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陆明臣反复咀嚼这句话。很简单的话,是个人都听得懂,但从丈夫口中说出来,他又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要对他好?为什么他会有压力?夫妻之间互相爱护关心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到底哪儿做错了?

    陆明臣不懂,他只觉得像是有一只手,按着他的头顶,直到把他全部没入冰冷的水里。冷水将肺部的空气挤出,胸膛弥散开一种窒息的疼痛。他不能去想,却又做不到不想。

    类似的话好像丈夫以前也说过,什么时候说的,到底说的什么,他也忘了。只是这种熟悉的气闷和难过,他还记得。

    车子像游鱼滑入夜色。

    临近午夜,街道空旷,时而一辆错身的汽车拖出寂寞的尾音。他让代驾的司机开慢一点。

    车厢里还是陈奕迅的歌声 梦里梦见醒不来的梦,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不知是不是醉了,陆明臣头重脚轻,觉得自己也正在做着一场醒不来的梦。他从车里找了支香烟,按下车窗,城市的风猛然灌进来。

    春天来得这样迅疾,夜晚的风也再没有刺骨的冰凉。但这凉爽的晚风,也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点。

    他突然觉得没意思。

    做资华的总经理没意思,和长得漂亮技术很好的男人上床没意思,得到别人的狂热痴迷的爱和崇拜也没意思。像是回到了学习最累的高中阶段,考第一没意思,领奖也没意思,坐在教室里对窗户外的世界也兴趣缺缺。

    他并非会逃避的人,无论基于责任还是欲望,都会选择面对,然而现在独独不知该怎么面对丈夫。他宁可和自己的助理一起吃饭,在这偌大的城市漫无目的消耗着时间,也不想回家。

    因他不知道怎样才是恰到好处而不造成压力的“对他好”,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那些想和丈夫亲近的渴望。他捧着自己的真心,在丈夫面前茫然而又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单纯是自己过度敏感。

    敏感是一种软弱,陆明臣不觉得自己该有这样的特质。

    车子停在地库,代驾的司机结账离开,指间的香烟烧到烟蒂,家就在头顶,陆明臣仍然在这黑暗里,难以挪动步子。

    电话这时候响起来,他知道不是丈夫,丈夫从不会因他晚归给他打电话。

    他兴趣缺缺地“喂”了一声,对面的声音有点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人是谁。

    “陆哥,方便说话吗?”

    陆明臣扔掉手里的烟蒂,又摸了一根点上:“方便,您哪位?”

    “……”

    “……”

    “哥,你真行,又不记得我了。我苏晗。”

    “苏晗……我记得。”那个红头发高个子的漂亮男孩,几个月前,他们差点发展成情人关系。

    陆明臣仰躺在座椅靠背上,把灰白色的烟雾吹到车顶。不知道过了这么久,苏晗给他打电话做什么,是想约吗?

    作爱么,他已经试过了,其实没有什么用。快感会让人短暂忘却,但欲壑难填,欲念是无尽的深渊,一脚踏空,无限下坠,无尽的空虚和寂寞。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随便聊聊。……对了,你去看tita上一次表演了吗?”

    陆明臣“蹭”地从椅子上坐直了:“你说什么?上一次表演,哪一次?”

    “就上一次啊,三号那天。隔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他了,一直跟工作人员打听都没有消息。那天登台也很突然,我在外地都没得到消息,等我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哎,气死了,听说他那天跳了舞,特美特漂亮,可惜queen不让拍照,我连影子都没见着,他妈的,怄死我了,你在a市也没去看啊……”

    苏晗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满腔遗憾和失望无法抒发,想到这个对tita一见痴迷的朋友,跟他抱怨一下,他一定能理解自己。

    后面那通絮叨在陆明臣耳朵里全成了无意义的嗡嗡,他只听到“三号”这两个字,因为这天是丈夫的生日。他们一起过的生日,丈夫又怎么可能去表演。而且自去年那次之后,他们每天都在一起。

    “你说三号?不可能,他不可能那天去表演。”

    “为啥不可能,我还能骗你?”

