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路学校的老师先是高兴终于端上了公家饭碗,安全感嗖嗖u,等开过年,他们来我家拜年的时候,就又有人遗憾,没能赶在还是民办学校时分上房。

    这十多年的时间,虽然江海的房价跟全国一个路数,坐在火箭上突飞猛进;但我妈还是坚持每三年时间起一批新的教师公寓,来保障教职工的家庭生活。因为这个,我妈还被人举报过,理由是国家明文规定禁止再搞内部分房。

    结果我妈把学校的性质一亮,下来调查的人就熄火了。石子路学校本质是民校,我妈这个老板私人掏腰包给员工发福利,碍着谁的事了?哦,碍着那些进军教育界资本的事了吧。

    这些年,民办教育可挣钱了。每年小学入学还有小升初的时候,简直就是大型角斗士现场。我表姐每次都撇嘴说“苏修的新玩意在上演”,我妈就笑笑不说话。

    她给教职工发房子,她还坚持保留学校的勤工俭学项目。所以,虽然其他民办学校掏了更多的钱想挖石子路学校的优秀教师和学生,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学校也愈发壮大。五年前,连学校的一块蔬菜基地都不得不让出来盖了新的教学楼。

    嘿,也得亏盖了新楼。去年市政府征收学校时,菜地和教学楼的补贴价格可一个天一个地。整个学校的补偿价格一下来,我舅舅掰着手指头算了回,惊讶地发现比他当初在这块地上盖高档公寓卖钱挣得多多了。合着人家办学校贴钱,我妈是通过固定资产的增值成功实现了比股神还挣钱的奇迹。

    就是这房产的增值是全面性的,学校一转手,新入职没能赶上分教师公寓的老师就长吁短叹,感觉按照自己的收入在江海安家千难万难。现在买房,也只能在偏远地段了。

    我妈笑着安慰人家,往前数十几年,她刚盖学校的时候,石子路也是荒郊野外。任何时候都这样,长安大,居不易,市中心都挤不起。先买房吧,远就远点,起码能安下家。

    不然她还能说什么呢?且不说她当不了散财童子,都跟石子路学校脱钩了不可能再管前任员工买不买得起房,就她自己本身,也地主家没有余粮。

    你问她刚卖了学校的钱干嘛去了?哎哟,那你真小看了我妈花钱的本事。她能挣钱,运气好,投资眼光一流,房产中介和婚拍事业如火如荼,是标准的商业大佬,但她花钱的能耐更大。像捐钱建希望小学,掏钱资助农业科研项目,给偏远地区单亲妈妈建大棚建福利工厂,她都干过。

    最绝的是她现在还资助一个中草药的研究项目。

    我们老家有位草药大夫专治跌打损伤和痈肿疮疖,其中最厉害的是他有种祖传的草绿色的药膏,对于“痰”也就是化脓性骨髓炎有奇效。乡村寂寥,草药医生后继无人,我妈就把方子买了下来,请教授奶奶的弟子带领的团队开始研究。

    从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快两年半的时间了,动物学实验都没做完,那投进去的钱哗哗跟流水一样。

    我看了之后就相信我国已经几十年没发明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新药了。因为这事实在太烧钱太花时间,资本要挣钱,谁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大概也只有我妈这种人了。

    说起我妈,很多时候,作为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娃,我也无法定义她。

    她爱钱如命是出了名的,她还是个小气鬼。从小到大,我们浪费一口饭她都心痛,会絮絮叨叨半天当年我奶奶生她时因为饿肚子没奶水,娘儿俩差点一道饿死的事。

    我妈那碎碎念的功力,唐僧拍马不及,连月仙婶婶和丹妮阿姨都吃不消,碰上艳红婶婶,那就直接撂话“说,你要多少钱?”,反正我跟蔚蔚还有小三儿是吃不消的。掉在桌上的饭,我们都能一颗颗捡了吃掉。

    可要说吝啬吧,有的时候我妈又挺大方,看她花钱时那豪迈的气魄就知道了。虽然每次她都要事后心痛半天,但下一次她还是会掏钱。用我爸的话来讲,我妈就是好纠结。

    然后我爸就挨了我妈的白眼,即便我爸现在已经去了外省当了地级市的□□,但我妈翻白眼时,他也只能受着。不为什么,因为妙妙发展得好。

    其他购物网站如火如荼,各种a争先恐后,但妙妙早早占据了农产品这块大头,跟供销社合作的亲密无间,愣是牢牢占据了广大农村市场。其他网站一开始不屑于这块,等他们回过神再想分杯羹的时候,就晚了。

    手上揣着这张牌,我妈底气不足才怪。她就好纠结了怎么滴?她有资本矫情。

    可你要拔高,非得说我妈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似乎又有些过了。

    最起码,她距离脱离低级趣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相反的,她相当八卦,尤其热衷于八卦她的姐妹们。

    像艳红婶婶年过四旬又早早做过结扎手术,却在邹鹏大哥大学毕业时又莫名其妙怀上了小二子的事,就让我妈啧啧惊叹了足有半个月。最后艳红婶婶生了个小妹妹,她又私底下跟我奶奶一道替人操心万一姑娘随爹,和沙叔叔一样可如何是好。

