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老师总是喜欢活泼积极学习好的学生,讨厌调皮捣蛋的类型。宋书华两种都不是,他沉默内向,性格软弱,也许不招老师讨厌,但更不招老师喜欢,唯独招捣蛋鬼的欺负。

    开始的欺负都是零零散散,无非是撞了他不道歉,拿了他的东西不归还。

    但三年级一堂数学课,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因他说话声音太小,老师在台上反复问了几遍仍听不清,气恼之下大声责备他:“你一个男生,说话细声细气跟娘娘腔似的,能不能大点声?”

    宋书华被吼得脑子一片空白,跟着就红了眼睛。老师烦躁地挥手让他坐下。

    或许这个老师只是无心之过,但“娘娘腔”这三个字从此黏上了他,跟了他几乎整个少年时代。

    小孩没有经过太多文明驯化,更不到明辨是非的年纪,只会天真地将本能的恶意放到最大化。

    在并没能真正理解这个词语确切意思的年纪,孩子们已经能感知到这三个字代表了一种异类,一种和大家不一样同时又应该被批评的品质。以往的欺负都是一对一的,但一旦某个人的某种特性被树成了靶子,那欺负便会汇聚到一起,变成暴力。

    从围着他一边拍手一边叫娘娘腔开始,到偷藏他的课本、把他写完的作业泡进水桶、把书包扔进垃圾堆。因他毫无反抗之力,暴力程度随着同学的年纪增长,也一次次升级,最终演变成肢体暴力。

    身上带伤难免会被看见。父亲气他不中用,不知道用拳头反抗。母亲还是一次次跑去学校,在校长办公室大闹,扬言要找记者曝光。最后在严肃处理了两个长期殴打他的同学之后,肢体暴力终于得到了扼制,但他仍然是那个被全体嘲讽排斥的异类。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怯瑟缩,就这样度过了地狱煎熬一般的整个小学。

    他直升初中,同学换了一拨,但不是全部,没多久他是娘娘腔再次传遍整个学校。

    他觉得自己要挺不过去了,他害怕父亲,不敢贸然提出转学。就在进退维谷的时候,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转机。

    初中文艺部的老师到每个班挑新成员,一眼就看中了他瘦高柔软的身段和那张漂亮的脸蛋。

    回家说了,父亲不太同意,母亲却很赞成,最终达成妥协 不能影响成绩。

    国庆节要举办全市中学的文艺汇演,每天放学后他便多了一件事,就是去排练。他没想到自己在这方面挺有天赋,比一些初二初三的老成员还学得更快,没多久他就被挑选为参加演出的正式队员。

    练习期间正式队员也一直在调整,要跳得好、也要美观和和谐。

    队员都是一男一女的搭配,但领舞的女孩相较于已经初三学长太矮了,最终编舞老师让宋书华到领舞女孩的位置试试。

    他戴了假发,穿上裙子,站在舞台的第一排,和学长搭舞。

    他第一次穿裙子,十分羞耻,但又隐隐兴奋,觉得舒服。好像一直穿了错误鞋码的鞋子,第一次穿对了的感觉。

    但编舞老师对于这个调整十分满意,个子高挑瘦削的宋书华是她心中完美的“女主角”,撑起了整个舞台呈现的效果。她私下给他做了很多工作,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拿第一,为学校争荣誉。也让一起跳舞的同学们不要嘲笑他,这是宋同学为集体做出的牺牲。

    老师第一次对他委以重任,同学第一次对他笑是表达善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这种激励不仅让他接受了扮演女生,并且练舞相当卖力。他成了队伍里跳得最好的,老师常常夸他。

    到了汇演的日子,他穿上轻盈的裙纱,戴上假发,老师亲自为他画舞台妆,夸他:“非常漂亮,你是最好的。”

