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对了。”秦淮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过量’并不是一般的量，而是非常庞大的数量，至于具体到底是多少，还得把人拖回去看看胃残留。”
夏云扬点头，顾骁远说：“可以。”
打从进门开始，秦淮就没听到夏云扬的声音，疑惑地扭头，却被夏云扬那一身的灰尘和玻璃渣子给吸引住了，打趣道：“咋了，又多一桩案子，不仅兴奋得跑去厂区里滚了一圈，还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夏云扬没吭声，顾骁远也不想搭理他。
黄文添代为解释道：“夏队被毒贩暗算了，声带受损，医生建议这两天最好是少用嗓子。”
秦淮瞬间收了笑意，“严不严重？还有哪里受伤没有？”
夏云扬摇头表示不严重，想起什么，打字问他：613枫林小区凶杀案的物证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秦淮知道他对案子上心，确认没事就没再多说，回答道：“没有结果。”
夏云扬微蹙眉头。
“如果小陈没有找错地方，原本的泥土应该是被挖走了，他带回来的土壤都很新，别说是碎肉了，连常年暴晒干燥的泥土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秦淮说着，又道：“还有匕首。你应该也知道了，使用次数过多，还沾染了肉类，频繁过度的清洁已经把残留的dna都洗净了，送去痕检也没用，除了王小翠，连她孙子的指纹都没有，更别提其他人了。”
夏云扬点点头，朝王磊和刘峰的尸体扬了下下巴，示意没有其他问题了，让他把人带回去做进一步尸检吧。
“那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秦淮想拍他的肩膀，看到他扣得严丝合缝的领口上方露出的青紫痕迹，又怕碰到他哪里的伤，就作罢了。
秦淮带着王磊和刘峰的尸体走后，黄文添转到夜总会跟陈逍遥一起查监控，夏云扬和顾骁远也去酒吧大厅找高晓清，打算先做dj的询问笔录。
然而询问还没开始，夏云扬就收到了俞宝儿的短信。
俞宝儿：夏队，右苗家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夏云扬抬手示意暂停询问，回复俞宝儿：哪里不对劲？
俞宝儿：她在回到家里以后，没多久就开始放音乐，到现在也没停，已经放了快一晚上了。
夏云扬：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吗？
俞宝儿：音乐声太大了，一点都听不见。我也想过破门，但是秦哥那边的检测结果没有证据，我找不到理由，就继续蹲守了。倒是邻居受不了吵闹，来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回应，就直接报了警。
夏云扬：然后呢？
俞宝儿：民警也敲不开她家的门，像是没有人在家一样。可是我很确定，她人绝对在家里，因为买了一大堆零食，还被叶筱蝶给打骂了一顿。我还想敲门阻止，可是右苗一点没哭，还在笑，我也拿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没敢轻举妄动。
夏云扬眉心一蹙：她在笑？
俞宝儿：是啊，笑得特别人，当时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叶筱蝶估计也被吓到了，骂右苗是中邪了发了疯，敢在她的面前装神弄鬼，一时恼羞成怒，打得就更狠了。那声音响亮得，我听着都疼，右苗却笑得更大声了，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在挨打了。
夏云扬当即回道：盯紧了，我们这就过来。
俞宝儿：您不是在抓毒贩吗？没事，这边交给我就好了。别的不敢说，跟踪一个小姑娘还是没有问题的。
夏云扬：已经结束了。
发完这句话，夏云扬就退出了聊天界面，转而点进了跟高晓清的聊天界面，快速地打着字。
dj被晒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坐着，高晓清见夏云扬的表情不是很好，小心地问道：“夏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就收到了夏云扬发送的消息。
高晓清读了一遍，不确定地道：“您把询问的内容发给我了？”
夏云扬点点头，看向顾骁远。
他跟俞宝儿聊天的时候没有遮掩，大大方方的都给顾骁远看了，所以顾骁远连个顿也没打，就道：“有个案子很急，我们现在得尽快赶过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高晓清了然，拍拍胸脯，“没问题！”
