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拜。”她的口吻像是这里的女主人,“路上小心。”

    秦淮一口气跑下楼,连电梯都没等,他可不想遇上陈可南。走到小区里,经过路边停着的一辆雪铁龙,他不由自主停下来,对着车窗玻璃仔细检查了一阵头发。并没有任何能挑出错的地方。他终于松了口气,吹着口哨慢悠悠地朝外走去。

    陈可南住的小区在二环外,离学校不算很近,但紧挨商区,十分繁华。小区已经很有些年头,据说是城区最早的一批商业住宅,也是最早的富人区,当然现在早就风流云散了。秦淮他爸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在这个楼盘里买过一套房子,趁着去年房价上涨刚转手卖掉,秦淮还没来得及亲眼见见。

    绕出那些常年被法国梧桐荫蔽的安静小道,一走上大马路,周围立刻喧嚣起来,连灰尘都吵吵嚷嚷,有股不可一世的派头。滨江路沿岸一排的豪华饭店灯火辉煌,对岸不计其数的酒吧、饭馆、会所这时还没有点亮招牌,在这样的阴天望过去灰扑扑的,像盖了一层无边无际的灰色的防尘罩。

    秦淮很少来这里,即使这是本地夜生活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都市夜生活的行家们对这里总是赞不绝口,但秦淮不大分得清这家酒馆和那家有什么区别,喝什么要去这家而喝另外一样则是那家更地道。老实说他连酒都分不很清,尽管下过一阵工夫,但实际上它们对于他仍然只是一大串花里胡哨的名字,在下肚以前就已经弄得他眼花缭乱了。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很想来这种地方了。在夏天的某个晚上,推开一扇黑水晶似的漆黑透亮的门,装着冰块的玻璃杯冻得他手指刺痛,在开着空调却仍然热气涌动的空气里,跟随便哪个陌生人聊点什么。酒,车,女人,甚至性。什么都行,他无所谓。他只是希望有人能跟他说说话,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迟迟没有来,并不是因为囊中羞涩,相反他很清楚他拥有的钱已经超出很多同龄人了。这当然要归功于他爸妈,对此他不否认。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不能忍受在这种地方露怯。局促不安地面对那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服务生抛出的一大堆不知所云的行话,然后在他们嘲弄戏谑的目光里被追问是不是没有成年,嬉皮笑脸地警告说小孩子不能来这种地方。一想到这里,他难受得头皮都要炸起来了。所以他绝不贸然进去。

    或许某天他能认识某个这方面的老手,带他进去,并且乐意传授他一些个中精髓。但这样的人并不好找。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结识过不少社会青年,但他们跟他的想象并不吻合。

    他们只会要一扎一扎的那种随处可以买到的啤酒,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在乎喝什么,说不定偷换成马尿他们也不会发现。他们大口大口地喝酒,好像没有食道,直接从口腔倒进胃里,就像清早回收垃圾的垃圾车那样。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高谈阔论上:炫耀自己新染的头发,理发厅学徒告诉他们的最流行的款式;女朋友从美容院的死肥婆小张换成了洗浴中心的大胸小刘;你必须从成串的脏话里拼凑出几个关键字,才能知道他们是在咒骂帮工的店里的老板。说完举起不知道是谁的酒瓶,新买的造型很酷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他想认识的人,或者说真正的“大人”,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说不允许脏话连篇或者不该谈论那些镀有金属颜色的廉价戒指和项链,而是除此之外,除了五颜六色的头发,铆钉裤子,六十块钱的中华烟以外,总该还有些什么。他说不出来。但每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突如其来的沉闷乏味,仿佛剩下的漫长生命了无生趣。仿佛是在学校里听课或者父母的训斥。

    他差点忘了他的父母。他们谈论的永远是另外一些东西,工作,房子,车子,股票,客户,保险。他简直没法想象几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对这些玩意儿的津津乐道里度过一生,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每个人在他十七岁的最后一个晚上都会遭遇一场难以想象的关于更换脑子的酷刑。

    他相信肯定还有点什么,在这所有一切之外,还会有点什么,比抽烟喝酒早恋打台球更值得让人着迷和疯狂的东西。就像他想认识却至今没能如愿的那个会带他走进一家酒馆的人。尽管他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总该有这么一个人。

    忽然玻璃门一动,上面映出一个弯着腰的年轻男人的影子。秦淮吓了一跳。门后走出一个满面胡茬的憔悴男人,从外面锁上了大门。秦淮这才发现那是一间酒馆。他回过头寻找刚才倒映在门上的那个弯腰的年轻人,看见他正蹲在地上,往一个通红的大塑料盆里灌水,里面满是半死不活的草鱼。他身上穿着黄围裙,上面溅有红得发黑的血点,细碎的鱼鳞像刀剑锋利的碎片。

