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这个称谓代表了一种身份,一份责任。

    顾知微从向南忆身侧溜出去,十分高兴的抱住了陈哲的大长腿,从善如流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陈哲腊月寒冬般的脸色因着孩子稚嫩的称呼转瞬解封,单手托起她,把人抱进怀里。

    顾知微连忙抱住他的脖子,一手去掀他的帽子。

    陈哲随她在自己头上捣鼓,笑着问她:“你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顾知微:“啊!”

    陈哲:“你要说‘有’。”

    顾知微变着调说:“有。”

    陈哲:“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顾知微:“有。”

    陈哲:“真乖,等会爸爸给你包馄饨吃好不好?”

    向南忆垂在一侧的指尖轻轻一颤,紧握成拳。

    顾知微弯着眼睛:“好。”

    陈哲:“走,我们去跟你妈说一声,让她等会准备点馄饨馅。”

    说完,陈哲将目光落到向南忆身上,似才发现有这个人存在。

    他轻轻一扬眉,声音平淡的开口:“我记得你,那条小巷子里的住户,顾韵曾经的邻居。”

    向南忆浑身浸满了冰霜,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哪怕五官再漂亮,生寒的气息也令人望而怯步。

    他冷淡的“嗯”了一声,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也是这个孩子的生父。”

    声音低哑,声线平直,波澜不惊的将这个并不让人愉悦的事实陈述了出来。

    陈哲脸上略有炫耀的表情倏地僵住,整个垮下来,带着弧度的嘴角被拉平,倒是不知道这人居然这么快就把顾知微的身份给拎清楚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顾韵亲自开的口?

    陈哲下意识在心里否决,以他对顾韵的了解,不可能会由她亲自吐露出来。

    算了,知道就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实摆在那,时间早晚的区别罢了。

    陈哲一想通,脸上不善的味道又散了些。

    他“唔”了一声,要笑不笑的说:“你倒是好意思说这话。”

    紧接着托着顾知微越过向南忆走了进去,进到最里侧一间房敲门,随后三人前后走出来,俨然一副家庭和睦的样子。

    他们去了厨房,顾韵身影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秒扭头朝向南忆的方向看过去。

    他站在大门口侧身朝这边看着,因为逆光,颀长的身形被剪成薄薄的剪影,那张容貌惊人的脸也被埋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顾韵看不到他的脸色,也就无法探知他的心情,不过换位思考想来不会多爽快。

    挺好的,有些误会的存在不一定是坏事。

    陈哲带来的烤鸭是市场里一个老头现烤的,独门配方,相当畅销,因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干活,所以每天的售卖有限,去晚了常常就是白跑一趟。

    顾韵有一阵子没吃了,前几天无意间提了句,陈哲记下来,今天下班便顺路捎了一只过来。

    烤鸭这会还热乎着,但再怎么热乎对于一个已经用完早餐的人来说也下不去肚。

    陈哲说:“稍微吃点?冷了再热的口味比这会差。”

    顾韵意思意思的摘了只翅尖啃,一边把正准备爬凳子的顾知微给拎了下来。

    陈哲笑了下,冲顾知微招手:“你来这边,别讨你妈嫌。”

    顾知微屁颠屁颠的过去了,手脚并用的爬进了陈哲怀里。

    陈哲拿着孩子专用餐具,给她挖最嫩的鸭肉吃。

    顾韵站在一侧看了会,开口说:“向南忆知道她的身份了。”

    陈哲头也没抬的回:“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

    陈哲将鸭肉塞进孩子嘴里,顺手抽了纸巾给她一擦,又问:“他今早过来的?”

    “昨天晚上就来了。”

    陈哲重新准备拿筷子的手停住,将目光转到顾韵身上,可能是职业关系,陈哲一旦认真看人时,专注的眼神会有种莫名的威慑。

    顾韵撇开头,解释说:“雨太大了,他不肯走,就在客厅呆了一晚上。”

    陈哲稍作停顿后开口:“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多年不见更不知是什么想法,万一有偏激的行为怎么办,你当时应该打我电话。”

    “那会没想那么多。”

    顾知微吵着还要,陈哲又夹了一块喂她,跟着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韵摇头:“没什么打算,主要是看对方。”

    陈哲:“他若是想要孩子呢?”

    顾韵坚定的摇头:“他要不走,我不会给。”

    陈哲:“他若是想要破镜重圆呢?”

    顾韵一愣,紧接着摇头:“不会,我也没有这种想法。”

    陈哲目光从她无意识抠桌沿的手上掠过,又低头看怀里吃的满嘴油的顾知微,察觉到他的视线,顾知微仰头冲他露出一嘴的小牙齿。

    陈哲的眼神瞬间温柔了下去,摸摸顾知微的小脑袋说:“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告诉我。”

    顾韵无力又无奈的笑了下:“我已经麻烦你非常多了。”

    陈哲看她一眼说:“我又不介意。”

    说完一手揪住顾知微的小辫子开始逗她玩。

    顾韵看着他们,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从多年前到现在也不多说别的,只一句“需要帮忙就说”,好像不论发生什么身后总会有他一样。

    陈哲是实在人,没有多的花言巧语,全在行动上。

    哪怕顾韵顾忌着什么不开口求助,他也能从细枝末节中找出点对她有利的帮助来。

    这让顾韵又感动,又时常有种负罪感。

    陈哲也是用了早饭过来的,鸭子缺了没多少又重新包了起来塞进饭菜罩下面。

    陈哲突然抬头看她:“他昨天睡的我的床?”

