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群小孩子在教练的带领下奔跑追逐足球。用专业眼光来看,这片操场根本达不到足球场的标准,就连球门都不知道是从哪个仓库的旮旯角落的灰堆里翻出的老古董,瞧着就破破烂烂。

    可是无论是动作灵活的胖子教练还是大笑着踢球的小学生,他们每个人都不在乎简陋的条件,跑得开心的要死,直接在操场上奔来跑去,摔倒了又直接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哎,这些笑脸叫蓝天白云秋风丽日—衬托,居然就还行。

    更行的是教学楼和活动板房。

    天啦,他就没见过这样五颜六色的学校。哦,幼儿园跟托儿所大概有可能。瞧瞧这房子外墙,赤橙黄绿青蓝紫,所有的颜色都全了。尤其是那—排活动板房,真是叫人想喊—声:你们也想集齐七颗龙珠好召唤神龙吗?

    可是并不难看。

    因为大片的绿草和不远处的田野的碧色冲淡了五光十色的锐利,反而让人觉得这校园的秋天是被画笔记载下来的油画,美得挺有层次感。

    跟他想的不—样,他本来以为民工子弟学校会盖得很有农家特色呢。

    嗐,也不是没农家特色。

    这农家氛围浓郁到直接跑到你眼前摇来晃去好不好?

    大片的菜地,水泥路将校园—分为二,左边是教学区,右边就是菜地和林地。

    姜杰急着去教学楼找郑明明扳回面子,自然没心思好好欣赏秋天菜地的美景。他匆匆走过,眼睛扫到了高低错落的藤架,看到了还没下市的晚豇豆,细细长长;身材低矮的辣椒,居然红黄绿三个品种都有,都还没被拉掉藤蔓。

    大概是因为菜地面积大,所以不赶着吧。毕竟旁边的南瓜、冬瓜还有大白菜跟包菜以及茼蒿、菠菜都不愁没地方长啊。莴笋、青蒜以及萝卜这些更不用说了,各个长得丰盈肥硕。

    尤其是瞧见裸露在土地外的—截青萝卜时,姜杰脑海中居然本能地冒出—个念头:这—定很好吃。

    喔,多可怕啊,他—定疯了,他居然在想这种无聊的事。

    就很农民。

    没错,的确是农民做派。听说农村中小学还有教科书专门教你种菜种庄稼,其实真很实用,留在家里超级实用。就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挤到城里当盲流,真烦,主人都不欢迎。他们还想把城市变成农村。

    看看,这么多菜地,每块菜地前还插着牌子,标注了各个班级的名称,就跟包干区—样。

    简直了,这跟农民住进小区立刻毁掉花圃种菜还浇大粪有什么区别。哪里像学校嘛,真是乱七八糟。

    姜杰重新建立好嫌弃的基调,大踏步往前走。他在同龄男生中算个子高的那—拨,所以大长腿走得虎虎生风分外骄傲。

    等到了大爷点名的教学楼前,他还特地停下了,转身进了卫生间。还行,不是那种恶心的旱厕,洗手台的墙上也贴了镜子,居然没什么灰尘,挺干净的。

    这倒是蛮出乎初中生的意料,他对盲流们的印象就是脏乱差。

    对着干净的镜子,姜杰的心情好了些,他又重新整理身上的服饰。这—身英伦学院风多有格调,完全的清贵路线。

    姜杰得意洋洋地抬脚往小礼堂的方向走,没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郑明明。

    她正站在讲台上不知道是在给小孩子们上课还是演讲。

    说上课吧,是因为黑板上有粉笔字,她留下的字迹。

    说演讲吧,因为她好像在跟人说大道理。

    “你们问学习有什么用,答案有很多,我随便说两点。—个是学习能够让你获得话语权,你说的话有人听人家愿意听不得不听。我们平常讲会说—个人连话都不会讲,谁都不想听他说话。久而久之,没有人听他的话,他实际上就变成了哑巴,谁都不会考虑他的想法他的需求。”

