝视角,她了解到的,也不过是一个片面的陈斜。他的感受,他的经历,他的所思所想,都是她无法切身体会到的。所以,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她也没法为他现在对自己说的话,理出一条完整而正确的逻辑链。

    她只能问:“你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陈斜看着她,答非所问:“你可能不太知道,我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不说你现在是个怎么样的人?”

    “刚刚说过了,学渣一个,咸鱼一条。”陈斜看着她,“过去了解一下吗?属性得加上好几条你不能接受的。”

    何缈有点儿怔。

    她其实不太能接受别人一直把她往外推。

    在一段并不明朗的人际关系里,她常置身于被动角色,过去十几年都是这样。在她付诸真情实感前,往往那个人已经朝她走过九百九十九步,譬如陶听言。

    如果她在朝对方迈向最后一步的瞬间,察觉到了对方的迟疑、抗拒、没必要,临门一脚她也会缩回来。

    但这段关系又不一样,陈斜没有走九百九十九步,她也不是只差迈最后一步。他是她旅途中一道意料之外的风景,在遇上他的瞬间,她周遭的磁场就变了,像是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道,不停地推着她奔赴他的方向。

    她与他,是相互作用的,彼此靠近,你来我往。

    现在,这个与她双向奔赴的人突然告诉她,就到这儿吧,咱俩不合适。

    感性上,她刹不住脚,还想往前;理性又拉扯着她,你这样算什么呢,死乞白赖地缠着人家么,那多难看啊。

    何缈心中滋味莫名,但也没退却,只反问道:“那你过去是怎样的人?”

    陈斜静静的,眼睛漆黑又深邃。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叫喊声。

    “老斜!”孙斯尧出现在19班门口,“走走走,游彷那逼在群里嚷半天了!”

    他看向何缈:“欸,你也在?”

    又看回陈斜:“那……不打球了?”

    沉默片刻。

    两人异口同声。

    陈斜:“我打——”

    何缈:“他不——”

    孙斯尧:“……”

    孙斯尧大体猜到了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陈斜给人晾了一个寒假,现在明显还要继续晾。

    孙斯尧觉得这事儿也挺让人头疼的,他问陈斜:“所以到底打还是不打?”

    陈斜什么也没说,抱着球径直往外走。

    何缈还是喊:“陈斜!”

    陈斜停下脚步,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什么好人。”

    说着又要转身。

    何缈紧接问:“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陈斜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神情无奈道:“你要真想知道,”他朝不远处谭靚妮的方向看了眼,“可以问谭靚妮。”

    说完,不再停留,走了。

    孙斯尧看了眼何缈,又叹了口气,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了。

    何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谭靚妮叫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我俩有什么话好说?”谭靚妮作为陈斜的女友粉,对何缈一直就颇有微词。

    “打扰你了,你和陈斜是初中同学,想问你点事儿。”何缈开门见山,“我想知道陈斜初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你来问我?”谭靚妮指了指自己。

    “嗯。”怕谭靚妮对自己有抵触,不想告知,何缈又添了句,“陈斜让我问你的。”

    “啊?”谭靚妮有点懵。

    何缈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又严肃。

    谭靚妮无语道:“你确定?陈斜真乐意让别人捅他黑历史?”

    “嗯。”

    “稀奇了。”

    谭靚妮倚着栏杆,琢磨了一阵说:“也不是不能说吧。”

    大概是觉得反正陈斜不会是自己的,跟人说点他的八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也没有什么比被拒绝几百次更差的结局了。

    她打量着眼前的何缈,先问了句:“不过你俩到底成没成啊?”

    “……”何缈张了张口。

    谭靚妮没等她开口:“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心窝子疼。”

    何缈:“……”

    第63章 killing!

    “大佬从良不易, 过去知道的人基本都三缄其口。要是私下里议论纷纷传到他耳朵里,万一他再次暴起,谁受得住。一开始大家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谁也不敢提。后来大佬真风平浪静下来了,时间久了, 大家渐渐没了唠闲话的那个心了, 往事随风呗。”谭靚妮倚着栏杆, 慢悠悠地回忆着,“让我想想, 该从哪里跟你讲起呢。”

    “都行。”何缈说。

    “行。”谭靚妮双手往身后的栏杆上一搭, 说, “你知道陈斜曾经被学校劝退过吗?”

    “……”

    光是记大过、留校察看这种等级的惩罚,对于学生来说,就已经算是很严重了。何缈初中三年,学校只劝退过一人,是因为一初三男生把一女生的肚子给搞大了, 影响非常恶劣,学校只好把人开了以儆效尤。

    乍一听到谭靚妮这么说,何缈愣了下。

    谭靚妮继续道:“当时他爷爷找到校长, 当着校长的面跪了, 再加上陈斜爸爸以前在一起案子中和警方配合有功,公安那边也施了点儿压, 他才被通融,最后才只被罚了个留校察看。这件事儿之后,陈斜才算是安分下来了吧,缩小了圈子,不太招惹是非了, 性格也没以前那么暴戾,慢慢好了很多。”

    何缈没说话,沉浸在诧异里。

    陈斜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接受爷爷为了自己给人下跪?

    所以他是做了什么,才会差点被劝退?

    只是普通的打架也不至于此。

    她对陈斜的过去也不是一无所知,她自己就见过一次他和人打架,孙斯尧也和她说过一点儿,说陈斜过去和人干架出手多狠,性情有多阴鸷,不过都是一带而过,重点都是落在后来,后来他很好,人缘不错,数学牛逼,虽然依旧拽得二五八万,但是因为硬件软件设施出众,被众星捧月得厉害,慢慢地多了很多耀武扬威的少年气。

    陈斜长着半身反骨,但何缈知道,他绝不是胡作非为的人,不会因为冲动而不计后果。

    所以她无法把陈斜和被劝退联系起来,更无法把慈祥幽默的陈爷爷和下跪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