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不是,儿子昨天问完,母亲今天又问。

    夏云扬莞尔道:“合心就好了,我没有想得太多。”

    周韵还欲再说,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是顾骁远回来了。

    夏云扬道:“我去开门。”

    周韵就止了话头。

    这顿饭吃得很是安静,除了家常菜之外,顾骁远还特地点了夏云扬喜欢吃的咖喱鸡肉土豆,没有饭,算是一道单独的菜。

    有长辈在,夏云扬不挑食,筷子碰到了就全夹起来,不免连着鸡肉也要吃。

    顾骁远直接从他碗里夹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又给他夹了一块土豆。

    夏云扬顿了下,轻声道:“小顾啊,你爸妈还在呢。”

    这种行为,说得轻了,是互帮互助,说得重了,就是上级欺下级。他们私下怎么做是一码事,有人在的时候,夏云扬难免会有顾忌。毕竟一百个人看待一个场景,就有一百个解说方式,更何况对面还是顾骁远的父母,最心疼顾骁远的人。

    顾骁远却说:“他们不吃咖喱,帮不了你。”

    夏云扬:“……”

    他看了眼顾骁远的父母,见两人都没有发现,就没有多说了。

    什么没有发现?周韵和顾龙完全是低头低得快,没有发现是不可能的!

    然而看到顾骁远熟练地挑走夏云扬不吃的咖喱鸡块,仿佛从前光是碰到外人都嫌脏的不是他一样,已经知道自家儿子心意的周韵和顾龙,根本联系不到谁欺谁或者谁帮谁的层面,很是忧愁,不知道自家儿子的这份初恋到底该何去何从。

    好在夏云扬属于吃饭不说话、说话不吃饭的那一类人,顾骁远就更别提了,即使没有人开口,气氛倒也不显得尴尬,反而相当的和谐。

    吃完饭,周韵和顾龙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夏云扬家。虽然夏云扬声称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在顾骁远的坚持下,还是由顾骁远自己把父母送出小区。

    夏云扬的态度模棱两可,周韵也不好打击顾骁远的积极性,“儿子,知道你爸爸当年是怎么追到我的吗?”

    曾经对此毫无兴趣的顾骁远顿时洗耳恭听,“怎么追到的?”

    “不管我拒绝他多少次,也不影响他隔三差五对我告白,每天都送我一束小野花,五年如一日地坚持,越挫越勇、屡败屡战。”周韵说完,不等顾骁远记下,又道:“但这些厚脸皮的方式都不适合你。”

    顾龙:“……”

    有被冒犯……算了,老婆爱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顾骁远不明白他母亲的意思,“那要什么才适合我?”

    周韵说:“你的那一份果断,在碰上在意的人就会消失,变得谨慎,甚至顾虑太多,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因为有些话是必须要说出口的,你要学会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顾骁远迟疑了,“可我不知道结局会怎么样……我不想离开他。”

    “那就加强你在他心里的存在感,不要害怕表达对他的感情,儿子,你要知道,表达有很多种方式,其中一种叫作‘隐晦’。这种方式能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却无法在你告白之前拒绝你。”周韵说,“你不能一味地只知道付出,而不表达你的心意,他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他又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顾骁远陷入了沉思。

    周韵决定再助他一臂之力,“儿子,你是暂住在小夏家里的?”

    顾骁远“嗯”了一声,“队长说他家里近,住在这里方便点,我也不在乎装修,有队长在就够了。”

    这是连掩饰都没打算掩饰的意思,周韵都不知道是该欣慰他儿子的信任,还是该提醒他不要陷得太深。

    犹豫到最后,周韵都没有选择,而是坚信她的儿子能够攻下夏云扬的防线,并为此助上一臂之力,“那为什么不搬过来,直接租你住的那间空房呢?”

    顾骁远顿了下。

    右苗的案子结了,他却迟迟没有找其他的住所,就是因为不想离开夏云扬。可他母亲说得很对,他完全可以去租夏云扬的房子,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不用担心夏云扬哪天突然问他找房子的进度。

    周韵知道他想通了,就继续道:“这附近的合租房肯定是不能住的,你妈妈我心疼,你们单位里面又没个落脚的地方,好巧不巧你的房子就在小夏家对面,租在小夏家里,之后搬过去也方便,你说是不是?”

    顾骁远心动了,但也有些犹豫,随手按下一楼的电梯,“队长有可能会觉得不方便。”

    瞧瞧,他们儿子竟然还会替人着想了。

    周韵感慨不已,引导他:“你都没问过,怎么知道小夏不方便?妈妈倒是觉得,他并不会介意的。”

    夏云扬的性格,周韵已经差不多看明白了,比起麻烦自己,更怕麻烦他人。

    而可乘之机,就是这么来的。

    顾骁远明显动摇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那我去问问他。”

    于是他摁下了开门键,就从电梯里出去了。

    被他丢在电梯里的父母:“……”

    周韵哭笑不得,“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啊。”

    顾龙按了关门键,还妄图挣扎一下,咕哝道:“就小夏那小身板,还指不定是谁嫁谁呢……”

    夏云扬打开顾骁远父母买的糖果,刚往嘴里放了一颗,顾骁远就回来了。

    他顺手递了一颗给顾骁远,“吃吗?”

