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苏有田已经打好了跟苏有粮那边把房子弄来,或者是把卖房钱弄些到手里的主意,好留着等儿子出生以后办满月酒,再给想办法给他弄个长命锁啥的。但谁成想,这苏老二竟然是这么一个分了家就想彻底断绝关系,一点便宜都不让家里头人捞的人。而在上一次他回来说完那一番话,苏有田是如何惦记他手里头的东西,也都还是有些不敢去找他了。

    哪怕现在他这来了县医院陪床,跟苏有粮都是同在一个县城里,苏有田也都不敢去找苏有粮。毕竟这之前在家里头,当着爹妈的面儿这苏老二都敢说出那样的话,这要是在县里头跟他闹事,他不得真给自己送去派出所?更别说,他那个说抡起杀猪刀就抡起杀猪刀,真砍人都不带眨眼的媳妇田凤娟也在,苏有田可不觉得自己能干过他们两口子……他还得好好保重身体养儿子呢!

    为此,苏有田是一边是觉得自己这可是中年得子,不管咋说也是得办个满月酒才行,一边却又忍不住嘬牙花子为这办喜酒的钱发愁。

    最后,他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想办法从自己这俩闺女身上弄。

    想来想去,这给小儿子办酒席的钱,就都成了俩闺女和未来女婿要负责的事儿了。

    苏有田心想,自己手里的钱可都是得留给儿子的!

    病房里。

    王翠芬正半躺在病床上小口小口地喝着苏春桃给喂过来的小米粥加鸡蛋,整个人看上去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倒是还算饱满,一边喝着一边时不时探头朝旁边被婆婆李秀芹抱在怀里头的小儿子,只觉得哪怕肚皮上挨了的那一刀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生出了这个宝贝儿子,她的人生也算是有了盼头和依托。

    见苏有田回来了,王翠芬的眼神更是亮了亮,招呼着丈夫说道:“金宝他爸,你快瞅瞅咱儿子去,刚被妈抱着撒了泡尿,滋得老高了!”

    李秀芹抱着略有些孱弱却也还是让人咋瞅咋耐的大孙子也同苏有田说道:“可不,你瞅这挤眉弄眼的小模样,跟你小时候是一点都不差,活脱脱就是一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成功从“春桃爸”“夏草爸”这两个称呼,终于成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金宝爸”的苏有田,只觉得原本还因为住院费用啥的而心疼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晴了。

    别的不说,起码他苏有田有儿子了!这点上,他可是彻底赢过了苏有粮那个白眼狼,也不用再因为家里头只有老三生了儿子,而总觉低他一头了!

    想到这,苏有田刚还有些紧绷的脸瞬间就笑开了怀,从李秀芹手里头接过儿子金宝,高兴地说道:“等回头满月了,咱们就去给儿子的户口上了,就叫苏金宝,能给咱们家带来好日子的宝贝!”

    …

    苏有田这边是有儿万事足,全然不顾脸面地打算起苏春桃和苏夏草婚事的主意来,只为了给才刚出生几天的儿子攒家业。而同样的,有女万事足的苏有粮、田凤娟两口子则已经结束了关于老苏家的话题,开始说起等苏秋月考完试以后,带她去省城玩的事情。

    “大嫂这要是生儿子还行,要是生了个闺女,那日子可就难过了!到时候,这孩子生出来也是遭罪来的,以后也肯定得跟春桃和苏夏草那丫头一样,让给安排嫁人换彩礼钱。”说这话时,苏有粮不免面露鄙夷又说了一句,“要我说,这生儿子有啥好啊,就说老三家那俩小子,天天半点事儿不懂,眼里也没有一点活儿,就知道撒泼耍赖,还是个窝里横的怂货,哪儿比得上闺女这样的小棉袄贴心啊。”

    田凤娟一针见血道:“把苏夏草那样的小棉袄给你,你要吗?”

    苏有粮:“……要不起。”

    “所以啊,这孩子啥样还是看爹妈,那上梁不正下梁歪,孩子长啥样都是咎由自取!再说了,大嫂是生儿还是生女也跟咱们没关系啊。别管他们在县医院这边会不会碰见咱们,或者说又会不会特意过来找你想要占家里头的便宜,咱们就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让他们影响到咱家和谐生活,影响到咱家秋月的睡眠质量就行,替他们操哪门子心啊,操心他们也绝不会领情!”田凤娟嘴上说着,手腕子便忍不住一扭再扭。

    熟悉田凤娟这一动作所代表意义的苏有粮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讨好地说道:“媳妇儿,咱们就别说这种扫兴的话题了,咱俩来商量商量去省城的事儿吧,闺女之前不是说想去省城玩吗?”

    这个话题转移得很成功,一下子就将田凤娟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哎呀我都忘了闺女说的这个事儿了。不过她爸,你去过省城吗?”

    “……没去过。”

    田凤娟发出灵魂一问:“去省城县里头就有直通的客车,方便得很。但问题是,咱三口都没去过省城,等到了地方会不会变成睁眼瞎啊?还有,要是当天去就当天回来的话,咱总不能上午下午都带着闺女泡在省城的国营饭店和供销社来回晃荡吧,可你说要是想多玩两天,咱还得开介绍信才能住招待所啊。”

    “那要不,等回头我先问问林七?那小子去过省城,肯定比咱们知道那边有啥可逛可玩的。”苏有粮说着,又想了想,道,“至于住一宿得开介绍信也不是难事儿,到时候我跟校长那边说一声,就说是带闺女屈省城长长见识,也拜拜名师啥的,他一准儿能给咱们开出来!”

