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扬只觉得自己一双腿软得不可思议,使出了浑身的力气都无法让它们自主站立起来,他几乎是被穆晏架在那里,腿就像个摆设,毫无支撑力。

    才几天没用你们,就废成这样……

    岑扬暗暗骂了一句,但还是抖抖索索地坚持着,不过几分钟额前就渗出了汗水。穆晏话很少,只是偶尔说几句指导他怎么用力。过了十分钟左右,穆晏扶他坐下。

    岑扬满头大汗:“今天结束了?”

    穆晏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休息五分钟,再继续。”

    岑扬哀叹一声:“我要多久才能好?”

    今天晚上偷偷跑去吓沈恒一跳估计是够呛了,也不知道要这么练几天才能好起来……

    “看你自己了。”穆晏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刚刚开始,会难一些,后面就顺利了。”

    岑扬点点头:“来吧。”

    如此反复练习了一个多小时,岑扬身上的病号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天蓝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蓝色,紧紧贴在岑扬的背上,他死死咬着牙,额前的碎发湿成了一绺一绺。此刻他与穆晏已经在病房的空旷地带,穆晏扶着岑扬随着他的节奏缓缓倒退,护工机器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穆晏垂着头,只能看到岑扬的头顶,毛茸茸的,看着像是还炸着奶毛的小动物,但是抓着自己手臂的双手已经在微微的发着抖,汗水也湿透了最外层的白大褂。

    意外的很坚强。

    就在穆晏走神的这一瞬间,岑扬过于心急,步伐迈得略大了一些,但疲乏酸涩的肌肉无法承担这样的运动,顿时失去平衡,右腿一曲,眼看就要滚到地上去!

    “岑扬!”穆晏向来毫无起伏、如同一双纯黑色玻璃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他托着岑扬手臂的左手往前一松,环抱住岑扬的腰,一把将他揽在了怀里。

    岑扬惊魂未定,一只手还扯着穆晏的袖子,另一只手则完全是出于自保本能的,攀上了穆晏的脖颈,把身体的全部重量都挂在了穆晏身上。

    病房的门发出“嘀”的一声响动,随即沈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神情有些疲倦,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的logo是岑扬学校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两秒钟后,他将纸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离去。

    第四十六章 我好后悔

    沈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岑扬的整颗心仿佛都被狠狠挤压,那么大的力道,几乎要将他一颗心揉碎了,疼的他浑身都在哆嗦。

    “上将!”岑扬一把推开穆晏,趔趄着往门口的方向移动,然而本就还在恢复当中的双腿经过刚才的训练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他刚一离开穆晏的扶持,便狼狈摔倒在地。怎么努力也无法爬起来,像一只快要被死掉的小羊羔一般在地上挣扎。

    “沈恒……”意识到自己已经来不及追上去,岑扬不再试图移动,只是呆怔地看着门口,发出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他鼻子酸涩得厉害,眼眶迅速变红,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穆晏慢慢走上前,弯腰扶起他:“先起来。”

    岑扬木楞楞的毫无反应,全靠穆晏拖着坐回床上,他深深地将脸埋在双手手掌中,消瘦的肩膀微微耸动,半晌才满脸泪痕地抬起头,正对上穆晏沉静的眼神。

    “对不起,穆院长。”岑扬痛苦地说,“能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吗。”

    穆晏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岑扬在逐渐变得昏暗的病房中独自坐着,直到昏黄的房间全部暗下来,一片黑暗,四周静谧,岑扬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连跳动的节奏都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哀悼。

    岑扬伸出右手捂住自己的心脏,想叫它停下来,不要再跳了——好疼,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起伏,锋利的刃没入血肉,疼得他想流泪,又哭不出来。

    “沈恒……”岑扬低低地念着,“沈恒。”

    为什么一直喊他上将呢?这么好听的名字,念起来时从唇齿见吹拂的气流都是温暖的,  现在想要喊,都没有人来应了。

    岑扬休息够了,艰难地扶着窗畔勉强站起,缓慢移动到病房的入口,鞋柜上面的桌台上还放着沈恒带给他的纸袋,岑扬伸手去拿,然而刚一拿到就因为单手的力气不够,狠狠摔倒在地。护工在他旁边焦急地转来转去,想要扶他起来,岑扬关掉了护工的电源,就那么坐在地上,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盒冰淇淋,虽然有冰袋,但是放置的时间太久,已经化掉了,成为了一盒黏糊糊的奶油糖水。

    岑扬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放入口中,接着便干脆把勺子丢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将一盒糖水全部灌进了嘴里,嗓子都腻得生疼。岑扬却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打开个人终端,拨出了沈恒的号码。

    没有人接听,一分钟后,通讯自动挂断。

    岑扬不死心,又拨了一次,还是自动挂断。

    第三次……第四次……

    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始终没有打通。岑扬只得转而打给岑朗。

    这下倒是通的很快,岑朗正在家里的书房中:“扬扬,怎么了……你那边怎么那么黑,出什么事了?上将人呢,他不是今天去看你吗?”

    岑扬动了动嘴唇,一开口便带出了浓重的哭腔:“哥……”

    岑朗猛然起身:“出什么事了!”

    岑扬嚎啕大哭:“哥,我错了,我好后悔……”

    岑朗听得又是揪心又是担忧,一边匆忙穿上外套,一边连声安抚:“不哭了,扬扬,好好说话,到底怎么了?哥这就过去,乖。”

    岑扬哭得几乎脱力,浑身都在抽搐,口中却翻来覆去都只是那几句话,再多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哭到后来一个不小心被自己呛住,咳的撕心裂肺,伏在地上干呕。

    岑朗还在路上,急得发疯,只能同步打开另一个通讯请求,让穆宴去帮忙看看。

    “他这会儿应该不想看见我。”穆宴神色淡淡。

    “到底怎么回事!”岑朗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几乎是吼着在说话了。

    “他和上将有些矛盾。”穆宴说,“我不方便多说,你来陪陪他吧。”

    什么矛盾?岑扬就算闹了脾气,上将也绝不会是和小孩子赌气的人,此时他又去哪了,为什么不在岑扬身边?岑朗发了消息给杨熠旻询问,接着便不等悬浮车落地,直接跃下,匆忙赶往岑扬的病房。

    “扬扬!”岑朗打开病房灯,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弟弟,心脏顿时疼得像是要碎开一样,他冲上去把岑扬扶起来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哄着他:“没事了,哥在呢,不怕。”

    岑扬埋在他的肩窝里,抽泣着反复说着颠三倒四的话,什么“我的错”、“我不想死”、“为什么会这样”、“一年”,乱七八糟,岑朗听不懂,也舍不得问,只是不停地安慰他,直到岑扬慢慢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