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漆漆的。

    杂草丛生的幽幽庭院中,破败歪斜的小屋伫立在夜色里,如同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

    微风轻轻地吹过。

    拂过茂盛的草丛,勾起一阵沙沙的响动,在幽森的夜色中不断回响。

    【砰砰砰——砰砰砰——】

    门外,再一次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目光呆呆地凝视着黑暗,此刻房间内那仅存的两名新人玩家内心已经快要接近崩溃的边缘。

    呼吸是压抑而沉重的,仿佛在这个空间内每多待一秒,都已经抽光了他们身上的所有力气。

    四周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

    眼看着那敲门声逐渐从急促狂躁转变为绵软无力,最终,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喊,所有的一切再次归为宁静。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从门外传来,只不一会儿便充斥满了他们的鼻腔。

    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一股浓稠湿润的血液顺着门口的缝隙缓缓渗透了进来,沾染在他们脏兮兮的鞋底上。

    然而此刻他们已经无法再去思考这么多。

    他们只能在黑暗之中握住对方颤抖的双手,企图从身旁那位萍水相逢的队友身上吸取一丝力量。不去听,不去闻,不去想。

    然而很可惜。

    同样瑟瑟发抖的两个人,是很难抱团取暖的。

    -

    在坐上这辆地铁之前,他不过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平凡大学生罢了。

    家里工薪阶层,算不上富裕,却也能够负担得起他的日常支出。谈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女朋友,是高中同学。上了大学过后便聚少离多,大多数时间只能靠着电话联系。

    从小到大的人缘都还算不错,朋友对他的评价是善良热忱。学习能力虽然算不上好,却也还是讨长辈喜欢,用父母老一辈的话来讲,就是人这一辈子学会好好做人最重要。

    然而现在,跪坐在这间黑漆漆的小屋里,他感觉自己先前十八年的人生似乎在一夜之间被天翻地覆,此前他所遵循的人生准则,他所信仰的社会公道,这会儿通通都不作数。

    如同进入了残酷血腥的原始社会,为了活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而更可怕的是,他在其中竟然还扮演了一名加害者。

    【砰砰砰——砰砰砰——】

    经历了短暂的寂静过后,很快,门外的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放我进去吧……求求你……救命……救救我……”

    这一次门外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在昨晚有跟他说过几句话,至于模样长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晰了。

    只隐约记得那时候有一名存活过2期的老玩家曾试图安抚过他们这群新人的情绪,并热情地表示在这一期的副本里他们可以组队行动。

    “不用那么害怕,我也是从新人时期过来的,这种时候要是有人帮忙的话就会感觉好过很多,人嘛,要互相帮助。”

    他还能够记得那名玩家的名字,唐琼雨。

    很好听的名字,想必人也是个非常甜美的女孩吧。

    在生活里应该会是很受欢迎的那种类型,毕竟许多人天生就是喜欢活泼热情的性格的。

    只是。

    大概也没机会看到了。

    咔嚓——

    门外很快再次传来皮肉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他的身体忍不住随之微微颤抖了一下。

    呼吸再次变得紊乱,脑子忽然变得乱糟糟的。黑暗之中,他忽然忍不住开口,对身旁同样瑟瑟发抖的身影说了一句:

    “我们……以后要是死了,应该会下地狱吧?”

    那人没有说话。

    不过他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颤抖的身影便得更加剧烈了。

    应该会吧,他想。

    毕竟,像他们如今这样,犯下这般累累血债的人已经不多了。

    自从那一声叮的电子音响起,整个世界瞬间从白天转变为黑暗过后,这已经是他们在今晚所遇到的第七次敲门。

    说起来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年纪小又没有游戏经验的关系,在头一晚的惊魂事件结束过后,他与另外一名同龄人便被众人提议留了下来与重伤的方南作伴。万一方南昏迷中途需要止血或者别的帮助,有人在的话也好顺便搭把手。

