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骁远倒是没有想到,应道:“好。”

    “我会手语。”夏云扬叫住潘盼,“有劳您直接叫她过来吧。”

    听习惯了顾骁远低磁的男声,夏云扬一开口,就显得相当温柔了。

    “你这声音听起来可真舒服。”潘盼似乎有些意外,“现在会手语的人可不多了。”

    “有幸学过一些。”夏云扬莞尔道,“谢谢夸奖。”

    潘盼说:“那我去叫老柳。”

    顾骁远看着夏云扬,却知道不是有幸,而是不幸。

    因为不幸失去了父母,在孤儿院里遇见的都是残障儿童,所以才会学习手语来进行沟通。

    夏云扬用这场不幸,换来了有幸。

    潘盼没一会儿就把柳鱼鱼叫过来,娇弱的身体亭亭而立,黑直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却也不难看出这是一位气质美人。

    柳鱼鱼伸手指他们,然后竖起大拇指。

    顾骁远看不懂,夏云扬翻译道:“她在说‘你好’。”

    “哦,你好。”顾骁远回应完,又说,“你坐,我们问你几个问题。”

    柳鱼鱼依言坐下,然而就在她弯腰那一瞬间,长发微微前倾,露出了后面的容貌。

    前后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夏云扬和顾骁远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少了一只眼睛。

    顾骁远是个直来直往的人,这么多年积攒出来的那些个仅有的小小心思,全都花在了夏云扬的身上,至于对待其他人,就只剩下了无差别对待。

    此刻面对柳鱼鱼,在他脑子里也不过就是候选嫌疑人的身份而已,不需要多余的弯弯绕绕,问得就很直白:“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柳鱼鱼下意识捂住左眼,涨红了小脸,像是想要躲进随便哪个角落,把自己给藏起来。

    潘盼牵着她的手,对于这种戳人伤疤的提问有些不舒服,“警察同志,老柳的眼睛跟案情好像没有关系吧?”

    顾骁远说:“有关系。”

    潘盼追问:“有什么关系?”

    顾骁远却没有耐心跟她多说,“回答我的问题。”

    碍于他的身份,潘盼也没办法,用力捋了下头发,“这是”

    顾骁远打断道:“我在问她。”

    潘盼吃瘪,狠狠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柳鱼鱼大概是看出潘盼护不了她了,才慢慢地放下捂住左眼的手,小心翼翼地比划着手语。

    夏云扬眉头微皱。

    顾骁远问:“她说什么了?”

    夏云扬翻译道:“她说,这是被潘伟戳瞎的。”

    顾骁远没有想到会这么凑巧,紧接着就问:“拿什么戳的?”

    “咚”的一声,潘盼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语气已经很不善了,“警察同志,这也跟案情有关系吗?”

    夏云扬怕他们矛盾激化,制止要出声的顾骁远,道:“我们无意冒犯,但这确实跟案情有着很紧密的关系,具体原因我们稍后会进行解释的,希望您能先让柳女士接受完我们的询问。”

    听了他的话,潘盼才冷静了些,等着看他们待会要怎么解释。

    柳鱼鱼怯生生地做了个手势。

    不用顾骁远再问,夏云扬就说出了答案:“拿的钢笔。”

    眼睛,钢笔,全都对上了。

    顾骁远当即看向夏云扬,那意思很明白,是想问他能不能把人带回审讯室。

    夏云扬却示意他继续询问。

    顾骁远按捺着性子,又问道:“除了眼睛,潘伟还伤过你什么地方?”

    柳鱼鱼指了指身上的好几个位置,还附带着各种动作。

    夏云扬翻译道:“有手臂上的针眼、小腿处的烫伤、肩膀上的咬伤,以及脖子上的抓伤。”

    潘伟真的是在用实际行动,表达着他对于潘盼性取向的不满。

    顾骁远转而问潘盼:“你是怎么教训潘伟的?”

    “还能怎么教训?院子里的树枝折一根,直接就能往身上抽了。”潘盼习以为常地道,“除了最后一次,他戳瞎了老柳的眼睛,我给他打得皮开肉绽的,如果不是老柳拦着,都要把他撵回孤儿院了,他到底是哪儿来的脸去伤害老柳?算了,人都死了,我也不想多评价,反正最后我就给他报了寄宿学校,让他滚出去住,眼不见心不烦。”

    顾骁远又问柳鱼鱼:“你为什么要拦她?”