狩心酒吧距离枫林小区不算远，这会儿凌晨也不堵车，半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然而上楼梯的时候，夏云扬一抬腿，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顾骁远当即止步，“怎么了？”
夏云扬摇摇头，要继续往上走，顾骁远就弯下腰，撩开了他的裤脚。
只见之前被“雄鹰”踢到的小腿，不找到什么时候淤青了大片，直到这会儿才因为牵扯感受到疼痛。
夏云扬想说他没事，顾骁远已经转身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
夏云扬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也知道这确实是最快捷的办法，所以又吞了回去，趴在顾骁远宽阔的后背上，打字告诉他：待会在楼梯口放我下去就好。
顾骁远应了一声，身若无物地敏捷上楼。
四单元310号的门口好像炸了锅，邻居们围着两名民警，不停地控告叶筱蝶扰民。
“以前隔三差五就要放一次，一次就得一两个小时，念在他家小孩多，我们就忍了，这次倒好，一晚上都没个停歇！”
“他们家长不管，你们警察不能也不管啊，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孙子也被吵得觉都睡不着，不能就这么纵容她家无法无天的！”
“我明明看见她们回家了，怎么可能会没人，肯定是故意不开的，你们倒是撞门啊！”
民警试图解释：“我们也是有规定的，不能随便撞门，而且……”
邻居们可不想听解释，“不管！今天必须得撞门！”“本来看她死了老公还挺可怜，现在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嗨，这门不撞开都对不起他老公！”“没错！撞门！”“撞”
庞大的阴影猛然笼罩下来，邻居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整齐划一地看向了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刚才的嚣张不复存在，甚至隐隐还有朝着民警身后躲避的趋势。
上一刻还被居民逼得无可奈何的民警，这一刻已经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警惕地摸向身后的警棍，“干什么的？”
夏云扬礼貌亮出警官证，顾骁远顺势道：“我们是鬼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过来调查个案子，接下来可以交给我们了。”
“夏队！顾小哥！”俞宝儿急忙从人群末端挤了进来，朝民警解释道：“这位是我们队长，另一位也是我们市局的警察。”
两位民警先前看俞宝儿鬼鬼祟祟的，已经确认过她的身份了，这会儿一听，也就放松了下来，“那我们先撤了，不打扰几位领导查案。”
俞宝儿笑道：“慢走啊。”
然而两位民警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听“嘭”的一声巨响，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高大男人敲不开门，居然直接把310号的房门给踹开了，惊得之前嚷嚷要踹门的邻居们后怕地退了好几步。
左边的民警忍不住道：“他们……真的是刑警吗？”
右边的民警抹了把冷汗，“是的……吧？”
左边的民警找了个角落，“……等我先搜搜最新的造假.警官证长什么样。”
右边的民警赶紧也凑了过去。
另一边的顾骁远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却已经无暇顾及。
被破开的房门像是忽然被打碎的玻璃罐，闷在里面的声响都传了出来，除了动感十足的音乐旋律，还有毛长水声嘶力竭的哭声，以及叶筱蝶撕心裂肺的叫喊。
叶筱蝶捂着溢血的脸庞，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血液流到了门口，吓得毛长水僵站在一旁，当场大小便失禁。
右苗却哼着小曲儿，坐在满是零食袋子的地上，穿着从未见过的俏皮粉色吊带小裙子，满是伤痕的手臂肌肉比同龄男孩更加强健，小裙子上沾满了鲜血，手边还搁置着一把染血的菜刀。
可她仿佛感受不到周遭吵闹的一切，毫不在意地吃着心仪的零食，直到听见邻居的尖叫，才转过身来，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笑容天真地打招呼道：“叔叔来啦？”