    后来小妹妹周岁会说话走路,今年照片隐约显出了点清秀小佳人的模样,几位老阿姨才一个个摸着胸口表示庆幸,活像是她们又养了一遭女儿。

    还有就是丹妮阿姨,我妈盯着人家的姻缘足足瞅了十几年,愣是没讨到一杯喜酒喝。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说这样挺好,更自在。每句话都是那样的真情实感,搞得我根本听不出来她真正赞同的到底是哪一句。

    这些也就算了,反正都是老生常谈的事,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可自打我姐回国,加入奔月工程,我妈就犯了天底下爹妈的通病,各种关注她的感情动态,时不时便旁敲侧击一下。

    可要我说,就我姐这样的天才少女,一般人但凡有自知之明都不敢有非分之想。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因为她是我姐我才说她是天才,她真天才。

    她在少年班时拿了郭沫若奖学金,后来去普林斯顿拿了博士学位。在此期间,她发表了好几篇顶尖论文。多顶尖?反正直接上了国内新闻,然后她知名度直接压了我爸妈的那种。

    原谅我无法复述论文题目,因为自诩学霸的我既没看懂论文内容,也没弄清楚论文题目的意义,所以看过我就忘了。

    年轻、貌美、女性、数学家,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就是天然的流量啊。反正我姐很红,网红都换了两拨她依然岿然不倒的那种红。她在国外当博士后的时候,大家关注的是她会不会回国。等到她回国加入航天集团时,大家又奇怪她一个数学家跟航天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妈关心的话题。我妈每天抓耳挠腮的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姐的个人感情问题。

    看吧看吧,是不是够低级趣味?虽然大家都听不懂,但我妈作为当代女性代表,起码也该关心下我姐的研究进展,怎么能直奔主题呢。

    不过既然妈都问了,那个,姐,你就说说呗。

    可惜我姐大早上在山间散步散得好好的,面对我们灼灼的目光,她居然冒出一句:“哦,原来是这样。”,然后她掏出口袋中的笔记本,就站在满树桃花下,埋头开始书写各种数字和符号。

    这表现,数学家的让我妈直接郁卒。

    其实我感觉我妈在杞人忧天,我姐今年才二十五呢。三十一岁的小宇哥哥都不着急,我姐有啥好急的。按照正常的求学步骤,像我表姐还有小吴姐姐她们,这会儿还在跟硕士研究生论文的答辩死磕呢。至于没读研的,像小王姐姐还有小陈哥哥,他俩的新戏就是校园剧里演高中生,评论区一水儿地夸“充满了青春气息”,人家都高呼哥哥姐姐独美,拒绝恋爱来着。

    但是两代人的观念显然不同。我月仙婶婶就同样愁肠百结,因为小宇哥哥到今天都不找女朋友,天天以公司为家。

    她还私底下跟丹妮阿姨抱怨过,说小宇哥哥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注孤生。哪有跟女孩子单独待在一起,他就埋头在笔记本上干活的道理。

    为什么不是对我妈说的?因为那个女孩子是我姐啊。我姐当时也大哥不说二哥,同样埋头算题目。

    作为旁观者,我可以发誓,他俩从头到尾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这正常人都要闷死了好不?可他俩似乎无所谓,第二天同样待在屋子里重复前一天的工作。

    天,我都能理解月仙婶婶的郁卒了。明明我记得小时候,我姐还在上小学初中甚至刚进少年班那会儿,我姐跟小宇哥哥一见面就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没了。他们说的话,有时候我能听懂,有时候我满头雾水;但好歹还说话来着。

    现在,叫怎么回事啊。

    嗐,算了算了,我姐不是凡人,吾等没办法拿凡人的思想往她身上套。还是说说大家都能理解的人跟事吧。

    嗯,前面不是讲到我表姐和小吴姐姐在准备论文答辩嚒,其实我表姐还忙着国考公务员面试和省考笔试的事。她以我爸为目标,决心投身政界,将来也做个能为老百姓做实事的干部。

    我舅舅没敢当面说,只私底下嘀咕,说表姐没受过社会捶打,所以才会天真。结果蔚蔚大声背诵名家名句: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可怜我舅舅平常超厉害的一个人,说当镇里一把手就当一把手,说不去县里就不去县里,却不是他家孩子的对手。舅舅虽然有的时候挺那啥的,但有一说一,能把老家小镇建设成上央视新闻报道的程度,他挨怼只是他对小孩宽容。

    嗯,即便我们知道这点,但我们还是要怼他的,谁让他老做叫人怼的事。

    说完表姐,那还剩小吴姐姐了。

    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小吴姐姐既不肯回她父亲那边继承她爸的产业,好奇怪吧,她爸当年当她不存在,现在却想让她做接班人了;也无心加入丹妮阿姨的化妆品王国。她去涌泉县支教过后,决心在那里建一所女子中学,专门收女生。因为当地女孩子们普遍上完小学后就回家干活,然后到年纪就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