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我大几岁,”陈可南吐出一口烟,“管你够了。”

    秦淮嗤之以鼻。十分钟后,宗鑫叫来了顾蓉,教导主任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男一女高低错落的训斥和咆哮声,比交响乐更有节奏感。

    “你妈下礼拜来学校,到时候我再跟她说。”半个钟头后,顾蓉用这句话做了最后总结,终于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可南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盆虎皮兰,看着秦淮偷看了眼余怒未消的宗鑫,又瞥了眼拿手扇风的顾蓉,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陈可南觉得自己应该叫“出气筒陈可南”或者“冤大头陈可南”。

    晚上放学赶上大雨,陈可南淋回家,第二天早上睡过头,赶地铁差点迟到。教室里闹哄哄的,他一走进去,才匆忙变成朗读声,空气里还漂浮着鸡蛋包子之类的早饭味道。

    顾蓉没来。直到第一节课快上课了,才打电话跟他说身体不舒服,刚请过假,请他帮忙代课。

    他猜顾蓉感冒了。正想着,后门悄悄打开,秦淮猫腰钻进来,怀里还搂着书包和一袋面包。发现前门站的是陈可南,他反倒像松了口气似的。

    陈可南连话都懒得说,朝门外一指。

    秦淮的手刚摸到椅背,又带着家当干净利落地滚了出去。

    打过下课铃,他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王肖易走过来,把几个粉笔头扔回粉笔盒里。

    “谢谢。”他朝王肖易一笑。小孩儿顶着脑门上红红的一块儿,悻悻看了他一眼。

    阎榆等在外面,他叫学生开门,外面走廊有人大声说:“下节有课啊,小阎?”

    他夹着书出去,阎榆正跟秦淮和刘峰说话。“要叫老师。”阎榆纠正道。

    秦淮瞄到他,眼珠往墙上一溜,假装没看见。

    “陈老师好!”刘峰嘿嘿直笑。

    “今天为什么没交作业?”他问。

    “忘带了。”

    “信你一回。明天给我。”

    “谢谢陈老师!”

    “你呢?”他问秦淮。

    “我也没带。”小孩儿不假思索。

    “到我办公室来。”

    刘峰笑得打嗝。秦淮眼睛一瞪,反问道:“凭什么?”

    “不交作业还有理了?”陈可南走向楼梯间走,回头看他还定在原地,一挑眉毛,“要我请你?”

    秦淮踢踢踏踏地跟上来,说:“陈可南,我招你了?针对我很有成就感是吧?”

    “叫老师。没大没小。”

    “哦,陈老师。”秦淮怪声怪气。

    “谁有那闲功夫针对你?你要跟严向雪一样,哪个老师都不找你。”

    “人家是年级前三,我哪儿能比啊?”秦淮清了清喉咙,“你们老师不就是喜欢成绩好的,只看他们才顺眼吗?”

    “这跟成绩有什么关系?”陈可南推开办公室的门,“少跟我废话。你们班下节什么课?”

    “干什么?”秦淮立刻警惕。

    陈可南心领神会,说:“体育是吧?别上了,在我这儿把前几天作业都补上。”

    有人敲门,严向雪走进来,说:“miss杨,我来抱作业。”

    “都改好了,在这儿。”

    “严向雪。”陈可南叫住她,“下节体育课帮秦淮请个假,补作业。”

    陈可南对秦淮的表情视若无睹,从桌上的一堆试卷里抽出三张空白的,轻飘飘地递过去,“笔自己拿。”

    “顾老师都没找我,你还管这么宽?”

    “顾老师叫我管作业。你有意见就去跟她当面说。”

    秦淮怒气冲冲地往他旁边一趴,那阵仗好像恐龙在桌上跺了一脚。

    没过几分钟,杨清鸿也起身上课去了。上课铃响过,外面静悄悄的,办公室里更是落针可闻。桌边的秦淮一会儿换一个姿势,像浑身长满了跳蚤的猴子。又过了一会儿,余光里那团不停乱拱的东西消失了,办公室里响起凳子拖拽发出的刺耳声音。秦淮拖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反正是最后一节课,”陈可南头也不抬,“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吃饭。”

    旁边的试卷发出愤怒的翻动声。

    二十分钟后,陈可南批完作业,倒了杯水,发现秦淮还在写第一张试卷。他只好重新坐下来,百无聊赖地翻了一阵成绩单和备课本,忽然瞥见试卷下露出的一本花花绿绿的游戏杂志,索性拿了起来。

    这是前天晚自习没收秦淮的。一拿在手里,旁边立刻投来一道凶神恶煞的目光。陈可南把杂志翻过来,看了眼封底的价格。二十五块,好贵。够买包烟了。

    有一页被折了角,是关于单机系列游戏《血誓》即将在寒假发售的新作的内容。陈可南正看得专心,突然听见旁边不客气地问:“你看得懂吗?”

    陈可南没接话,只问:“你玩这个?”

    秦淮咳嗽了两声,“对啊。”

    陈可南不说话。秦淮却没完没了起来,一会儿问:“你也打游戏?”一会儿又说,“看不出来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就说你没有点儿老师样吧,想不通学校怎么什么人都招进来。”

    陈可南置若罔闻,任凭秦淮明嘲暗讽。小孩儿仿佛也觉得这样的自言自语索然无味,几分钟后自己主动闭上了嘴,继续苦大仇深地写卷子,不时咳嗽两声。

    数不清第几次传来旁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陈可南终于瞄了他一眼,问:“感冒了?”