俞宝儿顿感毛骨悚然，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夏云扬平静地看着右苗，没有说话。
“叔叔今天也带了糖果吧？”右苗特别开心的样子，活泼乱跳起来，把手里的零食一丢，薯片散落了一地，“我说过的，我很快就可以吃糖啦，您看，妈妈现在是不是已经管不着我了？”
叶筱蝶还在嘶喊，喉咙都变得沙哑，鲜血黏腻了她的头发。
“所以，叔叔给我一颗糖果好吗？”她说着，像白领男人，也像“雄鹰”那样，把双手合拢起来，笑容却渐渐消失，神色黯然，“那样的话，您想知道的，我全部，都可以告诉您。”
第46章
“我的名字, 叫作右苗。”
鬼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右苗双手戴着银色手铐，坐在审讯位上, 一身血色早已干透，平和而又沉稳地叙述着自己的个人信息。
“我今年十二岁，就读于茶语小学六年级（一）班。在六月十三号之前, 我家里总共有四个人, 分别是母亲叶筱蝶、继父毛文化、继弟毛长水。”右苗说, “现在，我家里总共有三个人，毛文化已经被我杀了，我妈妈也被我戳瞎双眼、割断手脚筋脉，躺进了医院里, 等到我被执行死刑枪毙后, 我家里就只剩下长水一个健全的人了。”
她甚至连自己的结局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顾骁远公事公办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作出这一系列的行为？”
右苗说：“故事很长, 叔叔您耐心点儿, 听我把它慢慢说完。”
顾骁远看了眼夏云扬, 夏云扬示意她随意。
“十二年前, 我妈妈在路边卖.淫的时候，遇到了我爸爸, 因为我爸爸的无套内.射，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我。”右苗微微坐正了身子，缓慢地说出过于成熟的残忍事实, “不过妈妈并不憎恨我, 因为有了我, 她就可以利用孕妇的身份，招揽癖好特殊的嫖客, 得到了更多的嫖资，所以她曾经，也非常地喜欢过我的存在。”
“后来我长大了，妈妈还在卖.淫，跟了一个又一个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新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女人找上门来骂她骚浪贱，说她勾引别人的老公，但她一点也不介意，她说那是她的本事，直到她嫁了人。”右苗说，“你们应该也调查过，就是四年前，在冬天醉酒街头被冻死的那位叔叔。”
“叔叔和妈妈是因为嫖.娼认识的，因为他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妈妈就没有再卖.淫了，那段时间家里真的好安静，没有人再破破烂烂地找上门来辱骂了。但是叔叔有个坏习惯，他很喜欢喝酒，喝完了酒，就会打人，不管是我，还是妈妈，只要他喝醉了，我们都会挨打。”右苗想了想，又说，“可能是因为叔叔不像毛文化，不需要靠妈妈卖.淫为生，所以才不用顾忌那么多吧。”
“之后叔叔死了，妈妈又重操旧业，继续开始卖.淫，继续流连在很多男人家里，继续被别的女人骂得一文不值，直到妈妈遇见了毛文化，被毛文化嫖了很多次，嫖出了感情。”右苗说，“然后他们结婚了，我和妈妈又安定了下来，有了新家，还有了一个新的弟弟。”
说到这里，右苗的眉眼柔和了些，“弟弟很可爱，也很听话，我很喜欢弟弟，弟弟也很喜欢我，所以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做一家人。”
“但我好像高估了妈妈找对象的眼光。”
右苗的表情又恢复了冷漠，“毛文化和叔叔一样，也会打人，他甚至不需要喝酒，兴头上来了，就要动手，放大了音响的音量，让邻居听不见，可笑邻居还以为是我放的音乐，我哪里有那个权利呢？那又不是我的家。”
“毛文化很没用，他每天都会跟妈妈伸手要钱，有了钱就出去赌，经常会有人上门讨债，比叔叔的坏习惯还多，只不过，有了叔叔在前面，毛文化的坏习惯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右苗说，“就算他在我十岁那年，强.暴了我。”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只有夏云扬面不改色。