    有一瞬间,秦淮还以为见到了陈可南。但其实两人一点也不像。

    他想到了陈可南。那天晚上的陈可南。陈可南一直不太像个老师,他身上没有老师的味道,这听起来有点滑稽,但秦淮一直坚信每个职业的人会有属于那个职业的气味。看到黝黑粗糙、关节奇大的手,你会觉得他是个工人;消毒水和酒精让你想到医生,诸如此类。老师身上大概有粉笔灰味。好吧,这不太好笑。秦淮对着经过的一扇橱窗扮了个不太明显的鬼脸。

    陈可南看起来好像对酒很了解的样子,可秦淮讨厌他那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傲慢模样,“别觉得这些有什么了不起”,“你就是青春期叛逆”,跟他爸妈和其他老师如出一辙。就像阎榆和一班的那个实习班主任,你不会觉得二十五岁的他们和五十二岁有任何区别。

    他漫无目的地乱逛,想找一家好吃的馆子,但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哪家好吃。每家的顾客都一样多,老板忙得满头大汗,没工夫揽客。他走上台阶,进了一家小餐馆,因为它的招牌是海蓝色的。等待位置的客人挤在过道里,室内有点闷,但暖烘烘的。秦淮拨开人群,叫老板给自己一个号码,余光瞥见一个女人。

    陈可南的女朋友。

    她朝他笑了笑,对面的陈可南也转过头来,示意他过去。秦淮走到跟前,看样子他们已经快吃完了,食物的香气一路挠着他的鼻腔和食道。

    “来吃饭?”陈可南问,“要不要坐这儿?免得排号。”

    “不用了。”秦淮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酒馆玻璃门映出的那个被他错认成陈可南的饭馆厨工。如果陈可南真是个厨子,说不定秦淮会愿意跟他一起吃饭,或者聊上两句,“我去别家。”

    陈可南没再多说一句话,目光重新回到餐桌上。仿佛先前的邀请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提,实际上根本不在意秦淮的回答。女人正在喝水,朝他挥了挥手。他转头走了出去。

    他暗中惦记陈可南面前的那份海鲜烩饭。大概是饿狠了,简直香得要命,以至于走出餐厅的那瞬间他有点后悔,想过随便找个地方,等上半个钟头,等陈可南走了以后再回去。这可太傻了。

    秦淮拐进一条小巷,发现一家卖炒饭的馆子。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忽然额头一凉,一颗雨珠落在上面,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下雨了。

    “小伙子,下雨了,快进来坐!吃饭吗?我们这儿有炒饭炒面……”

    店里只有两个看起来形容落魄的食客,秦淮有点迟疑,但在老板热情洋溢的注视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要了一份青椒肉丝炒饭,果然非常难吃。他嚼着米粒,恍惚以为嚼的是汽车轮胎的碎末。他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来咀嚼,最终也只吃掉了不到三分之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让人产生还在夏天的错觉。雨点气势汹汹地砸在玻璃上,他不自觉地把盘子往里推了推。

    茶垢厚重的塑料茶杯里装着淡黄色的茶水,秦淮一口没喝,伸手到包里摸自己的水杯,然后摸了个空。他想起自己好像接了一杯开水,然后放在陈可南家的茶几上晾着。

    “结账。”他烦躁地说。

    二十分钟后,他浑身湿透地回到陈可南的门前。路上并不是没有卖廉价雨伞的老太太,但当那些闹哄哄的桃粉色挤满眼帘,他选择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对热情的吆喝充耳不闻。他在阴暗的楼道里站了足足五分钟,再三确认自己不会再被冻得浑身发抖,说话也不会牙齿打颤后,这才敲响了门。

    没有动静。陈可南也许跟女朋友约会去了。他就应该打车回家,最多打个电话让陈可南周一顺便给他带到学校去。虽然给陈可南打电话也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

    秦淮焦躁起来,又敲了敲门。这次不太客气,里外湿透的衣服像浸泡过的蛇蜕,让他呼吸发紧。里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陈可南头上顶了一张灰色的毛巾,穿着件t恤,像是刚洗过澡,“你怎么来了?”

    “我杯子落在你这儿了。”

    门后的空气隐约漂浮着沐浴露或是洗发露的暖湿香气,令人想起暖黄的浴室灯光照亮出浴的女人皮肤上的水珠。秦淮顿住了,看见一滴水从毛巾下的头发里坠落,溅在t恤的领口上,灰色的水渍像扑起的一圈灰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又没头没脑地补充了一句,“我拿了就走。”

    陈可南直接推开了门。秦淮微微睁大眼睛,仿佛有点吃惊。陈可南草草打量他一番,说:“直接进来就行,反正晚上要打扫的。”

    秦淮慢慢走进去。这次卧室的门大敞着,从门口可以望见暖灰色的被罩和枕头,让人想到拥有这种颜色皮毛的动物所具备的那种蓬松柔软的触感。屋子里很安静,他只听见自己湿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一点噪音,他转过头,客厅角落的空调亮着灯。他疑惑地眨了眨眼,但房子里似乎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下午不上课了?”陈可南问。

    “胡老师这周有事,下周才开始上课。”秦淮走到客厅中央,拿起杯子,水已经冷透了。陈可南拨弄了一下空调扇叶,转头看向他,“冷水倒了吧,接点热的。”

    秦淮倒了水,从浴室出来,陈可南刚点上烟,问:“你要不要擦一下头?”