    杂物间的床以前确实是给陈哲备的,那时候顾韵刚生产完,着实需要人照顾,陈哲那会便是睡在那张床上。

    但顾韵休养的差不多时晚上便自己接手了,没怎么再让陈哲过过夜,她总要为两人留点路的,自己一个离异妇人倒是不怕被人说三道四,但陈哲不一样,身世清白的大好青年不能彻底毁在她身上。

    顾韵摇头:“他在客厅坐了一夜。”

    陈哲:“那行,我等会上去休息一下。”

    顾韵愣住,就算是白天陈哲也很久没在这边小憩过了。

    陈哲挑眉笑道:“我现在难不成都不能在这休息了?”

    “不是。”顾韵面上有点尴尬,手指又开始一下一下的抠桌面,“前些天阿洋他妈过来跟我打听过你的情况,说是有个女孩子要介绍你认识,初中语文老师,职业体面,人长的也好看,家就……”

    “打住。”陈哲稳稳的将顾知微抱在怀里,这孩子平时很有些停不下来的意思,但每次见了陈哲都能消停上一会,也是比较神奇。

    陈哲听不出情绪的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么详细,相亲这种事也不用你帮我做中间人张罗。”

    顾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陈哲盯着她,突然一字一句说:“顾韵,我有过让你不自在,让你难堪的时候吗?”

    顾韵看着他没吭声。

    陈哲也没有真正要等一个答案,紧接着说:“你现在又何必给我找不自在?”

    说完,他抱着孩子径自上了楼,一阵脚步声消失后,周边又静了下来。

    顾韵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这是陈哲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示不愉快,或许真的是自己过了,明知道他的心思,还来趟这浑水。

    但她真不是故意让陈哲难受的。

    这些年他们顶了不少的风言风语,生完孩子那阵子外面传的更是离谱难听,顾韵自己无所谓,人生地不熟,谁认识谁呢?

    但是陈哲不一样,他生在这,长在这,周边邻里都是几十年的。

    下定决心跟着过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全面,等彻底到了这个地方安定下来后才缓过神自己有多草率。

    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去填那些本不该有的漏洞。

    后来时间长了,渐渐人头熟悉了,也有多事的妇人过来唠嗑套话。

    顾韵很努力的把陈哲摘干净,尽量把他剥离出自己的生活圈,就算没有那么彻底,至少不要对他产生太大的影响。

    后来闲言闲语没有完全消失,但也不至于像一开始那么夸张过分脱离事实。

    顾韵一直知道有媒人过来给陈哲做介绍,次数还不少,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她倒是过问过几次,陈哲每次四两拨千斤的打发她,再后面也就没怎么关心了。

    这一次有人从她这边下手,顾韵难免就上心了些,多了解了些女孩的情况,她以为自己不过是将这些信息做转述,成功与否全看陈哲自己,并没有什么问题。

    结果放到陈哲耳朵里,似乎完全没她预料的这么轻松。

    顾韵指节轻轻敲了下桌面,皱起眉,显出几分苦恼的神色来。

    但她也没有多纠结,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一扭头就看到向南忆曲着两条大长腿坐在顾知微常坐的塑料小凳上,面前摆着游戏桌,上面摆着不少积木,此刻他正机械的一块块往上叠。

    居然还没走?

    向南忆将手上最后一块积木放好,转头望过来,过去他的眼神如初春化开的第一道冰凌,尽管时常让人感觉寒凉又带距离,但是清澈的也不容人亵渎。

    而现在则如不见底的深潭,黑沉沉的望不到尽头,只余一点忧郁悲伤浅浅的附在表面,让人感到不忍。

    顾韵走过去:“你还没走?”

    向南忆没作声,但对于“走”这个字的抗拒姿态表露的很明显。

    这人突来的任性和偏执让顾韵有些意外,意外过后似乎也能理解。

    她没在这事上多说,转身往里走:“你跟我来。”

    向南忆眼中带上惊讶,连忙起身跟上去。

    两人去了最里面的工作间,工作间不大,中间一张大长桌,两台电脑,电脑之间塞着一台很小的打印机,纸笔凌乱的散在桌面上,墙角放着一摞打印纸,“叮叮叮”的声音持续在室内响起。

    顾韵指了下椅子示意他坐,随后弯腰站在一台电脑前,快速回了几个消息,紧接着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放着一张截图以及一段音频。

    顾韵说:“我给你听个东西。”

    她看了向南忆一眼,对方脸上的茫然让她有一瞬的挣扎和犹豫,不过很快压了下去,停顿几秒后,将那个音频点了开来。

    雅致熟悉的女声传出来。

    “才三年,维持的时间太短了。”

    “阿忆居然又跟你联系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是让我再死一次吗?对你的效用不过是三年,不知道对我儿子会是多久……”

    向南忆脸上的茫然骤退,震惊的看向顾韵。

    顾韵端起水杯,低头吹了吹已经凉透了的水,轻轻抿了一口,她盯着沉在杯底的橘色枸杞,木然开口:“你说,凭什么让我再接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