    秦淮含糊了一声,说:“没有,就嗓子痒。”

    陈可南拉开抽屉找了一会儿,扔过去一个小铁盒。秦淮拿起来,“润喉糖?你这还没拆呢。”扯下塑封,吃了一颗。

    “宗主任发的。送你了。”

    “猩猩对你们还挺好。”

    “谁?”

    秦淮连忙摇头。

    “成天就给老师取些无聊外号。”

    “你又知道了。”秦淮哼了一声,却像有点得意似的。

    两人硬生生熬到将近一点钟。秦淮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把笔往他面前一摔,“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感谢你大发慈悲,没让我饿死。”陈可南立刻站起来,“食堂关门了,你吃什么?”

    “怎么,你要请客啊?”秦淮揉着自己的后颈子。

    “行啊。”

    秦淮立马问:“吃什么?”

    “请你去胡记吃碗面。”陈可南穿上大衣。

    “能不能别这么穷酸?”秦淮做了个鬼脸,“就不能请个什么小芳汀,宝洪记?”

    “没钱。”

    “你还没钱?”秦淮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的脚步,“你们老师工资不是挺高吗,成天这儿收个自习费那儿收个辅导费,周末还要给学生补课挣外快。”

    “没人找我补课。”陈可南冲他一点头,“你要来吗?先补个一学期。价钱好商量。”

    “你也不怕我去教育局告你,有没有个老师样子?”

    “你有学生样子吗?”陈可南从头到脚扫视他一番,“拉链拉好。下次再穿牛仔裤就记过。”

    秦淮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猛地收住脚步。“我不去了!”

    “真不去了?”

    “不稀罕。”秦淮转身朝操场走去。

    陈可南独自出了校门,哪儿也没去,站在大门几步外的垃圾桶边上抽烟。刚按灭烟头,就听见秦淮说:“师傅,开下门。”

    保安大叔的老烟嗓响起来:“假条给我。”

    “我们老师刚出去,我跟他一起的。教高二的陈可南。”

    “他没跟我说。反正没假条不能出校。”

    “师傅您别这样,咱们都这么熟了。我还没吃饭呢,帮老师干活儿,食堂都关门了,您总得放我出去吃个饭吧?我老师还在外面等我。”

    “教导处有规定,中午出校要交假条。或者你给你老师打个电话。”

    “我没他电话。”

    “那就不行。”

    陈可南笑够了,板着脸走回门口,问他:“你又要来了?”他欣赏着自己冷淡的语气,觉得一点儿也不比戴着红玫瑰抱着猫的马龙·白兰度逊色。

    秦淮活像见了鬼,转身跑了。保安大叔正准备开门,见状又坐了回去,继续眯着眼睛安详地吞云吐雾,像一只嗜烟如命的树懒。

    小屁孩儿不识好歹,他又点了根烟。饿不死你。

    第7章

    秦淮忧心忡忡地趴在栏杆上喝牛奶。

    昨晚他几乎没睡,一直在床上滚来滚去。他老妈总警告他,如果想再长高,就得每天十点上床睡觉,所以他只好多喝一盒牛奶作为弥补。

    老妈刚回来,但他刚好在昨天捅了个小小的娄子。

    起因在于宗猩猩提了“端正作风”之类的新口号——教导处几乎每半个月都能想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新口号——校风校纪的检查比先前更加变本加厉,他跟袁苑杰、袁苑杰的女朋友、王肖易还有十班的彭海,不得不专门多走一站路,到临近小区的商业街去逛。昨天晚上淅淅沥沥地下雨,黏黏糊糊地让人烦躁,他们在一家烧烤摊上吃饭喝酒,不知不觉错过了晚自习。

    期间他只喝了一小杯——只要一想起大半个月以前那次昏天黑地的呕吐,他的胃就条件反射一阵痉挛——但另外三个喝得不少。尤其是袁苑杰,连脑门都泛红了。

    他们当时正听袁苑杰女朋友聊学校里的事。她是职业高中的学生,今年十八,因为比秦淮他们三个大,说话时总爱以“你们小孩儿家”开头。打扮穿戴像二十多岁的女人,珠光蓝的眼影,血红的嘴唇,秦淮脑子里浮现出上次跟陈可南在夜店里看见的那种用包着红纸的蓝玻璃酒瓶。陈可南当时指给他看,但他醉醺醺的,记不得陈可南说了什么。她的眼线和睫毛膏厚重得不像话,时间一长,有点化开了,在吊在头顶的钨丝灯泡的光线下,像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顽固的黑眼圈。

    她伸长手臂,在秦淮面前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手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食指和中指上的部分剥落了,看上去像长着鳞片似的肉粉色的伤口。指甲短短的,指甲盖向上微微翘着,如同一个失去风情的女人投来的艳俗的媚眼。秦淮讨厌她的手,就像讨厌这个人。

    暮色渐渐被夜色代替,偶尔一阵风将雨丝吹进来,仿佛一场银灰的雾气。秦淮的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挪了挪破烂的木凳,尽量使周身被电灯照亮,仿佛这样会暖和一点。谈话的间隙,桌上突兀地冷清下来,他不由走了神,忽然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没打伞,狼狈地缩着脖子,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大鸟。

    真是个倒霉蛋。

    秦淮往旁边瞟去,灯光正好照亮袁苑杰油亮的鼻头。他又朝外看去,那个人走近了,轮廓倒有点眼熟。

    他疑惑地在心里比对,还没回过味,那人却像一瞬间飘近了似的——居然是陈可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