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危对他这样敌对的态度十分不满,明明跟贺延都能有说有笑,到他这就没个好脸,他想发脾气,又怕逼急了庄 跟他翻脸,好好地气出病来,无可奈何地站了半天,他把狗往腋下一夹,气冲冲地走了。

    自从住进这件病房之后,蒋危就把房间里的监控拆了,亲自陪床看护,是以没有人看见,他走后不到半分钟庄 就坐起来,把衣服整理好,然后静静地盯着门看,像在等什么人。

    程昱急匆匆赶来,提着公文包,领带歪到了脖子后面。

    他没忘了自己是来探病的,还带着一大束医院门口买的花,粉百合,刚从水里捞出来,水气清新,淡香扑鼻。

    “我约了你好几次,没想到最后见上面,是在这儿。”程昱把花放在床头,拉过椅子坐下,“那天在三里屯喝酒,他们中途接到电话走了,我就想来看,一直耽搁。”

    庄 王者那捧花,脸侧过去的轮廓很柔和,单刀直入地问:“为什么一定要单独见我?”

    程昱一个混迹商场长袖善舞的人,难得噎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冷静:“我前几天去了趟我哥办公室,见到一个东西,你应该想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的文件袋,放在床沿,推到庄 手边,封口处贴着白色的密封条。

    程家大哥供职在中纪委,总理9 22案的纪律检查工作。

    封条上那两排红字无比醒目,庄 沉默着,无声地看着,目光很久没有从文件袋上移开。似乎在斟酌,在逃避,又像是在跟自己心里那把尺作斗争。

    他终于抬起头,细长的手指搭上了纸袋,“你去外面抽根烟,我不给你添麻烦。”

    “我不在乎。”

    庄 果断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把护工叫进来:“带程先生去一下洗手间。”

    程昱气结,瞪了他一会儿,不甘不愿地跟护工出去了。

    能从卷宗上获得的信息寥寥无几,大多是呈给领导看的,触不到更核心,尽管如此,程昱这一支烟仍旧抽了二十分钟,烟蒂已经短得快要烫到手,才有个护工过来喊他。

    程昱把烟按进花盆,拍了拍衣服,转身跟护工回到病房,庄 正撑开文件袋把卷宗装进去。

    “今天的事与你无关,档案是我把你支开私自看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程昱从整件事里摘出去,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多多少少让他有些上火,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我什么都知道。东西你看到了,押解路线根本不是公安部流出去的,507所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这个实验,英才计划发展到现在,r基因不断变异强化,已经远远脱离了党和国家的管控。上面已经准备好,黎宗平一旦押解到京,等待他的就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程昱说着,走到门口往走廊看了两眼,确认没有人后关上门,身子一倒靠在门上,两条腿交叠在一起。

    “军方用了几十年,才让变种人项目有了今天的成就,他们当然舍不得放弃。哪怕北京塔的存在已经危害到公共治安,也不想轻易销毁。军委的领导班子不能明着对抗党中央,只能暗中做手脚,把押解计划透露出去,故意让黎宗平的同党来解救。”

    庄 靠在枕头上,静静听着,手指勾住档案袋的扣线。

    “路线图外流,大领导为了保证目标人物不丢,必然会出动部队布控,延庆山区那几个制高点都是狙击手,你以为他们瞄的是黎宗平,你知道他们狙的是什么?”程昱手指向门,明显情绪有些波动,“他们狙的是押解车里那管四级放射物!”

    两个人目光的空中对上,庄 眼睛黑漆漆的,瞳光深沉,像是能直直看到他心里去。

    “气体是易爆品,运输的时候要高压密封,一旦爆炸,车受到震荡波冲击必然会翻下山崖,那些首长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他们心知肚明!黎宗平就是用这种放射物强化自己的,以他独特的进化能力,不破坏心脏供血系统就不会死。延庆的公路,崖下是千里林海,他们要的就是让黎宗平跑,跑到山里,谁还抓得住……”

    “纪委根本查不到当年在延庆开那一枪的人,三年前参与此案的几个特种部队,全都解散改组,队长编制调回北京,说是问责,实则明降暗升,回到皇城根儿才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程昱一口气把他知道的都倒了出来,庄 抬起头,慢慢地把档案袋上封口的线缠回去,然后将封条压在袋子上一起推给他,缓缓道:“我这没有胶水,劳烦你回去封个口。”

    他手腕上还裹着纱布,微微颤抖,指腹因为用力被勒出一道红痕,宽大的袖口垂下去盖住了。

    程昱靠在门上,盯着庄 那双手看,不知怎么心里忽然一乱,他抓了抓发胶固定好的头发,慢慢说:“纪委调查的结果,押解路线是从公安部大楼里传出去的,但是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谁,庄叔叔自己也不认,如果一直冷处理,人肯定出不来了,得在留置所蹲完这辈子。”

