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甘宿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拉紧了一点。

    假期的最后一天,王静姝打了电话过来,甘恬跟她说好下午回去。叶初阳中午在厨房里捣鼓了一阵,端出来一堆小摊上常见的垃圾食品——烤冷面、凉皮、红豆饼、油炸香蕉……

    东西摆在桌上冒着热烟,甘恬拿筷子戳了戳,眼睛都亮了。王静姝平时管得严,垃圾食品碰都不让她碰。

    “甘恬小朋友,平时爸妈不让吃吧?”叶初阳拍拍她的小肩膀,很能感同身受,“我小时候跟你们一样,只能攒钱偷着吃。呐,趁着大人不在身边,想不想嗨一下?”

    “大哥,你这话说得没个长辈样儿,”甘恬用小叉子插了一块香蕉,得了便宜还卖乖,“放心吧,我不会跟我妈说的。”

    作为养生型选手,叶初阳路子有点野,最近更是飘了,一边撺掇小朋友“顶风作案”,一边还假模假样地准备了一大杯柠檬蜂蜜水,好像这么一搭配就健康了似的。跟在啤酒里面放枸杞的做法半斤八两,都是自欺欺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叶初阳从监视器里一看,对甘宿勾了勾手:“好像是你同学。”

    来的人是何源。

    甘宿回头看了一眼甘恬,甘恬立马举手招了:“是我告诉源哥哥的。”

    何源回家之后去找甘宿,结果听说他们家没人。何源还特意发消息给甘宿,问他在哪,结果对方还在骗他,回复说“在家”。

    何源气得不想理他,直接打了电话给甘恬,从她口中打听到了叶初阳现在的地址。

    一进门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叶初阳,何源盯着他打量了半天,觉得有些眼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人就是之前那个服务周到的网约车司机。

    何源联系了一下放假前学校给每个学生发的“防诈骗通知”,觉得叶初阳可疑极了,简直就像是拐骗大学生做传销的不法分子。

    被邀请进屋以后,何源抱着深入虎穴的心情正襟危坐,悄悄地询问甘宿:“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想什么呢,源哥,”甘宿递给他一块红豆饼,“吃吗?”

    何源接过红豆饼放在一边,低声斥责:“你一个大学生怎么一点防范陌生人的意识都没有?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还有啊,我问你话呢,别不回答。他有没有传播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你洗脑?不是邪教组织里的人吧?”

    “叶哥哥是个好人,做饭可好吃了。”甘恬也学着何源的样子,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压低了嗓音说。

    “你这两天就带着恬恬住在这里?为什么骗我说回家了?”何源冲甘恬“嘘”了一声,继续问甘宿。

    甘宿说:“没骗你,这儿是我家。”

    何源:“……”完了,真被洗脑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

    甘宿顿了一下,搁下筷子,两只手捂住甘恬的耳朵,声音不大,却也足够桌上的几个人听清:“他是我喜欢的人。”

    叶初阳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红豆沙含着忘了咽下,甜齁了。

    何源愣了:“你说什么?”

    甘宿放下手:“源哥,我认真的。”

    信息量太大,何源一时之间处理不过来,脑子“嗡”一声当机了。叶初阳送甘恬回家的时候,他跟着来到停车场,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何源搞不懂为什么。叶初阳和甘宿两个人年龄和社会阅历差这么多,最大的共同点就是性别,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混到一起的?甘宿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

    肯定是一时冲动,上了对方的当。

    下车以后,把甘恬送回了家。何源在楼梯间拉住甘宿,开口就问:“你怎么搞的?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甘宿皱了皱眉。没说话。

    何源继续质问他:“甘宿,你谈过恋爱吗?分得清楚什么是疯狂什么是喜欢吗?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你了解他吗?像他这个岁数的人,好多连老婆孩子都有了,搞不好他也有家室,只不过瞒着你没说……”

    “是我先喜欢他的,”甘宿倏然打断了他,“也是我预谋已久,先勾引的他。”

    “你……甘宿……”何源本来想骂几句脏话,硬生生地憋回去了,松了口软声道,“甘宿,是不是快毕业你压力太大了?哥可以陪你出去散散心,学校也有心理咨询室,你不要一时冲动毁了你自己,什么勾引?这么难听的词不要随便用在自己身上,你不该这么颓废。”

    甘宿沉默了许久,说:“源哥,你不知道。”

    何源怔了怔,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等他回过神来时,电梯已经到了。两个人一路上没再多说话,何源在学校门口下了车,甘宿没跟他一起。