“那是他跟妈妈新婚的第二天，妈妈出去卖.淫了，我在房间里看书，他突然推开了我的房间门，说我长得真漂亮，然后就把我压倒在床上，撕我的裤子……他好像觉得很舒服，但是我却觉得很痛，痛到我跑去告诉妈妈，毛文化用他身上的棍子捅我，把我下面都捅出血了，所以想让妈妈帮帮我揍他。”右苗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但是妈妈没有帮我，反而把我狠狠打了一顿，骂我勾引毛文化，还逼着我去把床单洗干净，一整天都没有给我饭吃。”
“我好饿啊，下面也很痛，所以我试图反抗过毛文化，但是没有用，我会被他揍一顿，然后被强.暴，之后被我妈妈发现，再被揍一顿，然后洗床单，饿一整天。这真的很难受，所以后来我就不反抗了，这样的话，起码我就只用被强.暴、饿肚子，然后洗床单，而不用挨揍了。”右苗甚至学会了自己降低受到的伤害程度，“时间久了，妈妈也不罚我饿肚子了，她给了我一条毛毯，让我每次做的时候，记得垫在屁股下面，就不用弄脏床单了。这个时候，我就只用被强.暴，还有时不时挨揍，难受了就跟大黄聊天，聊完被我妈妈发现身上的猫毛，又会挨揍，我也没有放在心上，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日子还是可以勉强度过的。”
俞宝儿在观察室里咆哮：“这日子要怎么过！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我在学校里从来都不合群，因为我觉得我特别脏，也特别恶心，不配碰到那些干干净净的同学。”右苗抿了抿唇，“但就算是我远离了他们，还是有人愿意靠近我、对我好，所以慢慢地，我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毛文化本来是不用死的，如果他没有当着我喜欢的人的面强.暴我的话。”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地痛击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那天妈妈和毛文化都不在家，我才带着喜欢的人到家里去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毛文化突然回来了，他发了很大的脾气，把我喜欢的人都吓到了，我怕毛文化打人，就让我喜欢的人藏在了衣柜里。可是毛文化打完了我，还强.暴了我，不管我怎么反抗，他都没有松手，我才知道他是因为赌博输光了，回来找我发泄不痛快。”右苗冷嘲一声，“可笑的是，我喜欢的人也没有出来帮我。虽然我知道他这么做是对的，我们两个小孩根本敌不过毛文化一个大人，可我还是觉得很难受，心里特别痛，也特别难过，好像唯一珍惜的东西都被毛文化毁掉了，再也没有跟喜欢的那个人来往了。”
“可我明明只是有了喜欢的人，想要把喜欢的人带回家里玩耍而已，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毛文化。”右苗眼底浮现恨意，“所以我想，只要他死了，我就解脱了。”
“我上网查过未成年人保护法，特别可惜，如果我能够再早一个月下定决定，就可以不用坐牢了，可我已经年满十二岁，杀了人还是要负不完全刑事责任。不过比起死刑和天天在家挨揍、被强.暴，坐牢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反而是另外一种解脱。”右苗耸了耸肩，“我搜索了很多种杀人的办法，其中一刀毙命是我的首选，因为我跟毛文化的体型差距太大了，如果不能一次性杀死他，死的人就会是我，但我的力气不足，只能寻找快速增长臂力的方式摔跤。”
“我们学校的业余爱好课程里就有摔跤，这项运动可以很好地锻炼我的臂力，但我知道警察事后有可能会展开调查，所以不敢去报名，只能偷偷学习。”右苗说到这里，顿了下，“我喜欢的人还没有放弃我，他劝我去报警，还发现了我偷偷在学摔跤，但我没有搭理他，只让他离我远远的，滚得远远的。”
“我在偷学摔跤的时候，遇见了李大刚。”右苗说，“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平时特别喜欢跟其他人一起嘲笑我的胸大，叫我‘波霸’，骂我‘奶牛’，还经常摸我的胸，就算我穿得再厚，把后背驼得再严重，他们也会把我的手拉开，用力摸我、掐我。我去告诉章老师，章老师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他们两句，连家长都没有请过。后来我告状的次数多了，章老师还反问我：‘为什么他们不摸别人，只摸你一个人，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情？’”
“我做了什么事情？”右苗忽然笑了，“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长了胸。原来这也算是我的错吗？那我确实很对不起他们，应该跪在地上跟他们道歉才对。”
