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她感觉妈妈收购国营服装厂顺利得不像话,那个进展速度连拍电视剧都比不上。难道不应该有人趁机低价吞下国有资产吗?类似的事情太常见了。别说新闻,就连她的同窗都有家里是这样发家致富的。

    可到了妈妈这里,就跟快刀斩乱麻一样,干脆利落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原先是疑惑的,再细想想,又觉得此事并非匪夷所思。

    傍晚时分,大家体验轮渡过江的感受时,郑明明就开始跟妈妈分享她关于此次收购的心得。

    首先,妈妈有点儿像红顶商人,相当于是港监局领导介绍过去的。这为妈妈保证了获得公平竞争的机会。她可以被比下去,但不能被轻易黑下去,否则就是在打周伯伯的脸。

    其次,妈妈列出来的条件在私人接手单位里不说最好,起码也是排在第一梯队。不讲接收几乎全部工人,就是给普通工人都交社保医保的私人厂也不多。

    再者,妈妈有能力拿来订单,真金白银的那种。工厂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有订单。服装厂之所以撑不下去要倒闭,不就是因为没订单吗。

    如此一来,对方找不到什么点可以纠结,那痛快签合同也正常啊。

    陈凤霞听女儿一板一眼地分析,笑着先是点头又摇头:“说对了一半,还有关键点没讲。”

    郑明明愣了下,开始下意识地皱眉毛,还有什么关键点被忽略了呢。

    小三儿感受不到姐姐的困惑,坐在椅子上都激动得两条小腿直蹬,嘴里一直大喊大叫:“哇!好大的船,好长的江。”

    然后还拿两只小胖手支撑着他肥嘟嘟的小脸蛋,做出了陶醉的向往状,“要是我能天天坐轮渡就好了。”

    旁边有位年纪跟陈大爹差不多大的老头笑着主动跟这明显是从外地过来玩的小孩搭话:“有大桥咯,轮渡都少了,以前十八条,现在七条,车子可以过大桥咯,不用坐船。以后说不定就没轮渡咯。”

    郑骁抬头看远处的桥,又放眼看滔滔江水,然后坚定地摇头:“不,车子堵,坐船好,船宽敞舒服。”

    尤其是吹着江风,感觉实在太棒了。

    郑明明路醍醐灌顶:“噢,我明白了,妈妈,是因为整个航运事业都在萎缩。像服装厂这样陷入困境的单位还有很多。所以,需要一个解决问题的标杆甚至是模板。”

    妈妈提出的解决方案完全符合航运集团和政府方面的要求,希望服装厂以最快速度重新投入生产的不仅仅是妈妈和朱凯哥哥,还有工厂、集团、政府甚至是人民群众。

    大家都希望这事儿能成,所以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被直接扫荡掉了,留下的就是高速树立起来的标杆。

    陈凤霞笑着点头:“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妈妈没什么了不起,就是沾了政策红利的光。”

    打造典型这种事,相关部门素来高效有力。

    郑明明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还有好多啊。小梅姐姐说他们一艘客轮上就有上百号人,如果客轮停运了,他们又要靠什么生活呢?”

    陈凤霞微微地笑,伸手指着小儿子,示意女儿:“听听小骁说的话。”

    郑骁还在认真地和那位爷爷强调:“大船能坐很多人,就算建了大桥,以后还是会用到船的。船肯定还在。”

    陈凤霞慢条斯理:“客轮以后想跟火车汽车一样不容易,但可以转旅游方向。走长江一条线,大家出来游玩不用赶时间,应该不错。”

    郑明明还是叹气:“旅游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怎么又能比得上作为交通工具的首选呢。”

    就是这艘轮渡,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停下吧。如此一想,此时此刻,在江上的每分每秒都是这样的宝贵。

    陈敏佳和吴若兰没有坐在座椅上,而是站在窗户旁看外面的风景,她们惊呼了声:“快看快看,真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汉江与长江交汇处,碧色与黄色是那样的泾渭分明。头回瞧见的乘客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不是一江水吗,居然也能这样!