    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那次汇演他们拿了第一名,他也收获了所有观众的掌声。

    他代表团队上台领奖,领完奖对台下鞠躬致礼。台下掌声雷动,所有同伴都在欢笑庆贺,只有他弯着腰久久没有直起来,因为他哭了。

    尽管表演结束他还是继续遭到一些同学的嘲笑,又因为他在演出中穿了裙子,更坐实了他是个娘娘腔,但他终于在校园生活里有了一席之地。

    文艺部的老师喜欢他,其他成员对他很友好。他和几个女孩成了朋友,也和初三的学长成了“哥们”。

    有个女队员是他同班,性格豪爽,再看别人欺负他时,会主动站出来维护,并主动把他拉进她们女生的小团体。一旦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得到改善,校园暴力程度也逐渐减轻。

    然而所有欺辱和非议迎来终点,是他在男厕被几个男生嘲讽,要脱他的裤子,被他的舞伴碰见。学长当时替他解了围,他很难为情,连谢都忘了道就跑了。

    直到一周后,他才听说那天晚上,学长带了几个人,把在厕所围他的人给揍了,并放出话来,宋书华是他罩的,谁再去找他的麻烦,他揍谁。

    少年的心动不知是源于感动还是孤单。但遗憾的是,学长因为备考退了部,再也没机会做他的舞伴。

    学长中考结束回校那天,宋书华准备了巧克力和一封信,装在精致的粉色信笺里。这可能是最后的见面了,对于男生的帮助,他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

    他迟迟无法送出手里的东西,直到男生主动到他面前,邀请他和他的同学一起去庆祝他们的毕业。

    宋书华摇头,只把准备的东西递出去。

    男生接过零食,看到那个粉色的信封微微一愣,笑着婉拒:“你要是女生,情书我就收了。”

    “零食我收下。要是还有人欺负你,你就说是我弟弟。高中我念六中,有事你可以来找我。”说完揉了揉他的头发。

    宋书华紧紧抓着手里的情书,满脸羞红。不出意外,他被拒绝了。但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做了想做的事,这种感觉让他振奋。

    他没有再和那位学长见过面,也早就失去了任何联络,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无法再记起。还有初一班上那位仗义的女同学,他连名字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多亏了他们,和无意间差点毁了他的那位老师一样,无意间的友谊和帮助,把他从泥潭里拖了起来,终结了他噩梦一样的暴力经历,也成了他暗无天日的青春期里,唯二重要的寄托。

    唯一重要的寄托,仍然是表演,他还特意为此去学了钢琴。

    --

    电话铃声像催命似的,一声急过一声。

    宋书华瞥了一眼,没有来电人的姓名。未免引起丈夫的怀疑,他从不留queen相关人员的号码。即便如此,他对这个号码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形容焦虑,不想接,但挨到这电话响第二遍时,还是接了起来。

    商务哭丧的声音:“tt,你就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

    “你一直不登台。先前被纠缠得没法,我们只好和客人说你摔了腿,这马上四个月了,说你腿也该养好了,为什么还不演出?

    “客人非要看你,老板给我下死命令,没办法安抚好客人,就叫我卷铺盖滚蛋。tt,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又不会干别的,我不能真滚蛋啊。”

    宋书华紧蹙眉头:“……高经理,不是我不愿意,是我……真的没办法。我来queen表演,我家人都不知道,以往都是背着他们出来。”

    那边大概也没想到宋书华一个成年人还受到家人的管制,愣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偷偷出来不了了?”

    “嗯。”

    “……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能。他们知道了,我就再也出不来了。”见对方沉默,宋书华请求他,“高经理,你再拖几天,能晚上出来,我一定会来queen。”

    那边沉默片刻,又问:“白天呢?你白天能出来吗?”

    “白天能,只有工作日。”那是丈夫上班的日子,“但表演都是在晚上。”

    “我们正常时间是从七点开始,如果挪到六点,你来开场,怎么样?”