    “不,我回家了。”

    陈可南点了点头,“下次把上回的月考卷带上。还有,周一要交家长意见表,记得让你妈签字。”

    “什么意见表?”秦淮的目光在五斗柜上逡巡,随口问道。

    “星期五发的。”陈可南突然转过来,微微眯起眼睛审视他,“星期五你又没上晚自习?”

    “上了啊,”秦淮眨了眨眼,看向阳台,“我就是忘了。”

    “我周一去问杨老师。问你最后一遍,真的上了?”

    秦淮烦闷地甩了一下脑袋,就像被牛虻困扰的牛经常做的那样,“没有。”

    陈可南冷笑了一声。“我再给你打印一份,这是市上发下来的,周一必须交,别到时候又给我说没带。”转身打开电脑。

    秦淮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盯着陈可南的背影,简直想踹他一脚。陈可南正低头输开机密码,毛巾垂在耳朵两侧,露出一截后颈,一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秦淮。

    秦淮先是一愣,随即发现那并不是一只眼睛,只是近似眼睛形状的抽象图案,或者干脆说是几段造型奇异漂亮的不闭合曲线。大约只有手掌心那么大。

    “你脖子后面是什么?”秦淮的每个字都问得非常清楚,仿佛有意让他难堪,“你还有纹身?”

    陈可南应声回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沉默了一会儿,平淡地说:“拔火罐的印子。”然后在秦淮反应过来之前,他自己先笑了出声,似乎为这低级的愚弄感到得意和由衷的愉悦。

    “无聊。”秦淮走到他旁边,敲了敲小书桌,“快点,我要回家了。”

    袖珍打印机呜咽着,陈可南关上文档,秦淮在电脑桌面上瞥见一个熟悉的图标,脱口道:“你也玩这个?”

    陈可南没回答,把新打印出的表格往他怀里一塞,“拿去。”

    秦淮拿着水杯和表格往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站住了,回头看向正叼着烟目送他的陈可南,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他好一阵,突然轻快地嗤笑了一声,“可以啊你。”

    陈可南只是夹着烟,懒洋洋地一挥手,走回卧室去了。

    第12章

    “乖儿子,你怎么也补课去了?”

    秦淮胡乱拨开抱住自己头的两只手,眼皮勉强抬起一条缝,“快滚。”

    彭海笑嘻嘻地又摸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在陈可南家里补课,他住哪儿啊?他家什么样,有钱吗?”

    “你打听这么细干吗?”秦淮埋在臂弯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也来上课不就知道了。”

    “我吃饱了撑的。”彭海哼哼,“你慢慢享受你俩的二人世界吧。”

    “你在这儿干什么?”

    彭海猛一回头,陈可南立在背后,微微收起下巴打量他,“规定了不能串班,又忘了?”

    “我,我来借书,”彭海赶紧站起来,“下节课的书忘带了。”

    秦淮睡眼惺忪地坐直,伸了个懒腰,“他就是来串班的。”

    彭海一瞪,忽然听陈可南叫:“石老师!”走过前门的石燕又折了回来,探进半个身子,“怎么啦?”

    陈可南一指旁边的小矮子,笑道:“你班上跑丢的。”

    “彭海,”石燕朝他招手,似笑非笑,“你屁股上有钉子是吧?想聊天我陪你啊,来来来,去我办公室慢慢聊,我有的是时间。”

    秦淮笑歪在座位上。陈可南瞥他一眼,走上讲台,上课铃正好响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坐好,望向他。

    “这节班会课我讲两件事,”陈可南倚着讲台说,“先跟大家说一下顾老师的事。顾老师因为身体原因,必须休养一段时间,学校做了一些工作变动,以后你们班的语文课和班主任工作就正式由我全部负责了。”

    “我丨操。”秦淮咕哝了一句,下一秒就被班委带头的掌声淹没了。

    “第二个是安全问题。今天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宗主任也说了前天那起意外事故。现在天气冷了,天黑得又早,大家上下学要以安全为重,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尤其提醒某些人。”

    秦淮抬头,正好跟他四目相对,坦然地活动了一下脖子,翻开语文书,继续画先前没画完的小人儿。

    “教导处和保卫处最近也会加强检查力度,大家自己多注意。”陈可南合上备课簿,“行了,我讲完了。你们自习吧。”

