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明知别了容问,返回天庭时已是半夜,途中偶遇掌时的夜游仙老头。

    夜游仙共分五个,负责将天庭神仙分内之事通知给诸神,算是天庭与人间的连接枢纽。这五个老头长得一模一样,他不怎么分得清便含糊着打了声招呼准备溜走。

    夜游仙却叫住他:

    “恶神大人,且等一下。”老头拿出一张符纸递给他,继续说道:“恶神大人若是去散福祉便带着这传信符罢,也免了小仙多跑几趟。别的大人都送到了,只差您和雪神大人这两位。雪神大人的也劳您给带去,小仙实在是找不着他。”说着又拿出一张递给他。

    “有劳。”明知接过两张符箓,对夜游仙略施一礼。

    天庭有个老传统,在人间新岁来临之前诸神都要游历人间各处,享神祭,散福祉。他醒的凑巧,正当年底,此事自是推脱不得。

    “恶神大人客气了,此乃小仙分内之事。如此小仙便放心了,恶神大人再会。”夜游仙回一礼便急急忙忙赶路去了。

    他将符纸给了慕同尘。慕同尘向来乐于神祭,每年他的神祭最多,香火也是最旺的,  雪神祭属勿州最为盛大,二人便一起到了勿州。明知虽不怎么乐意看慕同尘那欠揍的嘚瑟嘴脸,但雪神祭却也值得一看。

    不曾想却到早了两日。

    二人上了船便向那船伙计说的二层雅间走去。

    船一层早已坐满了人,妇孺书生,商贩屠户为赶这观花大典齐聚一船,玩笑打闹,谈天论地,颇有几分盛世安定的味道。

    船二层设左右各三共六雅间,各间内设茶几小榻,外连着一露台,方便客人观景。

    待二人到雅间里时,露台早已坐了一人。

    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衣,今日却并未配剑,浅金色的眼睛也变成了黑色。妖艳媚气全无,倒将那几分少年灵气更凸显出来。

    正是容问。

    “恶神大人真巧,我们又见面了。”容问听见声响转过身来,早已料到一般冲明知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稚气得很。

    “这谁?你认识?”慕同尘没见过容问,便扯过明知,用扇子挡住脸问道。

    容问瞥见慕同尘的小动作,淡淡瞅了慕同尘一会,“这位是?”

    明知将二人互相介绍一番。二人见了个礼,方才坐下。

    “鬼神大人来观花?”明知好奇道。

    容问并非天庭神明,自是不用遵天庭习俗散福祉,除了观花大概也没别的什么事了。

    容问眼神落在他身上一会,突然笑出了声,“算是吧,恶神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容问便好。”

    明知有些莫名其妙,便随口应了一声转头看风景去了。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慕同尘,不动声色的将椅子挪的离明知远了几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却没多说什么。

    这时候,原本闹哄哄的船一层突然静了。

    明知低头看去,原是一白须老者在阔谈勿州怪力乱神之事,身边正围了一圈人。

    他生出几分兴致便靠在围栏上听。

    “说起这清水江那便要引出一桩旧事,你们可知两百年前这勿州隶属哪国?”这老人见周围围了一圈人,便卖了个关子。

    一个商贩模样的年轻人本来瞪大了眼睛听得正入迷,被他这么一顿,一时之间便有几分急躁,“老先生快讲吧,这周围只有你有大学问。”

    这老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两百年前这勿州隶属兰沽,清水江也不叫清水江,而是叫忘江。至于为什么改名清水江,要从两百年前此地发生的一件怪事说起。”

    “勿州这地自古有大忘山神泽庇佑,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可是突然有一天勿州开始蔓延一种疫病。”

    “什么疫病?”老人语速极慢,便有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出声催促,却立马被周围人瞪了回去。

    老者看那年轻人一眼,也不生气,“此病说来也怪,它虽不要人性命但却会让人开始丧失记忆,更有严重者会变得木讷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更怪的是,举国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有法子医治。后来得这种怪病的人越来越多,便有人传是这忘江的‘忘’字在从中作怪,这事传到国主耳朵里,那国主竟然信了,还亲自到勿州为忘江赐新名。”

    说到这,老者停顿一会,眼神颇有几分不屑,说了句题外话,“说来,那位国主也真是昏聩至极,盯着这忘江半晌只憋出句‘此江水清可见底,清水二字甚好’,于是这忘江便更名清水江。”

    “那后来这些得怪病的人好了吗?”众人奇道。

    明知听至此处不禁冷哼一声,能好才有鬼,忘字作怪根本是在鬼扯,说是妖孽作祟还差不多。

    “不仅没好反而更甚,”老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要说好便要到一年后兰沽太子宁祯降生这天。兰沽太子出生时天象祥瑞,百鸟齐鸣,连天上星宿都比以往亮几分,怪病也随这位太子的降生而消弭。国主大喜,便给这位太子赐名‘祯’字。当时坊间传闻这位太子乃天上神官降世,为的是拯救兰沽国运。”

    “那兰沽国后来不还是被我大成朝灭了?这位太子若真是天上神官缘何不救自己国家?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老先生真是满口胡言乱语。”声音的主人正是一青衫书生。

    他熟四书通五经,本不想参与这场荒谬的谈话,不料这老先生竟越说越离谱,不禁出口反驳。

    白须老者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不知深浅的书生打断,顿时怒了,出口训斥道:“你这年轻人当真是无知得很!你当真以为你读了几本圣贤书便可妄议世间诸事?我且问你,你那书本上可有教你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可有教你为人行走四方要紧的是这敬畏二字?不知则敬畏,敬畏则不妄议。”

    说着不禁悲从中来,叹了口气继续道:“也罢,如今世道人心不古,世人皆知读书,却不知读书要紧的是知书。由此可见多少前世圣贤一腔苦意皆付流水啊,可叹可叹!”

    说罢老人不再言语。

    那书生被这么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众人悻悻然四散开来,船上又恢复之前闹哄哄的景象。

    明知转回头。

    慕同尘正将扇子盖在脸上闭眼小憩,容问坐的笔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百般无聊便拿起小几上莹绿茶杯把玩。

    这时候,容问的声音传了过来,“大人可想知道后续?”

    “还有后续?”明知一愕,抬起头来看着容问。

    他本以为容问并未听那老先生胡侃,没想到他竟然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