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扬回头,看着有些受到打击的顾骁远,站在高层楼梯上的他更显魁梧,此刻却有些弱小的破裂感,抬手想安慰他,伸到半途又停下了,轻声说道:“你是对的,但你要记住,这世上还有一个成语,叫‘三人成虎’。”

    顾骁远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的从警生涯才刚开始,这只是个小小的开胃菜而已,不用把它放在心上,不值得。这世上真正值得你腾空心思去记住的,是那些美好的付出和收获。”夏云扬温声道,“好啦,不要难过了,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呢,总指挥大人?”

    顾骁远有些招架不住他的温柔,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毓秀路,确认胖头和矮个是不是杀害毛文化的凶手。”

    夏云扬往下跳了两级台阶,“那我们快走吧。”

    第14章

    正午的烈阳晒得路人眯起了眼睛,人人手拿小扇子驱热,就连乞讨的流浪汉都知道挑着阴凉的地方躺。

    夏云扬让顾骁远把警车停在隐蔽的地方,两人徒步走进了毓秀路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不长,而且是直行道路,有什么店面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顾骁远看到麻将馆,低声问夏云扬:“进去吗?”

    “去他家。”夏云扬脚步没停,“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普遍认为被警察找上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意味着犯了什么事儿,所以在没有确认对方的嫌疑之前,要尽量减少给他带来的不便影响,能在家里询问就在家里询问,明白了吗?”

    顾骁远应道:“我明白了。”

    夏云扬微微挑眉,刚要说些什么,就听顾骁远道:“到了。”

    夏云扬抬头一看,毓秀路274号,潘伟就居住在面前的这栋四层民房里。

    夏云扬边朝里走边道:“像他们这类做催收的,都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战斗力和一般人不同,对付他们的时候就要多加小心,以防遭到暗算。”

    顾骁远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敢袭警?”

    “把人逼急了,或者他觉得你把他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夏云扬率先上了楼,“待会机灵一点,如果房间里的人多,我们就假装路过,让附近的派出所过来支援。”

    顾骁远说:“再多我也能撂倒。”

    夏云扬回头想说些什么,看到顾骁远比他小腿还粗的胳膊时,又止住了,“听话。”

    顾骁远微顿,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头,没有再反对。

    碍于顾骁远的个头太显眼,夏云扬决定让他站在楼梯拐角处,自己先去看看,以防万一。

    夏云扬走到207号房门前,抬手敲了敲,发出“咚咚”两声。

    里面传来一道细细的男声:“谁啊?”

    夏云扬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就把门拉开了。

    夏云扬很快扫了一眼,不到十个平方的小屋子,右侧放着一张简易的高低床,窗边还有张小桌子,外卖盒子和廉价烟头堆得到处都是,在这炎热的夏季引来了密密麻麻的细蚊。

    除了来开门的小个子,床上还坐着个在抽烟的光头男人,长得膀大腰圆的,很像叶筱蝶所说的胖头。

    屋里只有两个人,不太可能发起攻击,就算真的出现异常,他们的胜算也很大。

    夏云扬朝顾骁远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对胖头道:“你就是潘伟吧?”

    然而这话一出,两个人都警惕起来。

    胖头吐出烟头,朝小个子使了个眼色,问夏云扬:“你是谁?”

    夏云扬亮出警官证,“鬼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来找你”

    话没说完,小个子忽然暴起,操起一旁的钢管砸向夏云扬面门!

    顾骁远呼吸一滞,夏云扬眼皮都没眨一下,单手抓住钢管往前一带,一脚踩在小个子的膝盖弯里,逼得他“咚”的一声单膝跪地,继续道:“问几个问题。”

    与此同时,高大魁梧的顾骁远出现在门口。

    “卧槽!”提起棒球棒打算冲过来二挑一的胖头赶紧掉头,全速朝着窗口冲去……冲去……去……

    才跑两步,他的衣领就被顾骁远拽住了,连窗户的边框都没能摸到。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一款,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

    五分钟后,四个人坐在警车里,由顾骁远给戴着手铐的胖头和小个子科普法律知识。

    “三年可不是个小数字啊。”夏云扬笑吟吟地道,“说说你们袭警的理由,兴许我一高兴,就放弃举报,不让你们蹲局子了?”

    小个子大喊冤枉,“我的娘哎,谁知道你们是真的警察啊?又没穿警服!”

    “便衣警察听过吧?”夏云扬查实了两人的身份,知道小个子叫王旭,胖头叫潘伟,就把身份证还给他们,“而且我亮警官证了,你还动手。”

    “我们真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大峰叫来的帮手。”胖头潘伟又气又无语,“不就是拿了他两千块钱,至于连市公安局的都出动了吗?我还给他还不行吗!”

    “嗯?”夏云扬倒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你拿了谁的两千块钱?”

    潘伟一愣,“……你们不是因为钱来的?”

    夏云扬道:“老实交代,不要转移话题。”

    潘伟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自己给卖了,悔恨不已,又没有办法,硬憋着把犯过的错都招了:“我们……我们在麻将馆里面打工,最近新来了一个叫大峰的伙计,那小子有点身手就不把人放在眼里,我俩气不过,就把他屋里的两千块债钱拿走了,想给他点教训。但也没做干净,就想让他知道是我俩干的,所以在麻将馆里挑衅完他,就回屋等着他找上门来呢,谁知道……”

    小个子王旭骂道:“都怪大峰那小子,年纪轻轻的,吹牛逼的本事倒是不小,老想忽悠人跟他干大生意,等人仔细问是啥生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逗人玩儿呢!”