“你没有错……”俞宝儿紧紧抓着头发，在监察室里泣不成声，“你没有错啊……”
夏云扬点头，顾骁远说：“可以。”
打从进门开始，秦淮就没听到夏云扬的声音，疑惑地扭头，却被夏云扬那一身的灰尘和玻璃渣子给吸引住了，打趣道：“咋了，又多一桩案子，不仅兴奋得跑去厂区里滚了一圈，还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夏云扬没吭声，顾骁远也不想搭理他。
黄文添代为解释道：“夏队被毒贩暗算了，声带受损，医生建议这两天最好是少用嗓子。”
秦淮瞬间收了笑意，“严不严重？还有哪里受伤没有？”
夏云扬摇头表示不严重，想起什么，打字问他：613枫林小区凶杀案的物证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秦淮知道他对案子上心，确认没事就没再多说，回答道：“没有结果。”
夏云扬微蹙眉头。
“如果小陈没有找错地方，原本的泥土应该是被挖走了，他带回来的土壤都很新，别说是碎肉了，连常年暴晒干燥的泥土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秦淮说着，又道：“还有匕首。你应该也知道了，使用次数过多，还沾染了肉类，频繁过度的清洁已经把残留的dna都洗净了，送去痕检也没用，除了王小翠，连她孙子的指纹都没有，更别提其他人了。”
夏云扬点点头，朝王磊和刘峰的尸体扬了下下巴，示意没有其他问题了，让他把人带回去做进一步尸检吧。
“那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秦淮想拍他的肩膀，看到他扣得严丝合缝的领口上方露出的青紫痕迹，又怕碰到他哪里的伤，就作罢了。
秦淮带着王磊和刘峰的尸体走后，黄文添转到夜总会跟陈逍遥一起查监控，夏云扬和顾骁远也去酒吧大厅找高晓清，打算先做dj的询问笔录。
然而询问还没开始，夏云扬就收到了俞宝儿的短信。
俞宝儿：夏队，右苗家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夏云扬抬手示意暂停询问，回复俞宝儿：哪里不对劲？
俞宝儿：她在回到家里以后，没多久就开始放音乐，到现在也没停，已经放了快一晚上了。
夏云扬：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吗？
俞宝儿：音乐声太大了，一点都听不见。我也想过破门，但是秦哥那边的检测结果没有证据，我找不到理由，就继续蹲守了。倒是邻居受不了吵闹，来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回应，就直接报了警。
夏云扬：然后呢？
俞宝儿：民警也敲不开她家的门，像是没有人在家一样。可是我很确定，她人绝对在家里，因为买了一大堆零食，还被叶筱蝶给打骂了一顿。我还想敲门阻止，可是右苗一点没哭，还在笑，我也拿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没敢轻举妄动。
夏云扬眉心一蹙：她在笑？
俞宝儿：是啊，笑得特别人，当时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叶筱蝶估计也被吓到了，骂右苗是中邪了发了疯，敢在她的面前装神弄鬼，一时恼羞成怒，打得就更狠了。那声音响亮得，我听着都疼，右苗却笑得更大声了，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在挨打了。
夏云扬当即回道：盯紧了，我们这就过来。
俞宝儿：您不是在抓毒贩吗？没事，这边交给我就好了。别的不敢说，跟踪一个小姑娘还是没有问题的。
夏云扬：已经结束了。
发完这句话，夏云扬就退出了聊天界面，转而点进了跟高晓清的聊天界面，快速地打着字。
dj被晒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坐着，高晓清见夏云扬的表情不是很好，小心地问道：“夏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就收到了夏云扬发送的消息。
高晓清读了一遍，不确定地道：“您把询问的内容发给我了？”
夏云扬点点头，看向顾骁远。
他跟俞宝儿聊天的时候没有遮掩，大大方方的都给顾骁远看了，所以顾骁远连个顿也没打，就道：“有个案子很急，我们现在得尽快赶过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高晓清了然，拍拍胸脯，“没问题！”
