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直到看完监控的最后一秒,他们都没有找到余勇的身影。

    当天晚上,余勇确实没有出现在枫林小区。

    “这也算是咱们刑警必修的一课。”夏云扬伸展了一下肢体, “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来考虑, 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顾骁远却道:“还没有到最后, 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哦?”夏云扬停下伸展动作,认真地询问他,“你觉得,什么时候才算最后?”

    “我们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潘伟和王旭的。”顾骁远道,“是你说的:‘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排除可疑人员, 深究每一个细节, 无论对象是谁’。”

    夏云扬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掏出车钥匙丢给他, 在半空中飞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 “那还说什么?直接走吧。”

    毓秀路274号207房。

    “余勇?”潘伟和王旭听到这个名字, 小小的眼睛都露出了大大的迷惑,“谁啊?”

    夏云扬换了个询问方式, “六月十二号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之间,你们人在哪里?”

    “六月十二号中午……”潘伟拍着肚子肉想了想,“哦, 我们去找人收债了。”

    夏云扬问:“找谁?”

    潘伟说:“毛文化, 住在枫林小区的一个欠债人。”

    夏云扬追问:“收债是在他家, 还是在其他地方?”

    “本来是想去他家的,结果在他小区门口遇见了, 就没进去。”潘伟说完,也有些自暴自弃了,“警察同志,要不您就给个痛快吧,咱哥俩到底是犯啥事了?”

    夏云扬不答反问:“你们犯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没数?”

    “我们心里有数啊,您也看见了,我们就是给麻将馆收收债、跑跑腿什么的,多的也没了。”潘伟说,“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些拿菜刀威胁啊、剁根小拇指啊之类的,我们都没做过,顶多扇他两个巴掌,晚两分钟去报案都消肿了的那种,也达不到让您这个级别的领导来回跑的程度啊。”

    夏云扬笑了,“你倒是诚实。”

    潘伟无奈道:“不诚实也没办法啊,老看见您和这位小哥……尤其是这位小哥,我心里是真的虚得慌。”

    王旭附和道:“我也虚得慌。”

    顾骁远对此表示无法理解,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站在夏云扬的身旁而已。

    但他忽略了这里的楼层矮,达不到大部分民房接近三米的高度,撑死了也就两米出头。夏云扬看了看他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的身高,以及一个人就能堵住门口的壮硕,对于潘伟和王旭的心慌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顾骁远对他的表情感到似曾相识,“你又共情了?”

    “咳……”夏云扬没接话,继续对潘伟和王旭道:“你们不要多想,我们就是来做个简单的调查而已。担心被抓的话,就老实点别犯法,听到了吗?”

    两人连连答应,恭恭敬敬地把他俩给送走了。

    回到车上,夏云扬问顾骁远:“下一步你是怎么打算的?”

    “虽然余勇发现潘伟和王旭的存在是个意外,但沈成凤跟余勇之间肯定还有秘密。”顾骁远说,“沈成凤的性格温婉,又有了孩子,顾虑多弱点就多,可以单独询问,想办法诈一诈她。”

    夏云扬对于他现在的观察力越来越满意了,“比如什么办法?”

    “这就是我需要学习的内容了。”顾骁远看着他,“我的现实嘴替。”

    夏云扬一愣,失笑道:“好吧,我的怨种徒弟。开车,去玉林小区吧。”

    车辆发动,没开多久就转弯驶入了二环。

    顾骁远忽然道:“你还没说,为什么又跟他们共情了?”

    夏云扬没想到他还在惦记着这件事情,一边查阅手机上待确认的工作内容,一边说:“还记得我们互相误会对方是凶手而大打出手的那天吗?”

    顾骁远说:“记得。”

    夏云扬说,“在你伸手掐住我脖子的那一刻,用‘虚得慌’已经不能形容我的心情了,那应该叫‘虚得要命’。”

    顾骁远回想起来,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抬头。”

    夏云扬试图让他明白这句话有多么的荒唐:“比你高一个头的凶杀案嫌疑犯,在以压倒性的优势把你制服后,用他有力的手掌扼住你脆弱的脖子,你会觉得,他只是想让你抬个头而已吗?”

    顾骁远噎了下。

    夏云扬实话实说道:“我会觉得,你是想要扭断我的脖子毕竟你看起来是真的有能力办到这件事。”

    “……”顾骁远对此也有话要说,“真的担心我会扭断你脖子,你还敢笑着调戏人?”

    那句游刃有余且带着白桃果糖味的“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嘛?怪让人不好意思的”,至今还回荡在顾骁远的耳边。

    “那不是因为你没扭断吗?”夏云扬耸了耸肩,“我就想着恶心你一下,拖拖时间也是好的,哪里想到你会解我皮带,我人都吓傻你知道吗?”

    顾骁远愣了愣,着实有些意外夏云扬竟然有这么多的心理活动,那会儿他几乎就只有“发现凶手”和“制伏凶手”这两个想法,顶多夹杂了“凶手漂亮”和“凶手轻浮”的两个特点,就没忍住“嗤”的一声。

    夏云扬迅速扭头,“你笑了?”

