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卓注视着那薄片,脑海里划过成百上千种念头。再抬起头,紧张、期待地看着观澜。

    薄片从观澜掌心浮起,飞到易卓的方向。

    观澜吩咐:“握住它。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没有不同,不,你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时间可能还要再长一点。”他粗略地算了算,把几次重启循环的时间都加起来,“大约有半年吧?”

    易卓的心猛地一沉。观澜没有说得太清楚,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明白了这样状况的缘由,喃喃自语:“为什么……”

    观澜温和地说:“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类似的选择,他曾经让宋西洲做过一次。当时宋西洲选择了“知道真相,用漫长的时间来治愈痛苦”,而现在,轮到易卓来面对这些了。

    易卓已经感受到自己身侧浮起的狂风。他的身体在风中晃动,同时注视着观澜的眼睛。

    青年握住薄片的手微微收紧,说:“我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观澜想了片刻,说:“也可以这么说。”确实想到了,就是对自己受到伤害的严重程度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易卓垂眼看着薄片,说:“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知道。”

    观澜笑了笑,说:“没关系,可以等以后,也可以不知道。”

    风卷来的尘土、树叶已经模糊了易卓的视线,他的头脑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晕眩。某个瞬间,青年听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动静。带着穿梭车的声音、游乐场的音乐。

    他的心在这一刻无限放松,用一种释怀的、相当于“最后一刻了”的目光,去看周边。

    远方的亚兽们没有一个察觉他与观澜的动静,还在专心致志地做事。

    易卓说:“唉,如果能给他们留一点东西就好了。”

    毕竟也照顾了自己这么久。尤其是彤那每天都有的一块肉,总让易卓觉得自己对部落中的其他人有所亏欠。

    他脑海里闪动过许多画面,到最后,非常确定其他兽人、亚兽身上没有出现与黎类似的状况。

    “而且,”作为一个敬职敬业的视频博主,“还是想把这边的情况拍下来,播给观众们啊。”

    对易卓来说,这两句话算是他习惯性地、说出口的感叹。但听到他的话音,观澜打开空间通道、把人送回去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感受到骤然停下的狂风,易卓心中一紧,只当自己回去的事情出了什么差错。

    而后,他就看到身前的男人颇为认真,问他:“真的想吗?”

    易卓:“……可以吗?”

    观澜随意地点头,再摇头,说:“你的家乡和这个世界的距离正在拉远,但还有几个月时间。”几个月之后,以易卓的肉`体凡胎,他就彻底承受不住空间穿梭了。

    现在倒是依然能做到。

    易卓听着这话,瞳仁骤然缩小。

    他唇角勾起,像是要笑。但笑意还没来得及扩大,又抿一抿嘴巴,变得郑重起来。

    他还是问出来了:“你是谁?我……要怎么称呼您?”

    一句话说到后面,从普通称谓变成敬称。

    虽然时间短暂,但观澜的这一番行动,还是让易卓意识到很多事。

    比如,观澜明显不来自自己家乡和兽人世界中的任何一个地方。看他的态度,好像也对自己跌入这个世界的事情习以为常。

    这些认知,让易卓的心脏开始“怦怦”跳动。他看着观澜,见观澜莞尔,说:“叫我‘老板’吧。”

    比起“上君”这一类明显带着疏离的称谓,他好像越来越习惯于被这么称呼了。好像这么一来,他就不再是被三十三重天警觉欺骗的那条龙,而是和越无虞一起到处旅游、走过三千世界的普通妖修。

    易卓:“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

    ……

    ……

    原本已经淡化的头晕又变得明显。最后,易卓是从地上爬起来的。

    观澜还算体贴,给他的“降落点”在一棵树旁边,总算让易卓重新出现的姿势不会太难看。

    他花了点时间转动眼珠,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衣服。

    易卓小声:“老板,我能不能换一身比较正常的衣服?”

    薄片里传来声音:“嗯?好啊。”

    这句话后,易卓身上的兽皮裙飞了起来。却没消失,而是慢悠悠地变小,成了巴掌大,能被一把揣进口袋里。

    他身上也的确多了一件衣服。很普通、甚至有点陈旧了的款式。易卓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那就是自己遇到山洪那天的穿着。

    只是其中被他撕下来的布条又归位了,整体看来虽然旧,但不脏。

    易卓舔了舔嘴唇,视线穿过重重树林,看向树叶之后若隐若现的城市。

    这一瞬间,易卓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放任自己流了一会儿眼泪,这才深吸一口气,出发往山下去。

    虽然终端没了,但现代社会,一切身份信息都有迹可循。

    易卓上了个公共穿梭车。因自己两手空空的状态,他选择最后一个上车。而后就在付款处点开长久没人动过的“登录账号、验证身份”模块。

    一般佩戴了终端的人,在上车的一瞬间就完成支付了。易卓却要慢很多,并且在车上的摄像头扫向自己的时候开始紧张,想:如果爸妈已经注销了我的身份,车上岂不是要直接上演恐怖片?

    他深深地为其他乘客的心理状态感到担忧。好在验证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镜头在易卓脸上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冒充他,而后干脆利落地扣了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