狩心酒吧距离枫林小区不算远，这会儿凌晨也不堵车，半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然而上楼梯的时候，夏云扬一抬腿，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顾骁远当即止步，“怎么了？”
夏云扬摇摇头，要继续往上走，顾骁远就弯下腰，撩开了他的裤脚。
只见之前被“雄鹰”踢到的小腿，不找到什么时候淤青了大片，直到这会儿才因为牵扯感受到疼痛。
夏云扬想说他没事，顾骁远已经转身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
夏云扬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也知道这确实是最快捷的办法，所以又吞了回去，趴在顾骁远宽阔的后背上，打字告诉他：待会在楼梯口放我下去就好。
顾骁远应了一声，身若无物地敏捷上楼。
四单元310号的门口好像炸了锅，邻居们围着两名民警，不停地控告叶筱蝶扰民。
“以前隔三差五就要放一次，一次就得一两个小时，念在他家小孩多，我们就忍了，这次倒好，一晚上都没个停歇！”
“他们家长不管，你们警察不能也不管啊，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孙子也被吵得觉都睡不着，不能就这么纵容她家无法无天的！”
“我明明看见她们回家了，怎么可能会没人，肯定是故意不开的，你们倒是撞门啊！”
民警试图解释：“我们也是有规定的，不能随便撞门，而且……”
邻居们可不想听解释，“不管！今天必须得撞门！”“本来看她死了老公还挺可怜，现在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嗨，这门不撞开都对不起他老公！”“没错！撞门！”“撞”
庞大的阴影猛然笼罩下来，邻居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整齐划一地看向了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刚才的嚣张不复存在，甚至隐隐还有朝着民警身后躲避的趋势。
上一刻还被居民逼得无可奈何的民警，这一刻已经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警惕地摸向身后的警棍，“干什么的？”
夏云扬礼貌亮出警官证，顾骁远顺势道：“我们是鬼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过来调查个案子，接下来可以交给我们了。”
“夏队！顾小哥！”俞宝儿急忙从人群末端挤了进来，朝民警解释道：“这位是我们队长，另一位也是我们市局的警察。”
两位民警先前看俞宝儿鬼鬼祟祟的，已经确认过她的身份了，这会儿一听，也就放松了下来，“那我们先撤了，不打扰几位领导查案。”
俞宝儿笑道：“慢走啊。”
然而两位民警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听“嘭”的一声巨响，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高大男人敲不开门，居然直接把310号的房门给踹开了，惊得之前嚷嚷要踹门的邻居们后怕地退了好几步。
左边的民警忍不住道：“他们……真的是刑警吗？”
右边的民警抹了把冷汗，“是的……吧？”
左边的民警找了个角落，“……等我先搜搜最新的造假.警官证长什么样。”
右边的民警赶紧也凑了过去。
另一边的顾骁远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却已经无暇顾及。
被破开的房门像是忽然被打碎的玻璃罐，闷在里面的声响都传了出来，除了动感十足的音乐旋律，还有毛长水声嘶力竭的哭声，以及叶筱蝶撕心裂肺的叫喊。
叶筱蝶捂着溢血的脸庞，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血液流到了门口，吓得毛长水僵站在一旁，当场大小便失禁。
右苗却哼着小曲儿，坐在满是零食袋子的地上，穿着从未见过的俏皮粉色吊带小裙子，满是伤痕的手臂肌肉比同龄男孩更加强健，小裙子上沾满了鲜血，手边还搁置着一把染血的菜刀。
可她仿佛感受不到周遭吵闹的一切，毫不在意地吃着心仪的零食，直到听见邻居的尖叫，才转过身来，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笑容天真地打招呼道：“叔叔来啦？”
俞宝儿顿感毛骨悚然，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夏云扬平静地看着右苗，没有说话。