    程昱停顿了一下,语气慢下来。

    “翻这个案子,有两个关键点,一是找到当年在延庆开那一枪的人,二是拿出庄叔叔没有泄露计划的证据。军方不肯自查,我们可以写举报材料,申请纪委介入,将参与9 22案的几个部队全部检举,我知道你也不想跟他过……”

    “程昱。”庄 忽然叫住他,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定定看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无比真挚无比淡薄地说,“你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

    程昱在原地僵持了半天,把文件袋装进去,提上包转身离开了。

    庄 仍旧独自坐在那,手指舒开搭在床上,轻轻摩挲着雪白的被子,护工进来问:“庄队长,要不要帮你把这些花插瓶啊?这样放着存不了多久,插到水里能多开几天。”

    他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分给医院的护士吧,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第23章

    老余移交专案组审理之后,蒋危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假期。

    为了陪床,他干脆住进医院,在庄 的病床旁边支了张沙发床,两张床之间用帘子隔起来,白天伺候起居事事尽心,晚上拉起帘子各睡各的。

    帘子垂下来的位置正好距床五公分,蒋危每天躺在床上,都要透过那个窄窄的缝隙描摹庄 的侧脸,庄 平躺着睡,头发柔顺地摊在枕头上,露出额头到鼻梁一段起伏的线条,格外好看。

    那种目光有如实质,即使在黑暗里,依然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狂热,庄 有时感觉到了,就会卷起被子翻个身,用沉默抗议。蒋危不止一次地想扯开那道帘子,直接跳到对面床上去,把他连人带被子裹在怀里,使劲亲一通,但最终也只是想想。

    庄 很抗拒任何接触,吃饭洗漱一定要自己来,去洗手间的时候从不要蒋危扶,衣服也只穿方便更换的衬衣,一只手就能脱。

    朋友从海南寄来一箱鲜荔枝,东西送到的时候,庄 正在床上玩游戏。

    蒋危对他沉迷2048十分不理解,有一次医生来例行查房,庄 还没结束,蒋危忍不住问了一句,推方块有什么好玩的,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个益智小游戏。

    蒋危差点脱口而出,你觉得我的智商不配玩?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庄 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陈述句,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如果他这么问了,才是真的蠢,被一个陈述句反证没脑子。

    负责检查的医生很克制地笑了一下。

    蒋危有些恼怒地看向庄 ,庄 也看着他,眼里藏一丝很淡的笑,甚至有种愚弄的意味,蒋危觉得奇怪,自己本来应该生气的,但一看到庄 笑了,竟然感觉这种滋味很不错。

    他从善如流地坐下来,笑着拿了两颗荔枝,剥掉皮给庄 递过去。

    庄 不着痕迹地把头一偏,淡色的唇抿起来。

    “吃一个,从海南专机空运过来,专门巴结你的。”蒋危依然把荔枝举在他嘴边,很耐心地哄,这神态如果被他手底下那些兵看到,一定会觉得他们首长疯了。

    庄 仍然不领情,甚至都懒得多看他一眼,被催得烦了,索性把荔枝拿过来,直接掰开西米露的嘴塞进去,西米露高兴坏了。

    蒋危狠狠地被下了面子,也真心实意地难过了一把。

    庄 喜欢吃荔枝,这东西不是冬季时令水果,部队里每年会给级别高的干部专供几箱,上高中的时候,蒋危每天上学走都给兜里揣两个。

    放学课后,教室里人都走了,蒋危就把陪读的保镖支出去,抱着作业本跑到庄 旁边,央他帮自己写作业。庄 抿着嘴,眉毛皱起来,有点小不情愿地翻开本子,拿笔写写划划,落笔很重,一看就憋着不痛快。蒋危赶紧剥个荔枝,给他孝敬到嘴边,然后再抽一个英语本推过去。

    庄 显然不是以前那个一颗荔枝就能哄好的小孩了,蒋危沉默了很久,独自抱着那箱荔枝到外面隔间,一颗一颗剥掉皮,装到饭盒里,找了个小护士帮他送进去。

    尽管大多数时候得不到好脸色,蒋危仍然乐此不疲,凑在病床边忙前忙后,恨不得将出院时间一拖再拖,拖到庄 离不开他的照顾。

    可惜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半个月后,专案组那边有了新进展。

    “老余交代了一个地址。”偌大的会议厅,电子屏上的地图不断放大,最后锁定点坐标,“在北疆的中俄边境,当地一个少数民族村子,黎宗平一直藏身在那,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从507所窃取的数据资料都存放在里面。”

    蒋危匆匆开车赶到司令部,还是迟了五分钟,到时才发现,几个经常上新闻的大领导都来了,会场一片肃穆。

    专案组汇报工作的代表拿着遥控笔,一边翻页一边念报告:“专案组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已经在北京到新疆的陆空道路布控搜捕,目前没有在近京几个省发现黎宗平的踪迹。”

    蒋危坐在长会议桌尾,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一张桌子上他军衔最低,本来不该说话,没想到顶头大首长点了他的名字:“小蒋,这个事得尽快办。”