    第16章

    2019-05-21 17:21:02

    “阳哥,我爱你。”

    甘宿从浴室里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叶初阳拿了条大毛巾罩住他的脑袋,打开吹风机,一边擦一边吹。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气打在手背上,洗发水的香味温温热热地擦过鼻尖,叶初阳有些心不在焉地揉着甘宿的头发。

    甘宿当着何源的面向他表白了,叶初阳既惊讶又甜蜜,可是他还有点不安。

    甘宿那么年轻那么好,这个青年人的喜欢有几分来源于冲动、几分肇因于荷尔蒙?保质期有多久?他察觉自己对小青年的感情正在向“畸形化”发展,似乎不满足于须臾的喜欢了。

    叶初阳觉得他大概处于叶敬所说的“兴奋期”,好像小青年一旦不喜欢他了,他立刻就不想活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贪婪了。

    凭什么呢?年轻人谈恋爱多半是寻求新鲜刺激,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的一捞一箩筐,他凭什么向这个玩世不恭的群体讨要爱情?

    “阳哥,干了……”甘宿推了一下吹风机,提醒道。

    叶初阳“哦”了一声,拔下吹风机插头,把线卷起来,甘宿轻轻捞起他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说道:“哥,你好像不太高兴。”

    叶初阳笑了一下,煞有其事地搪塞道:“你明天就去学校了,孤家寡人能高兴吗?”

    “阳哥,”甘宿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要怎样才能哄你高兴?”

    叶初阳想也没想,半真半假地说了句:“爱我。”

    叶初阳话一说完,感觉青年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接着听见青年说:“阳哥,我爱你。”

    “哪有这样哄人的?年轻人,有求必应什么的多半是江湖骗子的把戏,不真诚,”叶初阳戳了戳他的心口,“真想讨好一个人得多花些力气——比如说,你现在能猜出我在想什么吗?”

    甘宿眯了眯眼,旋即贴近了叶初阳,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小腿攀上他的大腿,脚尖踩在他的膝窝上,叶初阳怕他摔了,下意识地兜住了他。

    温热的呼吸和吻落在叶初阳的眼角眉梢,小青年的动作温柔极了,叶初阳忍不住搂紧了他。甘宿咬着小天狼星,轻声说:“哥,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我。”

    “这位同学,”叶初阳笑了笑,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你这样可是犯规的。”

    小青年在叶初阳肩膀上蹭了蹭:“叶学长,把标准答案告诉我好不好?”

    “小机灵鬼,”叶初阳忍不住嗤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掏出几个花头绳来,“学长想给你编头发。”

    甘宿:“学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叶初阳:“你说呢?”

    这些花头绳是甘恬挑出来送给他的,正好叶初阳不久以前关注了一个美妆博主,又很“凑巧”地看了一些编发教程,一双爪子早就蠢蠢欲动,他经常一看到甘宿的小辫子就心痒。

    “年轻人,你这个头发乱的哟……来,让哥哥给你梳一梳的哎。”叶初阳把甘宿摁在沙发上,兴奋地搓搓手,拿了一把小梳子,阴阳怪气地学起了tony老师的调调,手腕上挂着的几圈头绳摇摇晃晃地碰撞着,时不时蹭到甘宿的脖子。

    甘宿拿手指勾住了头绳圈,自娱自乐地在指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戴了几枚戒指。

    叶学长前两天刷了几条短视频,自以为学有所成,鸡手鸭脚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编出了一条小麻花。他端详了片刻,大尾巴立即翘上天了,沾沾自喜地拍了张照,预备发朋友圈。

    这货还拍着小青年的肩膀,趁人家还没照镜子,大言不惭地吹起了牛皮:“小同学,你哥我是‘大器晚成’型选手,厚积薄发,瞧这小俏辫子……嗳,再多来几回估计就能赶超tony老师了。”

    甘宿“哦”了一声,伸手去拿镜子:“我看看。”

    “看什么,信我!”牛皮刚吹完,他就三下五除二把小麻花给拆了,拉着小青年进了房间,“睡觉吧。”

    ·

    五一过后,期中作业一交,杂七杂八的事情就接踵而来。从教学楼里出来的同志大部分拉着一张生无可恋的马脸,口沫横飞地抱怨任课老师没人性。

    空间秘密里刷了一水的“讨贼檄文”,被作业压垮的年轻人们撸起袖子,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比惨大会。

    “同志们!论文是写不完的,这玩意越写越多,写完一篇又来一篇,当自己是圆周率呐?无限还不循环!妈了个鸡……”

    “不读了不读了,写个鸡x的论文!老子要退学!”