    两口子这边正说着,就听见门卫室的窗户被敲了敲。

    苏有粮还以为是学校里的同事或者是有提前过来等孩子的家长敲,可谁成想,等他推开窗户,站在外面正朝自己笑的人会是他才刚和田凤娟说到的林七。

    “你小子怎么过来了?不是说队里头正准备汛期排涝,你不能随便出大队吗?”苏有粮没好带气地问道。

    听着苏有粮毫不见外的口气,林七也没觉得不好,只笑着说道:“要被安排去排涝的人今天已经都选出来了,大队长只不许那十多个人不能出大队,要时刻准备听到通知就出发,其他人就无所谓了,所以我这就赶紧来了县里,寻思说秋月今天考试,过来给她加加油。”

    就在苏有粮还想再说几句的时候,田凤娟把门卫室的门打开,探出半个身子说道:“小七你来得正好,快进来,进来坐着,等会儿秋月就考完出来了。说起来,秋月今天早上出发来学校的时候还说到你了呢,说你这又是好一阵子没来家里头陪她玩了呢,等会儿她出来了见到你,肯定还得念叨你呢!”

    “真好,秋月念叨我,我……我也想秋月了。”说出这话时,林七不免露出了几分更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羞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不忘将手里头的东西递给田凤娟,“婶儿,这是我头些日子托人专门给您和秋月买的雪花膏。听说这个在沪市可流行了,比蛤蜊油味道好闻,还不那么油乎,您回头试试,要是擦脸好用的话,我再给您买。”

    林七开头小声说的那一句自言自语,没能叫忙着关门的苏有粮听见,却是被田凤娟听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田凤娟这一晃的工夫,心里头是如何百转千回,只见她先是偷偷给苏有粮一个眼神,说道:“你说你这孩子,都说了多少回了,别老买东西过来,我跟你叔都拿你当做一家人看,总这样也未免太生分了。”

    “我知道叔和婶儿你们没拿我当外人看,我也是一样的,也是因为这个,我这看到点啥好东西,才会想要买来送给你们的。不过我保证,下回买啥肯定先跟婶儿你说,不会再这样了。”

    “这就对了。婶儿这些日子还给你做了两双鞋,等一会儿回家吃饭的时候,你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这个时候,得了田凤娟授意,知道她有话要和林七说的苏有粮从中插了一句嘴道:“行了,你们俩先说着,我去外边巡逻一圈,等会儿考试结束了以后,媳妇儿你先带着闺女还有这小子回去,我估计得比你们晚点!”

    田凤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心里头却开始思索起一会儿要跟林七说的话了。

    说实话,在之前田凤娟倒是对苏秋月和林七之间的事儿没有太多想法,毕竟自家闺女岁数还小,对这种事情也没那么开窍,林七估计也只是青春年少有了那么点萌动,俩人平日里的相处就跟青梅竹马的小哥哥小妹妹一样,田凤娟便也就任由其自由发展了。

    但自打之前苏秋月在学校里头跟那个男同桌发生了矛盾,田凤娟从苏有粮口中听来了事情的全部发生发展,以及那个叫程林的孩子所说的话以后,再加上她这几个月来跟妇联里面听到的、见到的的事情,田凤娟的想法不免就有了一些变化。

    要说现在是解放思想,讲究男女平等了,但几百年来男尊女卑的思想也还是扎根在每个人的心里。

    尤其是在妇联工作以后,田凤娟真是见多了那种没啥能耐还屁话一堆的,重男轻女却不想是自己的种不好的,有点啥不痛快的就拿老婆孩子撒气动手打人的,还有那看着挺斯文,却天天张口闭口就是女同志不应该怎么怎么样,恨不得现在还继续给女同志裹脚,不许读书,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拿着个“贤惠”的人。

    而这些人的存在,也说明了女性的社会地位仍旧是要低于男性,也仍旧是要受社会舆论的桎梏,身上也还是戴着旧社会枷锁的约束!

    也是因为这些,田凤娟就不免担心苏秋月,担心她对于结婚嫁人的想法,对自己未来生活的规划,都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这是一个向来讲究中庸,不接受个性的时代。

    田凤娟清楚,在他们一家所在的大队,以及现在生活的县城里,几乎没有人能接受自己闺女的那些言论。因为男人娶老婆就都只是为了搭帮过日子,找个家庭背景差不多的,工作也不错的,模样算不得丑就行,最好是能一边工作一边忙活家务一边还得生孩子,伺候家里的老人,所以像是苏秋月这样在学习上有极大天分的人,就等于是和“贤妻良母”这一词之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如果是为了苏秋月以后能够嫁到一个好人家,过上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生活的话,田凤娟和苏有粮就不应该任由她这样继续念书,继续个性发展。但,在未知的未来和已知的现在之间,他们两个都选择了当下,一个能够让苏秋月感到更快乐,也能叫生活更愉快的现在。

    尽管他们也不想要苏秋月未来会成为一个孤独的,没有人陪伴,也没有子女照顾的小老太太。

    但,距离那个时候还很遥远,他们还有很多能为闺女提供一个两全之策的机会,不是吗?

    “对了小七,你说以后还能考大学吗?”看着面前的林七,田凤娟突然开口这样说道,“如果还能考大学就好了,秋月之前就和我们说过,她想要一直读书,读到不能再继续读下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