    蒋危坐正了一些,整了整衣服,“您说,怎么办。”

    “黎宗平能建立起一个四级实验室,很有可能得到了其他国家和组织的帮助,作为交换,他必然会出让手里的研究数据,做有损国家利益的事情。”领导两手搭在膝上,沉声说,“我的意见是,派出武装力量直接去边境,联合警力,务必销毁数据,把嫌犯捉拿归案。”

    蒋危没说话,他爹蒋怀志隔着五个座位,端起茶杯咳了一声,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

    “我调离雪鹰大队已经三年了,但临走时的诺言绝不会忘,国家需要我们,若有战,召必回。”蒋危终于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首长放心,我们大队一定完成任务。”

    从专案组开会回来,蒋危再不情愿,还是去给庄 办了出院手续。

    庄 对他突然肯放自己出院表现得很平静,什么也没说,拿到手续单就开始收拾行李。他带到医院的东西不多,只有两本书,几件衣服,一条狗。

    出院那天,庄 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站在街口堆簇的雪中,艳阳照见雪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施白釉的瓷器。

    陆则洲把车开到他面前,摇下车窗:“特意给你俩当个司机,走吧,送你们回去。”

    蒋危放好行李,跑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庄 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门,刚要上车,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庄队长,蒋处长,稍等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看,一个穿护士服的小姑娘踩着雪跑过来。

    “庄队长,您的花在会客室忘拿了。”她抱着一大捧玫瑰,往庄 怀里一塞。艳丽的正红色,花瓣含露,凌雪盛放,显然是新折下来扎成花束的。

    庄 微微蹙起眉,“我没有花放在会客室。”

    “哎呀,就刚刚才送到住院部的,您临时办出院,肯定是人家还没得到消息,来探望的。”小姑娘把扎花的彩纸翻开,找出一枚小卡片,指给他看,“喏,名字都写着呢,就是给您的。”

    卡片上几个笔锋凌厉的字:庄 ,祝贺康复。

    蒋危看到那字迹,脸色微微一变,“送花的人长什么样?”

    小姑娘摇摇头,说:“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呢,还以为是庄队长忘了带走的。”

    蒋危的脸色一时变幻莫测,他把花拿过来看了看,扔到后备箱,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关门的声音大到像要把门卸下来。

    陆则洲一边发动车子,放了个音乐,转头问:“回家吗,你们?”

    “不回,去秦皇岛。”西米露躺在真皮坐垫上,打了个滚,蒋危赶紧抱住它,把庄 的手轻轻从狗肚子下面挪出来,防止被压到,“爷爷知道你住院,打电话来,让我接你回去吃个饭,住两天,好久没见二老了。”

    庄 轻轻“嗯”了一声,脸转向窗户。

    “你什么时候走?”陆则洲从后视镜里看了蒋危一眼。

    蒋危不想在车里聊这次的任务,上面的意思是要调动警力,依旧联合抓捕,他怕庄 知道了,会写申请跟着一起去。但是陆则洲问起了,也只好说:“应该就这十天了。”

    “我们27军没接到消息,派的哪个部队?”

    “驻京部队不能动,领导的意思,要重编雪鹰大队去执行,警方配合。”

    “是蒋叔叔提议的吧。”陆则洲的语气毫不意外,“你要真抓到了人,那可是要出个大风头了,他的职务也能往上再提一提。”

    蒋危心不在焉地跟他说话,一边偷看庄 的表情,提心吊胆的。

    这时候如果庄 开口,要跟他一起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好在庄 自始至终只看着窗外的雪,脖颈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阳光灿烂,鼻梁落了层柔光,连颈部经脉的纹理都隐约可见。

    蒋危静默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黎宗平血型符合,凝血因子活性也高,如果让他帮助患者更换全身血液系统……是不是能治凝血功能障碍。”他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又隐隐觉得兴奋,好像看到了一线曙光。

    车开到十字路口,陆则洲连忙踩下刹车,车身颠了一下,他有些诧异地说:“理论上是这样,但是黎宗平那人,他是个极端种族主义者,觉得自己的血珍贵无比,想从他身上抽一管血做实验,他都能炸了实验室叛逃,怎么会愿意换血给人治病?”

    蒋危没有再说什么,他仰起头靠在座椅上,指背摸了摸庄 埋在毛衣领里的脸,目光微闪。

    第24章

    车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到秦皇岛已经是下午。

    北戴河临海而建的军区疗养院,一峰压水,三面晴波,红墙绿树接着碧海蓝天,小别墅点缀其上,住着许多部队上退下来的首长干部。

    自从庄 上大学走后,家里冷冷清清的,庄老政委就和爱人搬到这边,邻里邻外,也有人作伴。蒋老司令腿寒,每逢冬天,在北京待不住了,也会带上老伴过来度假,就住老朋友隔壁那间小洋房,每天出门晒个太阳都能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