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墨焰知自觉自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师尊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者,她是大陆中修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盯着,每一句话都会被他人解读。

    这样的师尊,自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可以肆无忌惮的凭感情用事,偏袒自己的徒弟。

    可他以为,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师尊为了平息众怒而对他略施惩戒,再如何他也是她的弟子。

    就算是之前那数百鞭能够要了他的性命,他也一直抱有一种隐秘的幻象。

    师尊会有后手的吧?也许偷偷为他嘱咐了行刑之人,又或者为他保存了什么灵药,总之,师尊总不会坐视他去死。

    就算了到了妖界,他也相信,总还是有公平,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说不定那些不该由他背负的冤屈都已经被洗刷干净,说不定,师尊也在等着他回上清门。

    上清的神情让人陌生得很,只见她那双薄唇中吐露出冰冷的话语:“作为修真界叛徒,若是你不愿回归受罚,自然是”

    “格杀勿论。”

    旁边已经有其他人忍不住讥讽地说道:“不然呢墨焰知,等你把修真界之人杀个遍我们再给你判罪吗?”

    他的徒弟也在牺牲之列,他忍不住怒吼道:“墨焰知,你杀害同门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墨焰知脸色惨白:“我没有做过。我近日没有离开过妖族皇城。”

    “呵,你说我们就信?有谁能证明?”

    妖王站出来接了一句:“我可以。”

    “你们妖族之人的话根本不可信!那些死去之人,明明白白都是被死气吸干了生气,除了墨焰知根本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妖王无奈摊手,这还怎么聊啊,上来就直接定罪。

    上清抬剑直指墨焰知:“焰知,还不认罪?”

    远处随着一道光刃传来麒麟一声怒吼:“上清,你在干什么!”

    那道光刃打在了上清的手腕上,险些让她握不住剑:“自然是教训我自己的徒弟。”

    周围人自发地围在了上清身边,隔绝着将将感到的麒麟,只有妖王饶有兴致地跟麒麟打了个招呼:“麒麟殿下好久不见。”

    麒麟是第一个知道结界出问题的人,他当时辞别上清满世界找材料试图修复结界时,上清跟他保证的是什么?

    “你放心,我会还焰知和奚渺一个公道,他们毕竟是我上清门子弟,焰知还是我的弟子。”

    麒麟咬牙切齿地向上清问道:“这就是你的公道?”

    上清奇怪地挑眉,颇为不解地看着麒麟:“不然?他们是修真界叛徒,残害了修真界无数无辜修者,念在奚渺年幼无知的份上,我已经对其网开一面。”

    言下之意,我已经违背自己的原则给麒麟殿下优待了,你怎么还不满意?

    难不成你麒麟根本不顾修真界众人死活,势要为了两个败类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周围人对着麒麟的敌意越来越深。说到底麒麟不过是一个天地灵兽并不是人,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偏向妖族呢?

    之容忍不住为墨焰知说话:“其实,那些人也未必是墨焰知杀的,之前结界未破,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墨焰知离开了妖界。”

    若不是上清就在这里站着,怕是已经有人要上来推搡之容:“他都能带着妖族在修真界穿梭自如!而且,谁又能证明结界不是墨焰知弄破的!结界毁坏的地方不也生机断绝吗?”

    墨焰知懂了,这是一场针对他的困局。

    再过去那二十多年里,他的死气因其极其特殊的性质,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留下了无法模仿的印象。

    在这种情况下,若有人能模仿个八九成,都不用十成,拿他来顶罪简直再好不过。

    还有比他这种,受万人厌恶,背着叛徒的骂名,身边所有的证人都是不被信任的妖族,更好的对象吗?

    他似乎被逼到了一个绝境,有人特意给他设下了这样的路,逼着他彻底加入妖族永远的与修真者割席。

    墨焰知一直看着上清,周遭的那些关于他的争论,无论是替他说话的还是竭尽全力抹黑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只想跟上清要一个答案。

    “师尊,徒儿想问您一个问题。”

    上清语气淡淡:“嗯。”

    墨焰知握紧了奚渺递过来的手,鼓足了勇气问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师尊这么多年来,可曾真心将我当做徒儿对待?”