    “不可能……不可能的……”

    “……陆哥,你没事吧?”苏晗小心翼翼问道,他直觉对面有点不对劲。

    “我没事,你确定他三号表演过?”陆明臣稳了稳心劲儿。

    “确定啊,等会儿,我翻翻他们的节目表……你也可以加个他们的公众号,表演节目和表演时间都会提前放出来,这样你也不会错过了……”

    颤抖的手指把烟灰抖得到处都是,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陆明臣脸上,蒙上一层惨淡阴影。

    四月三号的节目单

    17:10-17:30 开场舞 tita

    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每天回家,丈夫还能够去那个地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天丈夫回得那样晚。

    时间在他脑子里颠来倒去,有一瞬间空白,紧接着三号那天的细节全部涌来。

    他早上起得很早,因为要尽快去公司把事儿都处理完,才能腾出空准备丈夫的生日。他中午离开公司,饭也没来得及吃,去了蛋糕店。

    想起在蛋糕店里的几个小时简直是灾难,连手把手教他的师傅都看不下去了。但陆明臣很坚持,他想做的事情是一定要做成的。赶在三点前,才做出一个稍微像样的成品,不管了,心意最重要。

    他拎着自己的心意,去餐厅拿餐,去花店买花,去店里拿礼物。赶在四点前回家布置好一切,然后等着丈夫回来。

    那天是周五,丈夫有课,一般会在下午六点左右回家。

    从五点他就开始紧张,他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一会儿去动动蜡烛,一会儿去试试星空灯的效果,不停猜测丈夫的反应,觉得自己这些行为幼稚。

    已经过了六点,从下午等到晚上,等出来一肚子火气。他看了数十遍时间,数次想打电话责问丈夫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回家。但准备了这么久,就为这一刻的惊喜,他只得压下心里的火儿,继续耐心又忐忑地等待着。为了不错过丈夫回家那一刻,连上厕所都一副着急样子。

    宋书华快八点才回来,听到门锁响起的时候,陆明臣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关了灯,给蛋糕点上蜡烛。

    他犹记得听到门锁响起时的心情,那种雀跃和激动。他甚至自以为是地揣测过,是不是每天在家等待他的丈夫也是这样,会在他开门的那一刻,感到一点欣喜。

    然而此刻再看,这一切都成了天大的笑话。他也忍不住扶额笑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苏晗吓了一跳:“哥……你笑什么?”

    “……他跳的什么舞?”

    “钢管舞啊……”

    陆明臣眼前一黑,头顶乌云密布。

    “……节目单上有,你往下拉拉就能看到每个节目的详细信息了……”

    胃里猛地一揪,陆明臣掀开车门,跌跌撞撞跑了几步,扶着墙角哇哇开始呕吐。

    这可吓坏了电话那头的人,不停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吐得鼻涕糊了一脸,捏着手机根本没工夫回话。直到胃里清空了,嘴里发苦,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息着回话:“没事,喝了酒。”

    “靠,难怪听你今天怪怪的,醉了吧。早些回家去,我先挂了。”

    “t……tita……”

    “还惦记呢。下次演出时间没说,但听queen的工作人员说,应该很快就能登台,不会再让大家等那么久了。他下次登台,我会给你打电话,不会错过的。”

    ……

    车窗外一地烟头,待他再往烟盒里摸时,里边已经空了。男人把烟盒也抓过来揉作一团,一并扔在了车窗外头。

    烟草也盖不住嘴里的酸苦味儿,更无法驱散心头沉积的苦涩。不过那样激烈的情绪动荡之后,呕吐不光是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干净,连愤怒也完全被抽离。他只觉得难过和疲惫,还有更多的不解。