    顾骁远就顺势接过来,甜丝丝的味道在味蕾上蹦,远远不及夏云扬喜欢的那种糖果甜腻。

    夏云扬估算着距离,他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你该不会只把叔叔阿姨送到了电梯口吧?”

    顾骁远没有听见,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做,才能让夏云扬答应把客房租给自己。

    夏云扬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顾骁远一把抓住他的手,“队长,你出租吗?”

    夏云扬愣了下,“……啊?”

    顾骁远怕他觉得突兀,“还记得你说过,等到案子结束,要送我别的奖励代替小花花吗?”

    夏云扬想把手抽出来,顾骁远却把他握得更紧了,不同于往常的强势,让夏云扬似乎明白什么,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想要的奖励,就是我出租?”

    顾骁远神色认真,“可以吗?”

    夏云扬看着他,桃花眼微扬,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了,笑笑地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很贵的,摸一摸,三百多,你还租吗?”

    顾骁远顿了顿,脸色“唰”的一下骤然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不是……那个……我说的是、是房子……不是……”

    夏云扬“噗嗤”一声笑了,“我知道,逗你玩儿的。”

    顾骁远呆了,“……啊?”

    “小傻子。”夏云扬轻弹他的脑门儿,“你不介意我的‘鬼屋’?”

    “它不是鬼屋。”顾骁远说,“是我也不介意。”

    夏云扬问道:“为什么?”

    顾骁远看着夏云扬,眼里微光闪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夏云扬已经转移了话题,“我经常会睡在沙发,或者其他地方,夜里有可能会吓到你。”

    顾骁远抿了抿唇,“……我不怕。”

    “好吧,看样子我还是得去询问录指纹的办法了。”夏云扬说,“不过租就算了,几个月的时间而已,你就直接住吧。”

    顾骁远说:“我还是付……”

    “要付款就不租了。”夏云扬堵住他的话。

    顾骁远噎了噎,“……那我做饭抵房租。”

    夏云扬意外道:“你还会做饭?”

    “在家做过,我父母觉得不错,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顾骁远不敢把话说太满,“你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可以再学。”

    夏云扬笑道:“照顾得这么周到?有机会我可得好好尝一尝了。”

    顾骁远轻声嘀咕了句什么,夏云扬没听清,“你说什么?”

    顾骁远想起他母亲说过的话,喉结滚动,在一如往常的“没什么”和如实告知之间来回纠结,最后心一横,还是开了口:“我说,因为是你,所以才想照顾。”

    夏云扬怔了怔。

    他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反应,顾骁远已经先红了耳根,逃也似的钻进客房,“我、我去想想有什么要从家里带过来的。”

    他“嘭”地关上房门,捂着脸蹲在地上,又是丢人又是羞耻,低骂道:“出息。”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被夏云扬碰过的额头,回味似的,喃喃道:“才三百多……很便宜啊。”

    说完,他猛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立竿见影的红印子,“瞎想什么!”

    第51章

    右苗很快就要转移到司法机关, 临走的时候,她说她还想要再见夏云扬一面。

    以防万一,地点安排在了审讯室里, 夏云扬应邀出现在她的面前,不过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右苗手上戴着镣铐, 清秀的脸上却洋溢着稚嫩的笑容, 似乎终于找到了属于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天真烂漫。

    夏云扬依旧温柔,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右苗攥紧了衣角,朝着夏云扬深深地鞠了一躬。

    夏云扬看着她。

    右苗说:“谢谢叔叔愿意帮助我,如果我有机会免除死刑,出狱以后一定会努力工作,把钱还给您的。”

    虽然夏云扬无所谓那点小钱, 但这或许会成为右苗争取减刑的无穷动力。

    “你能这么想, 当然是最好的。”夏云扬也没有客气, “不过, 我们刑警的危险性还挺高的, 说不定我哪天人就没了……”

    “别胡说!”耳机里传来顾骁远的呵斥。

    夏云扬置若罔闻, 开玩笑似的,“你要是记得的话, 清明时节换成纸钱烧给我也行。”

    右苗却说:“叔叔是个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

    夏云扬莞尔道:“借你吉言。”

    右苗抓了抓衣角,“还有一件事, 我想要向叔叔道歉。”

    夏云扬“嗯?”了声, “什么事?”

    右苗又朝着夏云扬鞠了一躬, “对不起,叔叔, 您应该也有在乎的人吧,是我当时说错话,冒犯您了。”

    夏云扬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没有关系。”

    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说完这些,就算是硬挤,也没有其他可说的了。

    右苗离开了审讯室,被武警送往司法机关,即将接受法律的制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

    夏云扬则取下耳机,将设备一一关上,临出去时,忽地,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