    他不懂啊,为何他的师尊要让他学习根本不适合的炼器,不懂为何从不亲手教导他。

    他还不懂为何他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让师尊为了他露出笑颜。

    他不懂的太多了,他那么擅长替其他人找借口,那么擅长安慰自己的人,到最后都几乎找不到新的接口来解释上清的行为。

    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真的想知道。

    既想,又恐惧。

    上清突然笑了,笑声清朗悠扬,笑了许久才停。

    “墨焰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一个被天地万物厌弃的怪物,一个被所有人害怕的邪物,一个让生父都恐惧不已的恶魔。”

    上清的声音传遍了万妖谷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墨焰知,谁会把怪物当做徒弟?”

    “杀了你,死气可能会暴动,杀又不能杀,我还能如何?除了亲自将你看守在上清门,我别无选择。”

    上清的神情坚毅极了,仿佛她这么多年来为整个修真界,或者说是为了全世界看守墨焰知这个邪魔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若不是她牺牲了这么多,世界早就要被墨焰知摧毁。

    墨焰知觉得这个回答荒谬极了,尤其是,他死过。

    在万妖秘境中,他的身躯都已经消融成了万千灵气,可死气并没有如上清所说在暴动之后将世界摧毁。

    所以呢,上清和曾经他见过的所有人一样,只是因为他的不一样就将他视为洪水猛兽想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师尊……”

    墨焰知刚开口,上清就打断:“一刻都没有,墨焰知,我从未对你心软,若不是不想和麒麟撕破脸,我早就断了你的剑修之路。”

    墨焰知懂了。说到底,上清心中只有自己。

    若真是害怕自己毁灭天下,拼着和麒麟大打出手毁了他又何妨?可是上清不想跟麒麟打,生怕自己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强大修为因此损毁一丝一毫。

    苍生在上清眼中分量尚且如此,他又算得了什么?

    麒麟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上清:“若是担心死气爆发摧毁万物,怎么现在又觉得可以格杀勿论了?”

    上清也觉得麒麟的问题奇怪得很,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是麒麟说出口的。

    “自然是因为,已经找到了封印之法。”上清手中,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正缓缓旋转,斑斓的炫光沿着瓶身蜿蜒流动,勾勒出种种奇妙景象。

    奚渺认识,那是造化琉璃瓶。

    能将天地万物尽数炼化。

    在被放入瓶中七七四十九天之后……

    墨焰知也笑了,笑声很轻,轻到只有在他周围的奚渺能够听到。

    墨焰知一边笑一边忍不住咳嗽,他感觉自己的过去像是一个笑话,他竭尽全力的想要给周围人减轻负担,觉得自己天生不祥就应当少给他人添些麻烦。

    他考虑了所有人,默默承受了无数不应当由他来承受的苦痛,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场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化。

    真是有趣极了。

    墨焰知感到自己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左冲右突,他知道那是心魔在引导,可他懒得管。

    从前他怕入魔是怕什么呢?怕他失了心智伤到其他人,也怕自己强迫奚渺伤害了她。可现在他知道,喵喵已经和他两情相悦。

    他不会伤到喵喵了,其他人的死活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成魔还是做人,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差别?顺了这些人的心意给他们一个明确的憎恨对象不好吗?

    那股力量反复冲击着他胸口的经脉,一下又一下,力度一次比一次强,本应是疼痛不已的境况可他现在只觉得畅爽,仿佛有一股郁结在胸口多年的浊气正在一次次冲击下被弄得越来越稀薄。

    轰然之间,浊气彻底散开。

    清空万里的蓝天上凭空出现一道雷光轰隆一声劈在了墨焰知身上,本应将人直接轰击至尘土的力量却被墨焰知全数吸收,让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另一个“太阳”,晃得人睁不开双眼。

    奚渺拼死握着墨焰知的手,再剧烈的雷击也没有让她放开。

    可她也无法睁眼,根本不知道面前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感觉到墨焰知身上各种能量混乱交汇,她试图输入灵力替墨焰知梳理却怎么也没办法将灵力输入。

    不知过了多久,雷光散去,众人终于看清了墨焰知的模样。

    一只漆黑锋锐的尖角从墨焰知额心长出,上面似乎还有着道道雷光滚过。

    除此之外,一切似乎毫无变化,一切似乎又全都发生了变化。

    墨焰知,终于变成了奚渺记忆中魔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