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檀之忙补充道:“大王,此人名唤苏季扬,乃是当年南国闻名的少年郎……家世煊赫、只待成年,便可做南国的三军之主……”

    话音未落,大王却狂放大笑,笑了好一会才拍案道:“本王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从前的贵族!你们可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南国,那个破落的小国家,正是因为举国上下的高官都是你们这些不成器的贵族世家子弟,才衰败的那么快,当年任谁率兵打南国,都能轻而易举破国!本王还听说,南国富饶,每个兵的鞋子上还有金丝呢!当年打进南国的穷苦兄弟们,听了这个传闻,每杀一个南国人,便要扒了他的鞋子找找金线,全靠这个才能发点小财,养活养活家人呢!”

    大王站起来,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你们南国人!一个个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果你们但凡能体会些人间疾苦,便也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如此凄惨,还要求着本王给你们一个大头兵的位置!”

    这一番话对在场的三个南国人都是一种踩在脚下随意践踏的羞辱,但是坐在一旁的谢檀之面色并无变化,甚至微微笑着,瞧了瞧面色阴晴不定的苏季扬,淡淡打趣道:“大王说得正是,我们南国人,往后还需仗着大王好好过活呢。”

    血液似从全身上下朝脑袋上狂涌。

    苏季扬跪在地上,身子几近战栗。

    这几年,他隐姓埋名,无人知道他是南国人,自然无人会特意提起这个曾经风华繁盛存在过的国家,若有人提起些许,也是喟叹当年竟有那么富庶之地,如今世道流离,生活艰苦。

    从未有人这样,居高临下,指着鼻子、唾沫飞扬地羞辱他的国,他的家,他自己,还有他心中永远明亮的月亮。

    他的眼睛有些充血模糊,几近看不清东西。

    他低垂着头,隐隐只能看见大王腰间那把金光闪闪的刀,此刻,它是如此的炫目,格外刺眼。

    他充满了无限的冲动,他很想下一刻便上前去,夺下那把刀,杀了这个口无遮拦、满嘴粗话、粗鄙不堪、倨傲无礼之人。

    身子几欲弹出动手之时,一双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住了他的手。

    滚烫的一切在她的手心中化为绕指柔。

    南央抬起头,目色坚定却不带愤怒,脆生生道:“大王既然如此瞧不上南国人,那我们身为南国人,更应该求大王给一个机会。我哥哥能文能武,满腹韬略,若大王用了他,如办事不力,则大王更可以大肆同旁人取笑南国人实在有名无实;若他可用,则大王不仅没有损失,还得一员得力干将,岂不美哉?”

    大王吃软不吃硬,听了这番奉承的话,心中便十分舒坦,笑道:“你这小屁孩子说话道有些道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给你哥哥,传说中的南国三军之主,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

    “我的兵马若有人逃亡、犯事,需要用刑,需要一个刽子手。你既然有本事,便让我看看,这么一份艰难的差事,你能否胜任?”

    大王笑着,一脸轻蔑与鄙夷。

    这是比言语更加羞辱人的事情。

    苏季扬的眼睛发红,在南央手心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第77章 苍梧相忆(11)

    在周身震颤之中,手心突然传来轻微触感。

    南央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然后脆生生开口道:“多谢大王赏赐这样重要的职位,我哥哥一定能胜任!待此战结束,我愿跟随我哥哥,一起努力为大王效力。”

    说罢,脸上带着一股坚定又满足的笑容,仿佛得了一份刽子手的差,是多么了不得、多么光荣骄傲的事。

    大王哂笑,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随着手心中的震颤暗示,苏季扬渐渐冷静了下来,头上也不再感觉那般炽热。南央在告诉他,此时在人家的地盘上,除了忍,没有任何办法。

    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要活着离开这里。

    于是他明白了,声音微微嘶哑道:“多谢大王,我与幼弟一定不负大王期望,办好这桩差事。”

    然后,他重重地朝着前方磕了个头。

    大王却微微呆滞了一下,一想这是曾经的南国贵族,便万分感慨道:“当年本王还在庄稼地里讨生活,东一顿西一顿,最后不拿起镢头造反就得饿肚子活不下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传说中的南国贵族,会在本王这个泥腿子出身面前跪下磕头。”

    又是一番折辱,苏季扬低着头,久久不说话。

    倒是南央立即接茬,抬头,目光明亮地看着大王,丝毫没有畏缩道:“大王,往后会让天下人跪在你的面前。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从前的王公贵族都将匍匐于大王脚下。”

    大王哈哈大笑,听了这话感觉浑身舒爽,又见苏季扬仍低着头,哂笑道:“这当哥哥的却是个愣头青,这小小年纪的弟弟,却会说话,太会说话了!本王喜欢,回到江北之后,你们二人的差事难办,瞧你身量如此瘦小,本王到时候可以特赏你一柄长刀,持此刀,办差之时没有人敢为难你。”

    说罢,大王让侍从斟酒,然后斜斜歪在椅子上,居高临下,“苏季扬,起来吧,今日大战,咱们便在船上喝喝酒。”

    苏季扬这才抬头,感到脚下如千斤般沉重。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至大王身前,端起侍从斟好的酒,一饮而尽。

    江北宋氏军的大王与将领们,都是当年从各地乡村里的青壮年农民揭竿起义而来,北方的几个小国贵族已经被他们赶尽杀绝。

    但即便翻身做主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依然十分苦。连年战乱,庄稼几乎没有收成,即便在江南那些从前富裕的地方,流亡之时,苏季扬所见也全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他饮下这苦涩的烈酒,没有丝毫从前贵族生涯之中喝酒的香气泠冽。

    有的只是粗粝、无尽的苦涩。

    大王不再观战,伸了个懒腰后便疲惫道:“檀之,此处由你来安排,本王的美人等候多时,再不去,该让美人独守空闺了。”

    他转身而去,站起身那一刻,苏季扬才发现,原来神采奕奕的大王,站起来也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铠甲几近裹不住那一身肥肉。

    他呆呆地想着,他们明明是最了解百姓疾苦的人。从小到大便生活在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之中,明白在战乱年代百姓吃不饱饭,流离失所,甚至有的地方穷到饿死了孩子。

    可是江北宋氏掌军几年,国家并没有变得富饶,反而状况更加严重,甚至有江北之民冒着生命危险远渡江岸,以为在江南之地便有机会吃饱饭。

    处处充满着绝望。

    即便如此,上位而来的宋氏大王,不过也只是将自己喂得满脑肥肠,那些从前支撑他一步步从庄稼地里走上来的普通万民,都没有分一杯羹。

    王朝变换,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是贵族做王,还是平民百姓做王,最终的区别,只是那个做王的人歌舞升平。

    谢檀之出口打断了他飘渺的思绪,“苏兄,你不必伤怀。大王心直口快,且一路打仗坐上王位,最恨的人便是高高在上的世家与贵族。我已习惯了他如此说话,若你还想在北军谋个营生,还需要学会忍让与接受他们的行事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