    潘伟鄙视道:“丫就纯粹欠揍!”

    夏云扬也没想到会那么巧,怪不得连冷兵.器都备好了,像是提前知道有人会来一样。

    他纠正道:“那叫偷,不叫拿。”

    “警察同志说得对,我们保证不会再犯了。”潘伟顺坡就下,“您看,我这都坦白了,也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是不是可以从宽处罚啊?”

    夏云扬不答反问:“上周六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你们俩人在哪里?”

    “上周六?”潘伟想挠脑袋,手被拷住,挠不了,跟王旭对视,都是一脸疑惑。

    夏云扬用手铐把他的脸挑过来,“别交头接耳。”

    “不是,警察同志,我们没想交头接耳,是想不起来上周六几号了。”潘伟说,“我们平时记日子,不记周几,只记日期。”

    因为要定期催债,所以记日期比记周几更加重要。

    夏云扬道:“六月十三号。”

    “哦,那天啊?”潘伟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乐呵呵的,“我们哥俩收了一笔四位数的债,老板高兴,请我们在ktv里嗨了个通宵。”

    夏云扬没戳穿他把自己收债的事情也卖干净了,“具体是几点到几点?去的是几个人?”

    “那会我们刚吃完烧烤,应该是在七点左右,直到第二天中午……”潘伟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具体时间,“忘记几点结束的了,反正喝得挺多的,回家倒头就睡了,没有看时间。”

    夏云扬问:“老板也在?”

    “不在。”潘伟说,“麻将馆是通宵营业的,就我们哥俩和几个同行去了。”

    夏云扬又问:“是在哪家ktv?”

    潘伟道:“致用路那家,好像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忘了名儿了,反正那条路就一家ktv,在老鸭汤对面。”

    夏云扬点点头,道:“把你们偷来的钱带上,先去一趟ktv,再把钱归还给大峰。”

    潘伟不敢怠慢,领着他们去把钱拿了,又带路去ktv。

    ktv确实在老鸭汤对面,名字叫御马。服务员按照夏云扬的要求,现场调取了六月十三号晚上的监控。根据视频显示,潘伟和王旭等人是在七点二十进入的御马ktv,然后在k02号包房里待到次日中午十一点四十,期间曾经出来上过几次卫生间,都在几分钟内回去了。

    以防万一,夏云扬和顾骁远又去k02号包房里转了一圈。

    这间包房以深褐色为主调,灯光全开也没显得有多亮,好在搭配的颜色以红蓝紫居多,所以并不显得暗沉。

    夏云扬看了看,“和普通的ktv格局一样,没有窗户,只有入口的门能够进出。”

    顾骁远摸了摸墙壁,“也没有隔间。”

    夏云扬挑眉,“你连这个也会?”

    顾骁远说:“我爸教过。”

    “叔叔真厉害。”夏云扬由心赞道,“小顾啊,现在你是怎么想的?”

    “潘伟和王旭的作案可能基本排除。”顾骁远说,“目前还有两个人的指纹没有确定,但我更偏向于凶手是毛文化的身边人,叶筱蝶或者沈成凤。”

    “沈成凤今晚就能询问,叶筱蝶的去向最晚明早也能出结果,她的家庭负担重,承担不起长期空档。”夏云扬说,“待会这边结束了,我再问问小俞那两名失足妇女的情况。”

    顾骁远应了一声。

    俩人回到警车里,夏云扬问潘伟:“大峰在哪?”

    潘伟说:“今天他当值,应该还在麻将馆里。”

    顾骁远又开车驶回毓秀路。

    下车之前,夏云扬采集了潘伟和王旭的指纹,方便带回去用于排除,就把手铐给他们俩解开了。

    王旭有些受宠若惊,“警察同志……?”

    “念在你们俩是初犯,也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袭警的事就算了。”夏云扬说,“以后不管跟新人之间有什么问题,尽量好好沟通,实在不行各干各的,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容易蹲局子,知道了吗?”

    两人连连道谢:“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一定谨记警察同志的教诲!”

    他们走进麻将馆,在潘伟的示意下找到了被偷钱的大峰。

    大峰是个高瘦的男人,穿着一双人字拖,在麻将馆里就跟一条竹竿似的杵在那里。说得好听点是防止有人闹事,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个打手。他听到夏云扬说明身份,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在夏云扬表明来意后迅速挂上笑容,双手接过自己好不容易讨回来的两千块钱。

    “不愧是市局的领导,办事效率就是快。”大峰吹捧道,“改天我一定做面旗子送过去,好好地道谢您。”

    夏云扬说:“钱回来了就行,锦旗就不用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应该道谢的。”大峰又跟夏云扬客套了一番。

    他比夏云扬高,说话的时候后背微微佝偻,却不是谦卑的姿态,而是观察的神色,那双眼睛就跟长在了夏云扬的脸上一样。

    夏云扬抬眸看他,“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没有。”大峰回过神来,搓了搓手,“就是很少见到像您这样漂亮不是,是英俊的警察同志!真不好意思,让您不舒服了。您看您方不方便留个名片?我听说警察都有个人名片,改天我请您吃个饭道谢道谢,您看行吗?”

    他这话说得相当露骨,连顾骁远这样的母胎单身都听懂了。

    “不用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夏云扬还是那副礼貌的笑容,“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大峰还想挽留,“哎……”

    顾骁远侧身挡在夏云扬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声道:“他说不用了,你听不懂?”

    他面色一沉,周身的气压都降到了冰点,大峰狠狠地咽了口口水,“那……那两位慢走、慢走啊。”

    顾骁远斜他一眼,就跟着夏云扬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