    “楼上的同学,根据沉没成本效应,你之前为了写论文而脱落的头毛就白白牺牲了……”

    “振作起来,同学们!好好写论文吧,今儿下午隔壁班的同志被连着骂了两节课,好像就是因为论文。”

    “噫,楼上在说我们班。老师一个个点名批评,说我们论文‘写的什么东西’……”

    “大三了都,阿弥陀佛,老师没那么狠,不至于让人挂科吧?”

    “那可说不好啊,兄弟。要是你差得出奇呢?”

    “……”

    甘宿他们班就是在空间秘密里被迫出镜的“隔壁班”,整整两节课,老师把班里大半的同学骂得狗血淋头。许多同志的大作被他挑出来当众凌迟,什么“古代陶瓷艺术”“梵高,伟大而孤独”……

    “你们怎么忍心把这样的东西交给我?大三了,连个像样的论文题目都取不好?没人教过你们怎么写论文吗?三分之一的人都写梵高,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你们了解梵高吗?写出来的东西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甘宿旁边座位的朱棠悄么声地戳戳他的肩膀,小声说:“完蛋,我写的就是梵高……”

    她的话才刚说完,讲台上的老师一记眼刀就削过来了:“交头接耳的干什么?这位女同学,你写得很好是吧?”

    朱棠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缩手缩脚地在抽屉里给甘宿发了一条消息:“胖老师怎么这么狗?”

    刚发没两秒,朱棠就把消息撤回了——甘宿好像挺喜欢胖老师的。

    胖老师身上有一种“消极的乐观”,仿佛饱经生活的折磨,把人间不堪言的苦都看透了,还苟延残喘地说服自己热爱生活。

    胖老师的人生经历确实挺坎坷,他自己有句名言——不开心的时候不要站在高处,也不要站在河边。

    据说当初他考博士以前,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胖老师的领导瞧不起他,天天给他穿小鞋。他当时恨透了那位领导,天天在背后骂领导。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拿了个钉子跑到人家车边上,想要扎爆他的车胎,发泄一下。然而最终没能下得去手。因为生活苦闷,胖老师借书浇愁,考上博士以后,令领导大跌眼镜,死都不肯相信。

    朱棠想了想,另外发了一条消息:“你中午去哪吃饭?”

    甘宿回道:“食堂。”

    朱棠:“我也去食堂,外面下雨了,我看你带了伞,下课送我一程行吗?”

    甘宿:“好。”

    胖老师拖了会儿堂,下课的时候,路上密密麻麻全是打伞的人。从教学楼到食堂要经过一片小树林,路灯是不久前新装的,还没有通电,夜晚常有小情侣来这儿溜达。

    含笑花七零八落,早就谢了,空气里是湿淋淋的雨水气息,小树林的石板路很窄,基本上三个人就能连成一堵墙,逼得身后的同志无路可走。甘宿撑着伞,朱棠走在他右边,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底下,挨得很近,朱棠能感觉到甘宿身上散发的热量,还有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味。她的心跳不由得怦怦然加快了。

    新闻学院的男生不多,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除了个别专业的,大家都是正儿八经地通过文化课考上来的,颜值水平参差不齐,其中以歪瓜裂枣居多,生生地掐死了姑娘们处对象的念头。可甘宿不一样,他既不是歪瓜更不是裂枣,仅就颜值而言,他是学院的宝藏。

    刚入学那会儿,还在军训的时候,就有不少宣传社团的学姐,在给他发宣传单的时候偷偷地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奇怪的是,甘宿一直独来独往,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似乎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朱棠性格比较冲动,前几个学期跟别人一起做小组作业,把组员都怼遍了,大三上学期机缘巧合跟甘宿和何源分到了一组,三个人合作还挺顺利,后来干脆成了铁三角组合。

    上下课高峰期,学校里的环游车、共享单车、小电驴在人流中穿行,过个马路都心惊胆战。通往食堂的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有一些翘了角的地砖,下雨天一不小心踩到,就会被溅一脚的泥水。男生的腿比女生长,走起路来跟飞似的,朱棠一晃神差点掉队,赶紧拉住了甘宿的衣角,几乎是同时,甘宿抓住她的手腕,拉了她一下。

    朱棠的脸擦过甘宿的肩膀,衣料在她脸上擦出了热量,朱棠耳根有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