“叔叔今天也带了糖果吧？”右苗特别开心的样子，活泼乱跳起来，把手里的零食一丢，薯片散落了一地，“我说过的，我很快就可以吃糖啦，您看，妈妈现在是不是已经管不着我了？”
叶筱蝶还在嘶喊，喉咙都变得沙哑，鲜血黏腻了她的头发。
“所以，叔叔给我一颗糖果好吗？”她说着，像白领男人，也像“雄鹰”那样，把双手合拢起来，笑容却渐渐消失，神色黯然，“那样的话，您想知道的，我全部，都可以告诉您。”
第46章
“我的名字, 叫作右苗。”
鬼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右苗双手戴着银色手铐，坐在审讯位上, 一身血色早已干透，平和而又沉稳地叙述着自己的个人信息。
“我今年十二岁，就读于茶语小学六年级（一）班。在六月十三号之前, 我家里总共有四个人, 分别是母亲叶筱蝶、继父毛文化、继弟毛长水。”右苗说, “现在，我家里总共有三个人，毛文化已经被我杀了，我妈妈也被我戳瞎双眼、割断手脚筋脉，躺进了医院里, 等到我被执行死刑枪毙后, 我家里就只剩下长水一个健全的人了。”
她甚至连自己的结局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顾骁远公事公办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作出这一系列的行为？”
右苗说：“故事很长, 叔叔您耐心点儿, 听我把它慢慢说完。”
顾骁远看了眼夏云扬, 夏云扬示意她随意。
“十二年前, 我妈妈在路边卖.淫的时候，遇到了我爸爸, 因为我爸爸的无套内.射，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我。”右苗微微坐正了身子，缓慢地说出过于成熟的残忍事实, “不过妈妈并不憎恨我, 因为有了我, 她就可以利用孕妇的身份，招揽癖好特殊的嫖客, 得到了更多的嫖资，所以她曾经，也非常地喜欢过我的存在。”
“后来我长大了，妈妈还在卖.淫，跟了一个又一个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新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女人找上门来骂她骚浪贱，说她勾引别人的老公，但她一点也不介意，她说那是她的本事，直到她嫁了人。”右苗说，“你们应该也调查过，就是四年前，在冬天醉酒街头被冻死的那位叔叔。”
“叔叔和妈妈是因为嫖.娼认识的，因为他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妈妈就没有再卖.淫了，那段时间家里真的好安静，没有人再破破烂烂地找上门来辱骂了。但是叔叔有个坏习惯，他很喜欢喝酒，喝完了酒，就会打人，不管是我，还是妈妈，只要他喝醉了，我们都会挨打。”右苗想了想，又说，“可能是因为叔叔不像毛文化，不需要靠妈妈卖.淫为生，所以才不用顾忌那么多吧。”
“之后叔叔死了，妈妈又重操旧业，继续开始卖.淫，继续流连在很多男人家里，继续被别的女人骂得一文不值，直到妈妈遇见了毛文化，被毛文化嫖了很多次，嫖出了感情。”右苗说，“然后他们结婚了，我和妈妈又安定了下来，有了新家，还有了一个新的弟弟。”
说到这里，右苗的眉眼柔和了些，“弟弟很可爱，也很听话，我很喜欢弟弟，弟弟也很喜欢我，所以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做一家人。”
“但我好像高估了妈妈找对象的眼光。”
右苗的表情又恢复了冷漠，“毛文化和叔叔一样，也会打人，他甚至不需要喝酒，兴头上来了，就要动手，放大了音响的音量，让邻居听不见，可笑邻居还以为是我放的音乐，我哪里有那个权利呢？那又不是我的家。”
“毛文化很没用，他每天都会跟妈妈伸手要钱，有了钱就出去赌，经常会有人上门讨债，比叔叔的坏习惯还多，只不过，有了叔叔在前面，毛文化的坏习惯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右苗说，“就算他在我十岁那年，强.暴了我。”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只有夏云扬面不改色。
“那是他跟妈妈新婚的第二天，妈妈出去卖.淫了，我在房间里看书，他突然推开了我的房间门，说我长得真漂亮，然后就把我压倒在床上，撕我的裤子……他好像觉得很舒服，但是我却觉得很痛，痛到我跑去告诉妈妈，毛文化用他身上的棍子捅我，把我下面都捅出血了，所以想让妈妈帮帮我揍他。”右苗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但是妈妈没有帮我，反而把我狠狠打了一顿，骂我勾引毛文化，还逼着我去把床单洗干净，一整天都没有给我饭吃。”