    半分钟后,秦淮走到后门伸头一望,看见陈可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立马朝右一拐,溜下了楼。

    每周班会课,教导处的人总是到处巡逻,秦淮费了一番劲才有惊无险地下到一楼。操场、羽毛球场还有篮球场,到处都空荡荡的,一阵风灌过来,似乎还带着操场旁边旧水管的铁锈味。他匆匆斜穿过篮球场,从高三教学楼背后的小停车场出去,跳上那一排充作围墙的黑漆铁栏杆——每到四五月份,爬满这些栏杆的月季会开花,女孩子们最喜欢躲在这儿讲一些关于情情爱爱的悄悄话。只不过学校种这些花可不是为了浪漫。

    “操!”

    秦淮连连甩手,往食指指头吹气,不一会儿那里就沁出一颗小小的血滴。这是翻墙的家常便饭。他随手放进嘴里吮了吮,同时在心里不知道第几万遍咒骂老奸巨猾的学校领导。

    街角报刊亭的老板木讷地立在昏暗的灯光下,戴着一顶褪色的红色棒球帽,跟他打招呼,“唷,你来啦。”

    秦淮一直觉得威哥长得很像《海绵宝宝》里的章鱼哥,连说话的调子都是,平板得像用铁锤敲打过。威哥年纪不小了,虽然没人知道他具体几岁,但大家还是管这个两鬓斑白的男人叫“哥”。威哥知道学校里的很多八卦消息,你不知道他究竟从哪儿听来的,就像武侠小说里在小屋子里足不出户的江湖百晓生。彭海跟他特别聊得来。

    秦淮一边翻杂志,一边跟威哥聊天,就这么打发掉了班会课。第二节上课铃打过,他想起杨清鸿说这节英语课放电影,于是跟威哥说了拜拜,到后街小店买了包烟,原路翻回学校。高三教学楼的另一边挨着食堂,据说是为了替毕业班节约时间。教学楼和食堂中间有一条小路,尽头是一排洗手用的水池,紧靠食堂的员工通道。

    秦淮点起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被夹道里的大风吹灭了好多次,中途一次火苗猛窜起来,差点燎到手。他顶着冷风拐进夹道,远远望见两个人在水池边说话。一个穿着校服外套,长头发不依规矩地散在肩上,底下是一条紧身牛仔裤;高个儿的那个只穿了一件牛仔外套,黑色紧身皮裤边嵌着的一排铆钉仿佛是尖利淬毒的尖牙。她们背对秦淮,根本没发觉他。这时他才看见还有一个小个子女生站在她俩对面,头埋得低低的。

    “问你话呢,到底有没有?你哑巴啦?”

    当他终于认出那是罗雨洁时,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没完没了的风粗暴地刮着,让他裸露在外的耳朵一阵一阵的生疼。

    “你瞪我干什么?特有意思是吧?”邓梦月像是问了这么一句。隔得远,他听不太清。

    旁边那个女生上前一步,狠狠推了一把罗雨洁。罗雨洁没有摔倒,而是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撞到水池边上,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后背佝偻起来,上嘴唇把下嘴唇压得扁扁的,仿佛在痛苦地吸气。

    秦淮想起这个女生是谁了。他记不确切她的名字,大家私底下都叫她“陈七”,大概因为名字里有个同音字。跟邓梦月形影不离。他弹掉烟灰,已经快烧到头了,索性松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力碾了一碾。

    “啪”的一声,邓梦月打了罗雨洁一个耳光。罗雨洁像是吓了一大跳,转头就跑,被陈七一把揪住校服,另一只手拽住她的齐耳短发。罗雨洁疼得叫了一声,刚发出声,就被第二个耳光的脆响打断了。

    “你是不是只会哭啊?”罗雨洁简直要被陈七提起来了。

    秦淮重新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打火机的声音惊动了她们,两人同时转过头,秦淮快步走上前。“喂,别打了吧。”

    陈七放开罗雨洁,目光凶悍地锁住他。邓梦月冷淡地打量一阵,似乎认出了他,脑袋微微一偏,斜着眼问,“关你什么事?”

    “没必要这样吧。”秦淮说,隔着烟雾眯起眼睛,冲罗雨洁点了点头,“嗨。”

    罗雨洁不说话,大睁着眼睛注视他,像一头温驯的小牛犊。

    邓梦月伸手把头发夹到耳朵后面,露出一只硕大的圆耳环。陈七嗤笑了一声,“哦,这是你女朋友啊?”

    秦淮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看着邓梦月被灰白的烟雾慢慢吞没。

    “她是你女朋友?”邓梦月也笑嘻嘻地问了一句,仿佛很感兴趣,又扭头打量了一番罗雨洁,“原来你喜欢平胸。”说完和陈七一齐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