    那碧色的是汉江,黄色的是长江。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长江原来是黄色的,完全没有他们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澄澈。

    郑明明盯着那相交的线,突然间开口问陈凤霞:“妈妈,其实很多厂的改制,但凡他们用心些认真点,都可以像服装厂一样吧。”

    看,妈妈得到了厂房和工人,清理了库存,重新投入生产,妈妈并不吃亏。

    工厂的工人有工开,可以按时拿到工资,他们的生活也有基本保障了。

    这件事并没有那样难,如果工厂真一文不名的话,那些人为什么还要买下工厂继续生产呢。他们赶走他们认为自己不需要的工人,不说是为了榨取更多的剩余价值而已。他们用低价买下工厂,不过是狼狈为奸,侵吞国有资产罢了。

    对,要改制的企业的确在市场竞争中落了下风,可不代表他们就是废品,没有价值啊。

    主管部门的领导不知道这些吗?他们真的不知道这些资产的真实价值吗?最起码机器是用什么价格买回来的他们得知道吧。如果他们真无知,那就说明他们的智商不足以胜任这份工作。如果他们知道了当做没看见,那只能讲他们连做人都不配,还谈什么当官。

    明明是只要尽忠职守就能避免的悲剧,他们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件接着一件发生,是多么让人唾弃。

    郑明明自言自语道:“真害怕官员作恶啊,祸害的是一方。”

    晚风从江上吹进船舱,陈凤霞帮女儿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微微地笑:“其实都有自己的难处,坐办公室的人文山会海,天天应付检查材料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去了解一线的生产情况。你真让他们选的话,他们当中起码有一半宁愿去一线生产现场了解具体情况而不是天天整理材料。可他们也是螺丝钉,根本没得选。搞改制是乱刀斩乱麻,没时间一点点地理清楚里面的情况。一道线划下来,固然能够逼着事情往前推,但同样会造成不小的误伤。上面催得紧,他们自然就顾不了许多,直接草草收场。”

    郑明明撇撇嘴巴:“因为他们决定的是别人的人生,就算不争取不努力,他们也不会有多少损失。不用付出代价还能捞好处的事,当然无所谓了。”

    这话有些尖锐,但陈凤霞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就只好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是时代的阵痛,伤害永远无法避免,但未必需要伤得如此惨痛。”

    小三儿被陈敏佳抱了起来看窗外的水光山色,激动地大喊:“一样的了,啊,水又变成一样的了。”

    可不是,泾渭分明的汉江与长江的交汇处最终融为一体,浩浩荡荡往下游流去,最终在它们汇入东海时,又还有谁会关心每一滴水究竟是从长江上游而来还是曾经属于汉江。

    轮渡靠岸,大家都意犹未尽地下船。说实在的,换成陈凤霞本人,如果时间相当,她宁愿坐轮渡。轮渡便宜啊,还不用绕,新桥虽然漂亮,上桥可是要交过桥费的。况且轮渡如此宽绰,的确要比挤爆了的公交车自在。

    那位主动和小孩子们搭话的老头对着郑骁摇头:“不行的,起雾的时候船会停运,还是没有大桥方便。到时候不开船,你回不了家。”

    郑骁还是坚持为他最爱的大船打call:“桥上会塞车,一直塞,车子动不了,你也回不了家。”

    反正他的大船就是宝贝,绝对不能叫大桥比下去。

    众人都快被这一老一少给逗死了。好在大家到了码头各自下船,才算是结束了这场辩论赛。

    陈凤霞带着阿爹阿妈还有孩子们上船走了不到百十米,三小只摇头晃脑的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里到底是地图上的什么地方,咳咳,反正他们就是瞎猜,从来没搞明白过;周平和他爱人就在前面等着他们了。

    周平笑道:“下了大船上小船,来来来,过来吃大鱼吧。他们家烧鱼的水平还是不错的。”

    他爱人田海燕主动和陈凤霞握手,眼睛闪闪发亮:“谢谢你,婶婶,谢谢你让服装厂这么快就恢复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