“我好饿啊，下面也很痛，所以我试图反抗过毛文化，但是没有用，我会被他揍一顿，然后被强.暴，之后被我妈妈发现，再被揍一顿，然后洗床单，饿一整天。这真的很难受，所以后来我就不反抗了，这样的话，起码我就只用被强.暴、饿肚子，然后洗床单，而不用挨揍了。”右苗甚至学会了自己降低受到的伤害程度，“时间久了，妈妈也不罚我饿肚子了，她给了我一条毛毯，让我每次做的时候，记得垫在屁股下面，就不用弄脏床单了。这个时候，我就只用被强.暴，还有时不时挨揍，难受了就跟大黄聊天，聊完被我妈妈发现身上的猫毛，又会挨揍，我也没有放在心上，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日子还是可以勉强度过的。”
俞宝儿在观察室里咆哮：“这日子要怎么过！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我在学校里从来都不合群，因为我觉得我特别脏，也特别恶心，不配碰到那些干干净净的同学。”右苗抿了抿唇，“但就算是我远离了他们，还是有人愿意靠近我、对我好，所以慢慢地，我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毛文化本来是不用死的，如果他没有当着我喜欢的人的面强.暴我的话。”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地痛击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那天妈妈和毛文化都不在家，我才带着喜欢的人到家里去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毛文化突然回来了，他发了很大的脾气，把我喜欢的人都吓到了，我怕毛文化打人，就让我喜欢的人藏在了衣柜里。可是毛文化打完了我，还强.暴了我，不管我怎么反抗，他都没有松手，我才知道他是因为赌博输光了，回来找我发泄不痛快。”右苗冷嘲一声，“可笑的是，我喜欢的人也没有出来帮我。虽然我知道他这么做是对的，我们两个小孩根本敌不过毛文化一个大人，可我还是觉得很难受，心里特别痛，也特别难过，好像唯一珍惜的东西都被毛文化毁掉了，再也没有跟喜欢的那个人来往了。”
“可我明明只是有了喜欢的人，想要把喜欢的人带回家里玩耍而已，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毛文化。”右苗眼底浮现恨意，“所以我想，只要他死了，我就解脱了。”
“我上网查过未成年人保护法，特别可惜，如果我能够再早一个月下定决定，就可以不用坐牢了，可我已经年满十二岁，杀了人还是要负不完全刑事责任。不过比起死刑和天天在家挨揍、被强.暴，坐牢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反而是另外一种解脱。”右苗耸了耸肩，“我搜索了很多种杀人的办法，其中一刀毙命是我的首选，因为我跟毛文化的体型差距太大了，如果不能一次性杀死他，死的人就会是我，但我的力气不足，只能寻找快速增长臂力的方式摔跤。”
“我们学校的业余爱好课程里就有摔跤，这项运动可以很好地锻炼我的臂力，但我知道警察事后有可能会展开调查，所以不敢去报名，只能偷偷学习。”右苗说到这里，顿了下，“我喜欢的人还没有放弃我，他劝我去报警，还发现了我偷偷在学摔跤，但我没有搭理他，只让他离我远远的，滚得远远的。”
“我在偷学摔跤的时候，遇见了李大刚。”右苗说，“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平时特别喜欢跟其他人一起嘲笑我的胸大，叫我‘波霸’，骂我‘奶牛’，还经常摸我的胸，就算我穿得再厚，把后背驼得再严重，他们也会把我的手拉开，用力摸我、掐我。我去告诉章老师，章老师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他们两句，连家长都没有请过。后来我告状的次数多了，章老师还反问我：‘为什么他们不摸别人，只摸你一个人，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情？’”
“我做了什么事情？”右苗忽然笑了，“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长了胸。原来这也算是我的错吗？那我确实很对不起他们，应该跪在地上跟他们道歉才对。”
“你没有错……”俞宝儿紧紧抓着头发，在监察室里泣不成声，“你没有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