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很重,一层又一层压了几十具尸体,血水顺着缝隙流下来,在他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冰凌。

    他大口喘息,鼻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腿被压住了,他只能手肘撑地缓缓将腿抽出来。

    手下一片粘腻濡湿之感。

    地面上血水汇成汩汩溪流,将所到之处沙土沤成暗红色的烂泥。

    他竭力扒开一具又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从腐肉与烂泥堆里挣扎出来。

    寒风呼啸携着远处狼嗥,大雪扑面。

    天原来已经黑了。

    四周残缺不全的尸体,入目无穷无尽的鲜血都在向揭示着一个答案——他败了!

    黎人估计已经进了国都。

    他闭了闭眼,黑暗中摸到了一支断了半截的箭,仰面翻倒在地上,长喘两口气,握住箭支自喉管一划而下——

    鲜血喷溅,转眼落在地上,和成血泥……

    “你是大昭明沉瑾?”庄严而悲悯的声音自极远处传来。

    明沉瑾猛然抬头,眼前骤然一亮,入目皆是重重云霞,天边神光普照。脚下是像镜子一样平静明亮的湖,碗口大的金莲自湖面层层叠叠绽开。

    黑暗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里是……地狱?

    “你是谁?”他问。

    那声音的主人没回答他,继续说:“大昭国灭,乃是天道命数。为拖那些许时日,你违反天道,弑逆血亲,将无数怨忿深植于沙月关下,罪当何恕?”

    明沉瑾愣了许久,才冷笑一声,“天道命数?”垂目,“我无愧君国……唯有父母亲族,我愧对他们,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罪无可恕。”

    “你倒看的分明,”那声音主人哈哈一笑,“罢了,我再问你两个问题。你可怨?”

    “怨!”他答的斩钉截铁。

    “那你可恨?”

    “恨!”

    阵阵铃音从云层后传来,似乎有风,吹得周围重重金莲簌簌摇曳。

    那声音叹了口气,“好罢!前因既以种下,就需由你去解。我便点你为恶神,统天下极恶之物,非为嘉奖,而是要你护正道苍生,历尽人世苦难,偿还罪孽。待前因了尽,罪孽得赦,你便恢复自由……你可愿意?”

    明沉瑾垂目许久,点了点头。

    卷一

    不见山见君

    明知掀开眼皮第一个看见的是慕同尘,一身雪青色袍子映衬着额间朱砂色神官印,正靠在窗棂上逗瓷盆里的鱼。

    接着是房顶上几个大窟窿,大喇喇的往下照着刺眼的光。

    “终于醒了?你这一睡可真有些时候。”

    耳边传来慕同尘的声音。他感官封闭太久,听的有些朦朦胧胧。

    呆滞了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挡住房顶照下的刺眼光芒,眯了眼睛。

    好半晌,才有些凝涩地问:“过了多久了?”

    “五百年。”慕同尘随手投下一把饵食在瓷盆里——

    “哗啦啦!”

    那几尾瘦巴巴的鱼饿疯了,翻腾着一哄而上,水花飞溅。

    只记得月沙关下他为除一只邪祟神魂碎裂沉睡了过去。

    没曾想这一睡便是五百年。

    他从榻上翻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嘣作响,“现在什么时节了?”

    慕同尘唔了一声,“年底。”

    这不是诸神游历人间享神祭散福祉的时节吗?

    他醒的倒赶巧。

    “你没去散福祉?”明知睨了一眼慕同尘。

    这人贵为掌四时之序的雪神,历年香火魁首,散福祉这事儿少不了他。

    慕同尘拍了拍手,走过来,“哪能啊,这不最近大忘山新飞升了位鬼神大人,大家忙着疏通关系,哪还记得散福祉这事儿?我自然也跟着闲几日。”

    “鬼神?”明知一挑眉,疑惑道。

    这世间诸事,有正神管的,敢管的,该管的;亦有正神不管的,不敢管的,不屑于管的。后者便由另一类神明管,这类神明常被称为“鬼神”。

    祖神殉道于大忘山以来,普天之下只出过一位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