    随后剩余的17名玩家便纷纷外出,想要趁着白天来临的机会去往克罗德小镇好好调查一番如何杀死厉鬼的方法。

    分工十分的清晰明确,甚至对于他们二位新人还算得上照顾。只是作为一名喜欢打游戏的热血小青年,他原本是有些遗憾不能深度参与到游戏之中的。

    那个时候要是没有产生过这样荒唐的想法就好了,他想。

    只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诡异的系统提示音便再次响起。他们瞬间从驻守阵地的小新人,莫名其妙便变成了死守大门的防御组。

    成员除了他与另外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外,便只剩下一名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重伤老玩家。

    其实还是有点羡慕那个人的,他忍不住想。

    如果这种时候自己也失去意识,听不见门外的敲门和惨叫声,闻不到那浓烈的血腥味儿的话,或许他的心,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和难受了吧。

    “呜……呜呜……”黑暗之中,他听见一声压抑的哭泣声。

    身旁的伙伴弯下了颤抖的身躯,情绪似乎已经快要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原本下意识的想要安慰对方一下的,然而话刚要到嘴边,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我受不了了……”是同伴咬紧了后牙槽的声音:“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原本想说他可以理解的,真的。

    大概没有正常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煎熬,在一次次的求救声中见死不救,随后无比清晰地听见门外人被杀死的声音,其中甚至还不乏他们认识的人。

    他们是恶魔吧,大概。

    或许真的是罪人。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众多的敲门声里有多少是厉鬼所变,又有多少是真实参与游戏的玩家。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今晚的敲门声自从天色变黑之后便根本没有停过。

    关在屋外的玩家共有17人。

    他根本无法区分,也没有能力去区分。

    屋子里的人是不能够随意开门的,会死。

    作为两名新人,他们只能记住当时老玩家们留下的这句话。

    没有别的应对的法子,也没有任何保命的武器。

    想要活下去就只有一条路。

    ——管他门外的是人是鬼,不要开门就好了。

    “啊啊啊啊——!!!”伴随着再一次皮肉撕裂的脆响,门外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已经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了。

    原本急促的敲门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凄厉叫喊:

    “你们以为把所有人关在外面就能活得下去吗?!!!你们在做梦!!!!”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游戏没有通关成功,等到结束的时候你们一样会被主神处决!!!”

    声音很快便听不清晰了,因为门外很快便传来了好几阵持续不断的撕扯撞击声。说话的人大概不一会儿便断了气。

    气氛又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除了从门外飘来的血腥味儿更加浓烈了些,脑子里嗡嗡响动的耳鸣让他有些头昏脑胀,这和先前几次也并没有太大区别。

    不过身旁同伴的心理承受力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

    “我受不了了。”隐约之间,他听见对方喃喃开口:“……我受不了了!!!早晚都是死,干脆给我个痛快吧!!!”

    他其实是认同这个想法的。

    所以那个时候,听见对方急促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他并没有上前阻止。

    阵阵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如果一切噩梦能够在这个时候停止的话,或许也不错。

    只是他可爱的女朋友大概再也接不到他回复的电话了。

    他明明答应过她的。

    【嘎吱——】

    门把转动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显得十分清晰。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这个让人眷恋的世界,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勇气去看看那传闻中的厉鬼到底长了个什么样子,或许自己真的是个懦夫。

    他忍不住最后自嘲了一句。

    然而料想中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以及凶残的袭击却并未到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睁开眼,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却发现大门依旧关得死死的,没有任何打开过的迹象。

    同伴瑟瑟发抖的背影站在门口的黑暗中,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手只呆呆地放在门把上,直楞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声音。

    像潺潺的水流,像清澈的晚风。

    那个清冽的女声就仿佛鸣响的警笛声一般,将他从繁杂的思绪中瞬间敲醒:

    “这样就打算放弃了吗?不过就只隔着道门就能把你们的心理防线击碎?”

    “赶紧他妈的给我关上,谁再敢随便把门打开,我一枪爆了他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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