    柳鱼鱼比划,夏云扬翻译:“小孩子不懂事,下手没有轻重,我们是大人,应该多多理解。”

    顾骁远还没说话,潘盼就先骂道:“理解个屁,就该往死里抽!那小子吃硬不吃软,不给他严严实实地打上几顿,根本长不了记性。你当初要是没拦着我,在他犯小错的时候就给他纠正了,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柳鱼鱼抿着唇,没有比划回嘴。

    这段感情,显然是一个过于火热,一个过于柔和,意见不合自然是难免的。

    潘盼发完脾气,又哄柳鱼鱼,“是我不对,人都走了,我还说那些干什么?咱俩自己过得好就行了,别的也管不着。”

    柳鱼鱼牵着她的手,算是原谅她了。

    潘盼不解道:“说起来,你们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顾骁远说:“潘伟死亡时,双眼都被插着钢笔。”

    这话一出,潘盼和柳鱼鱼都是满面震惊,会手语的比划手语,会说话的开口反驳:“你们怀疑老柳?不可能!就算小伟是这么死的,他死的时间段老柳也跟我在一起,一直没有离开过,又从哪里去杀他?”

    柳鱼鱼的手语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

    顾骁远似乎明白了夏云扬不同意带走柳鱼鱼的原因。

    拥有犯罪动机并不等同于作案证据,带走柳鱼鱼的理由太过苍白,更何况潘盼还提供了行车记录仪作为证据。

    顾骁远很快转换了一个思维,“在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仍然存在嫌疑,必须保持电话畅通,不能离开鬼州市,否则我们将会发布通缉令。”

    潘盼立马说:“没问题,你们尽管调查,我们绝对配合!”

    柳鱼鱼也是点头如捣蒜。

    “小顾,你的进步真的很大。”

    从潘盼家里离开,夏云扬就夸赞道:“如果能够稍微控制一下情绪就更完美了。”

    顾骁远却说:“我已经很控制了。”

    夏云扬想起他最开始那个又犟又轴的脾气,居然无法反驳,“要不以后再有案子,我先让你跟嫌疑人接触一段时间,培养培养感情?”

    顾骁远知道他在打趣自己,“培养不了。”

    “胡说。”夏云扬乐道,“真的培养不了的话,为什么你以前那么嫌弃我,现在却能对我这么耐心?”

    顾骁远看着他,眼里有光,在这烈阳之下,仿佛就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没有言语,却已经胜过了言语。

    夏云扬偏头移开视线,“……我们好像该回去了。”

    顾骁远一如往常,顺着他的意思道:“走吧。”

    顾骁远知道夏云扬还无法接纳他,但那没有关系,因为他是绝对不会放弃夏云扬的。

    十八年寻觅得果,他会用余生的所有光阴,来让夏云扬爱上他。

    上车的时候,夏云扬忽然说:“这次换我来开吧。”

    顾骁远问道:“为什么?”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不是在你那里吗?”夏云扬径直往驾驶位走,“你把它看了,记录下时间点和路牌,再联系交警大队把对应的监控发给你,就能确定案发时柳鱼鱼和潘盼在哪里了。”

    顾骁远按住车门,没让他拉开,“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语气里的慌张。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夏云扬失笑道,“我只是想促进你跟其他部门的对接而已。难道你没有发现,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联系的吗?”

    顾骁远却觉得有些不对,“只是为了这个?”

    “什么叫‘只是为了这个’?你可不要小瞧了对接。”夏云扬拉开他的手,坐进驾驶座里,“只有对接好了,才能尽快拿到各种证据,帮助我们更加快速地侦破案子,知道吗?”

    顾骁远无法反驳,可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夏云扬不是在带着他成长,而是在推着他成长。

    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着急?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夏云扬?

    他想问,但是他知道,夏云扬不会告诉他,甚至还会把假的说成真的。

    除非他自己抓住了线索,才能有机会窥见一二。

    顾骁远暂且沉住气,坐进副驾驶,按照夏云扬说的,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加上倍速看了一遍,然后记下时间点和路牌,联系交警大队发监控。

    夏云扬瞥见他的进度,“怎么样了?”

    “根据行车记录仪里的声音判断,柳鱼鱼是上了车的,之后就在后座躺下睡觉,直到抵达目的地。”顾骁远说,“但除了开始和结尾,中途的声音都被音乐车载盖过,无法判断她在开车之前和堵车路段有没有下车。”

    夏云扬点点头,“那就还是得通过监控来判断了。”

    交警大队很快就将道路监控发过来,顾骁远刚要点进去,就听夏云扬的手机响起,下意识斜睨。

    夏云扬要开车,就算是想挂断电话,速度也不可能有平时快,也许他有机会记住那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只可惜,来电的人有备注,他还很熟悉,是陈逍遥。

    夏云扬戴上蓝牙耳机,一接通,陈逍遥就喊道:“夏队不好了!”

    夏云扬啼笑皆非,“都说夏队挺好的了。”

    陈逍遥却来不及澄清,慌忙道:“又有人死了!”

    顾骁远霎时看向夏云扬。

    夏云扬默了一瞬,“……地点在哪?”

    “金阳新区流星小区后门!”陈逍遥跑得吭哧吭哧的,“我们也在赶过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