    但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女装、唱艳曲、跳艳舞,这些都不是偶然,是丈夫处心积虑要去做的。他想不通丈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已经在这地库里呆了两个小时,吐也吐过了,烟也抽完了,他揉了把脸,总是要回家的。

    第31章 离婚

    入户门打开,一阵穿堂的凉风扑面而来,带来阳台上阵阵百合花香。

    夜里两点多,宋书华已经睡了,房子里静悄悄的,玄关长明的小夜灯代替他等候晚归的丈夫。

    陆明臣脱下鞋子和外衣,在客房的浴室洗了澡,原本打算就睡在客房,但主卧的门缝里泄出的灯光,吸引着飞蛾一样吸引着他。

    门没关严实,无声推开,他那一侧的床头灯亮着,被子里是丈夫隆起的身体。宋书华规矩地侧躺在自己那边,给还未回家的男人留出属于他的位置。

    陆明臣没有上床去,而是绕过床脚,站在丈夫那侧,静静看他。

    台灯不甚明亮的光线笼罩着他的后脑勺,披散在枕头上的柔软发丝镶着绒毛一样的金边。他的脸全部掩藏在阴影下,轻柔舒缓地呼吸,安静祥和地熟睡。

    陆明臣蹲在床边,细致地看着丈夫的脸。他那么美,单纯而孱弱,清澈而无辜,是一种让人会不自觉疼爱的美。

    可事实上丈夫并非眼前这样。

    他出卖自己,自甘堕落,自愿成为其他男人龌龊的遐想 这是陆明臣看到的,然而未看到的呢?

    陆明臣早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他不相信丈夫能在那样的行当里全身而退。又或者这就是他甘愿的放荡,他就是要在那样虚妄的虚荣心里才能得到满足。

    再想想丈夫在自己面前的极端保守,陆明臣胸膛的怒火瞬间烧到头顶。他恨不得一把抓起丈夫的头发,把他按在床上,用最恶劣的方式对待他,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让他不敢再有下一次。

    看得久了,陆明臣眼角发酸,胸口发堵,胃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朝丈夫伸出手,把几缕垂落在面颊的头发,轻轻撩到他耳后。

    尽管动作很轻,原本熟睡的人还是轻轻皱了眉头,随即睁开了眼。

    对上丈夫的眼睛并不太意外,熟悉的气息本身就有种安全感,宋书华带着还未完全苏醒的鼻音咕哝:“回来了啊,几点了?”

    “两点半。”

    “这么晚了,赶紧睡吧。”

    男人只是盯着他,也不说话。

    “还不困吗?你明天还要上班。”

    陆明臣手指蹭上丈夫的面颊,来回磨蹭着那片柔软光滑的皮肤。他喉咙发紧,声音喑哑:“很难受,睡不着……”

    宋书华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丈夫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没有感冒啊,哪里难受了?”

    男人突然一把抓住他两只手,用力按在床头,欺身而上,把他整个人压在身下,一双充血的眼盯住他,剧烈地喘息,热烫的气息扑在对方脸上。

    嗅到丈夫的呼吸,宋书华侧脸躲开:“喝酒了?胃疼是不是?我去给你煮点吃的,吃完再睡。”

    男人就这样按住他,也不动,定住了似的,只喘粗气。

    “你得赶紧吃点东西,一会儿痛厉害了,胃药也不管用了。”宋书华说着,手腕用力挣了挣。

    但丈夫把他抓得死紧,磨疼了都没挣开,他只好又喊他的名字:“明臣,你是不是醉了啊……你把我捏疼了……”

    陆明臣放开了,侧身翻倒在床,用手臂盖住眼。

    宋书华从床上坐起来,拿发绳把头发扎起来,又掀起被子将丈夫盖上:“你先躺一会儿。”说完他披上衣服出去了。

    外面的灯打开,随着丈夫穿着拖鞋走路的哒哒声,原本静悄悄死寂的家,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