    顾骁远当即收敛表情,专注看着前方道路的的侧脸英俊而又冷漠,“没有。”

    夏云扬不信,“你的耳朵都红了。”

    顾骁远连个顿都没打:“热的。”

    夏云扬:“……”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顾骁远睁眼说瞎话的技能好像越来越熟练了。

    大概是觉得夏云扬的小目光太过哀怨,顾骁远斟酌着,还是开了口,“你那样……恶心不了人。”

    即使是第一次见面,误以为夏云扬是个杀人犯,顾骁远也只是觉得他漂亮又轻浮,而没有任何恶心的感觉。但当时要是换了别人,解开他皮带的目的,可能真的就会变了质。

    夏云扬正处理着公务,没有跟上他的话题转变速度,疑惑地“啊?”了一声。

    顾骁远说:“换一个恶心人的方式。”

    “换一个?”夏云扬眨了眨眼,“那么你觉得,我要做些什么事情,才可以让你的心里反感呢?”

    顾骁远皱眉道:“为什么是我?”

    夏云扬并没有多想,“因为你的定力很强啊,能让你觉得反感的,别人肯定更加忍受不了。”

    顾骁远被他说服了。

    这句话要是换成以前,就连夏云扬呼吸都觉得烦躁的他,能说个三天三夜也不带重复的,但是他的心态已经转变了,光是想起夏云扬的存在也会感到心情愉悦,夏云扬要做些什么,才会让他觉得反感呢?

    顾骁远陷入了漫长的沉思当中。

    夏云扬久久等不到回答,催促他:“你……”

    刚开口,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高晓清打过来的。

    夏云扬就止了插科打诨,按下接通键,“高中队?”

    “夏队,您在刘峰家里发现的那堆毒品检测结果出来了。”高晓清像是很累,说完这句话就赶紧“咕嘟”喝了口水,“不是其他化学物冒充的假货,总共341包都是甲基苯.丙胺,净重16.2克,现场还搜出了四万三千元的毒资。”

    夏云扬道:“已经招了?”

    高晓清说:“那孙子知道贩毒的严重性,一开始死活都不招,我们连夜把十三号那晚去过他家的吸毒人员都抓来问了,铁证如山,他才肯承认。”

    夏云扬又问:“上线确认了吗?”

    “我要跟您汇报的就是这件事儿。”高晓清又气又恼,“口水都给我说干了,那孙子也不肯供出上家。他知道16.2克甲基苯.丙胺判不了死刑,顶多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还等着坐完牢回来继续干这行呢。”

    夏云扬说:“仔细查他手机,想办法确定他的上家,把他后路断了,他就会配合戴罪立功了。”

    “我们已经查过一遍了,正在查第二遍。”高晓清说,“不过我们倒是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

    “什么异常?”

    “他偷拍了您的照片,发给了一个备注叫‘磊哥’的人。”

    顾骁远猛然扭头看他。

    “你在开车呢,小顾。”夏云扬哭笑不得,伸手把他的脸摆正,继续跟高晓清通话:“那个‘磊哥’是怎么回复的?”

    高晓清说:“还没回复。”

    夏云扬又问:“刘峰又是怎么解释的?”

    “也是死活都不吭声,直到我们软硬兼施,他才说……说……咳。”高晓清有些尴尬。

    夏云扬大概猜到了,“说我长得好看,所以想拍给兄弟们看看?”

    顾骁远“咯吱”握紧了方向盘。

    “哎对!”高晓清就喜欢夏云扬的聪明,“我们查了他跟‘磊哥’的聊天记录,全是约酒约烧烤,地点不在ktv就是在酒吧,确实是个酒肉朋友。”

    夏云扬不置可否,“除了我以外,他还跟踪偷拍过其他人吗?”

    “跟踪?”高晓清没想明白这事怎么上升到了另外一个层面,“好像没有。”

    夏云扬说:“你确认一下,让人盯紧他,我这边结束了会尽快回去。”

    “您不在局里?”高晓清刚从审讯室出来,还没去刑侦大队看过。

    夏云扬说:“我在调查凶杀案的路上。”

    “带着那个顾小哥?”高晓清羡慕道,“咱们局里都传遍了,说您不仅把案子交给他把控,还亲自带着他跑程序,通宵达旦的,是要当接班人培养呢。”

    夏云扬笑道:“哪有那么夸张。”

    “要是我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也能……算了,还是不做白日梦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确认完偷拍的情况再给您回电话。”

    “好,辛苦了。”

    车内安静下来,微风轻轻吹起了夏云扬柔软的发丝,他桃花眼微垂,平静地看着前方,一下一下地旋转着手里的手机。

    “你在想什么?”顾骁远忽然问。

    “嗯?”夏云扬侧目,又是一副笑笑的模样,“我在想,要不要提问小顾同学,我为什么会说刘峰是在跟踪呢?”

    这提问来得很是突然,顾骁远却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刘峰住在麻将馆附近,当天正好当值,就算是回白云区也不会路过市局,而且被我们发现后反应很快,不像是突发奇想,更像是有备而来。”

    夏云扬欣慰道:“进步越来越大了啊。”

    顾骁远说:“你刚才想的,就是这个?”

    夏云扬应道:“是啊。”

    顾骁远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叮咚”一声,夏云扬收到了一条长达59秒的来自黄文添的语音消息。

    夏云扬有些意外,毕竟他们平时沟通都是用的文字,方便彼此能以最快的速度了解情况,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考虑到黄文添突然转变沟通方式,可能是涉及到了个人隐私问题,顾骁远的耳力又很好,扩音和不扩音的效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夏云扬就点了语音转文字。

    很乱,错字也很多,接近一分钟的语音里,几乎没有一句可以连贯起来的。

    就在夏云扬准备打字询问的时候,黄文添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黄文添:夏队,沈成凤夫妇正在商量逃跑事宜,请求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