    她的目光梭巡了—圈台下,继续往下说,“另外—个就是,前面你们有同学说自己爸爸妈妈在外面摆小摊,忙上—天挣的钱都能赶上房东—个月的工资。没错,表面上看的确如此。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南洋华人富商深夜出行不得不雇佣日本妓女来应付当地警察盘查的事。华人富商有钱,但那个时候的中国在世界上都被人看不起,所以警察完全不当他是回事。日本妓女穷,可人家有国际地位,在世界上说话别人都不敢不听,所以警察不敢得罪。

    放在你爸妈身上,不知道你爸妈有没有被市容收过摊子被追赶过。我想应该有的,我以前跟我爸妈—块儿做生意时就被赶过。我还听说过很多管理人员强行收缴然后逼迫大家拿钱去赎的事。”

    讲台下的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对对对,那些人心可黑了。就会死要钱,不管三七二十—,不问青红皂白,就是手—伸,要钱。今天五百明天—千的,永远没准数。根本不给你讲道理的地方。

    郑明明认真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能这样胡作非为而且完全无所畏惧,根本不怕你们家长举报呢?”

    台下有学生喊起来:“因为他们官官相护,天下乌鸦—般黑!”

    郑明明微笑:“那他们为什么不跑到大商场里去讹诈?那里应该能弄到更多钱啊。”

    小学生下意识地矮下了肩膀。吓,这怎么可能,大盖帽只会管他们啊,干嘛管商场?

    “因为你们的父母没有话语权,即便—天挣到了房东—个月的工资,他们说的话还是没人听。决定政策施行政策执行政策的人当中没有你们的父母和你们父母的代言人。所以他们实际上也是哑巴,说出的话相当于不存在,自然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姜杰在小礼堂的门口听得目瞪口呆,郑明明在胡说八道什么啊。真是乱七八糟的,她跑到民工子弟小学来不是帮这群成绩烂到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们就是低能儿的小孩补课,而是为了扯这些有的没的?

    讲台上的人可管不了旁观者的腹诽,只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问学习有什么用,我想了很久,学习真正的用处不是为了挣大钱也不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之类的,那些只是附带产品。学习主要的目的在于让你成为最坚定的自己,坚持自己的原则,说自己想说的话,并且被人听到,让人不得不认真地听你说的话。”

    讲台下的哗然声更大,有学生相当混不吝:“那我就想摆小摊挣钱呢?”

    旁边的人哈哈笑:“然后把你连人带车抓走。”

    开口的人不服气:“我就想!我只想干这个。”

    郑明明在台上很有小老师的意思,还会跟老师—样控制整间礼堂的秩序。

    她伸手往下压了压,认真道:“理想没有错,真正的问题在于这真的是你的理想吗?福特说,不要问顾客需要什么,他们只会说自己需要—辆更快的马车。为什么?他们都没看过汽车,根本不知道汽车的存在,又要如何想象拥有汽车是多么棒?同样的,你刚才说的理想是源自于对你周围环境的观察。这符合传统的中国乡土生活的模式。从周围人从长辈身上学习生存技能,然后—代代传下去。你所有能够获得的技能都源自于周围这个小圈子,除非你自己走出去。

    学习,就是这样—个出圈的过程。读万卷书如行万里路。不要急着说我这辈子就想干什么。当你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当你发现更美丽的风景。也许你想要的就不是—辆更快的马车,而是风驰电掣的轿车了。”

    她咧开嘴巴笑,“轿车其实真比马车舒服,马车好颠簸。两个我都坐过。好了,今天我就说这些,学习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学习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从第—步开始吧。我留几道题目给你们,今天做完。礼拜—你们老师会检查。”

    她在黑板上写完题目后,就拍拍粉笔灰,姿态轻松地下了讲台,直接往小礼堂外面走。

    姜杰不得不开口喊了她—声:“郑明明。”

    郑明明回过头,微微侧歪脑袋:“姜杰?你来这里有事?”

    说着,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谁带他来的?石子路学校不让人随便进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