    “我回家会晚了。”等他演完,先去老房子收拾,再回家,怎么也八九点了,这时间丈夫早就到了家。

    仿佛能听见那边咬牙切齿的声音:“时间挪到五点,你来开场,六点前就能走。”

    宋书华还是迟疑,对方直接帮他做了决定:“正式演出这周五,周四你早点来排练一次,就这么决定了行不?tt,整个演出都为你一个人调整了,你也为我们考虑考虑吧。”

    “……好吧。”

    第26章 登台

    a市的春天短暂得像一阵拂面而过的暖风。

    宋书华正踩在这暖风里,朝queen走去。

    今天只是彩排,但已经足够让他的心情晴朗起来。丈夫一早出门,他跟着也出了门,先去老房子试好今天表演要穿的服装,午时刚过,他就到了地方。

    其他人都还没来,后台只有打扫卫生的清洁阿姨。他从后台绕到前台,头一回细看这没有灯光的舞台和没有客人的舞池。

    即便这样,空气里淡淡的酒精味道,夹杂着清洁过后的空气清新剂,他也能想象这里昨晚的喧嚣热闹。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纸醉金迷残留的气息,好像他从未缺席过他的舞台。

    酒吧光线昏暗,午后也只有几缕挤扁的阳光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照亮浅浅的一角,更靠里边的桌椅影影绰绰看不清。他一边适应这光线,一边往吧台的方向走。

    “来这么早?”

    光线更暗的吧台后面,周尧趴在台子上,下巴藏在胳膊里,露出一双眼睛,也不知道看了宋书华多久。等人靠近,他抬起脸,笑着打了个招呼。

    宋书华受到些微惊吓,定了定神,突然多出一个人,让他有些紧张。

    “周老板……没,没事就先过来了。”

    周尧顺手拿了个酒杯:“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

    周尧哑然,有些无奈:“你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宋书华垂眼,有些难为情:“没有,一会儿要排练,不适合喝酒。”

    周尧还是自作主张给他调了一杯不含酒精的果汁鸡尾“酒”。

    他只好别扭在吧台坐下,双手捏着杯子的细柄,埋着脸嘬吸管。

    周尧一身软骨头似的趴在吧台,一手撑着下巴,懒懒地看宋书华被头发遮住一半的侧脸。

    不知对方是不是刻意忽视他的目光,总之一直没有抬起眼睛。他便主动问道:“我听高经理说你家人不知道你在这儿表演,每次都是偷溜出来的?”

    宋书华不想谈论任何关于他自身的话题,但被问到了,也只好“嗯”一声。

    “家教太严适得其反了,还是喜欢女装不被家里理解啊?”周尧笑嘻嘻和他搭话,活像流氓学生调戏温柔娴静的女同学。

    宋书华不想回答,便低下头去,用沉默拒绝。

    周尧也不在意:“来我这儿表演的好多都是这两种原因之一,一半人都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你在我这儿的收入支撑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吧,但我看你也不是为了钱。”

    宋书华看了周尧一眼,这算是默认。

    男人被他这情态逗乐了,又笑问:“你多少岁?”

    “……”

    “我猜你刚来的时候大学才毕业。二十二三岁毕业,也三年多了,是二十五六吗?那比我小一点。”

    宋书华又把脸埋下去,用沉默代替回答。

    周尧连接碰了几个软钉子,才发现这漂亮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单纯生嫩好上手。反而像个滑溜溜的面团,让人无从下口,沉默就是他最好的武器。一只撬不开壳的蚌,知道里边的肉是软的,但它就不开口,只让人无可奈何。

    “我听导演说你明晚的开场是钢管舞?”

    “嗯。之前说好的。”

    “第一次跳舞就这么带劲儿的?”周尧玩味看着他。

    心里不由感叹,tita台上台下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不过纵然台上风情万种,但不爱搭理人这点倒是一模一样,不管客人怎么呼喊哄闹,他从来不为所动。这种特质,让他在台上有了一身沦为风尘但依旧心比天高的傲骨,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征服。但在台下,更像是谨慎和戒备,像只在狼群里小心翼翼的兔子,有点滑稽。

    周尧暗想,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些?哦,他以前不喜欢男人。

    “嗯,突破一下自己。”宋书华随口答应,谁也看出来这是敷衍。

    实际不管唱歌还是跳舞他都选择了独自表演的方式,这样整个舞台,所有灯光,观众的疯狂和爱,至少在那一刻,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人这种感情动物真是空虚啊,他想,无论真实的爱,还是虚妄的爱,总要有才能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