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多好啊。”周源眉飞色舞,突然转过脸,杀气腾腾地说,“这次绝不能让你再挖我墙脚。”

    “我什么时候挖你墙脚了。”陈可南问,“当年是赵滢自己先把你甩了,才跟我在一起的。”

    “拉倒吧你!”周源嗤之以鼻,“你肯定给她抛媚眼来着,我还不知道你那时候。女人就喜欢你这种长相,别以为我待警校就真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反正你当初也来堵过我门口,最后她也把我踢了,咱们俩也算难兄难弟。”

    “那可不,长得再好也比不上劳斯莱斯啊。”周源叹了口气,“但是我这回肯定没看走眼,韩梦佳真不错。话说回来,待会儿还是要你替我把把关。”

    陈可南戴上墨镜,惬意地往座椅上一靠,“放心吧。”

    两人买好音响,车开到永顺大厦,刚过下午六点。强烈的阳光和地上铺的白色小砖连成一片明晃晃的白色的荒漠,似乎可以看见远处的空气如水流动。为了节省停车费,周源靠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不时有年轻人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陈可南闭眼打起了盹。

    等陈可南再睁开眼睛,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他看了看外面,问:“你女朋友出来了吗?”

    “还没——嗳出来了!”

    陈可南看见大厦门口站了十几个人,“哪个?”

    “穿蓝裙子那个。看见没?大厦门口台阶上那个,正跟人说话。”

    陈可南顺着他指的方向找了片刻,忽然坐直身子,解开安全带,“我去看看。”

    “你干吗?”周源立刻狐疑起来。

    “当心那边交警来了,你赶紧挪开。”陈可南关上车门,朝大厦走去。

    正跟韩梦佳说话的秦淮点点头,无意识地往旁边一瞥,一下子愣住了。陈可南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他们跟前,冲旁边的韩梦佳一笑,“周源停车去了。”

    韩梦佳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啊!不好意思,我刚刚没认出来。”

    秦淮动了动嘴唇,微微别过头,眼珠往上一翻。

    “梦佳!”

    周源小跑过来,满面笑容。韩梦佳笑盈盈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周源说:“介绍一下,这是韩梦佳,这是我兄弟陈可南。”

    韩梦佳和陈可南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周源看了两眼杵在跟前的秦淮,若有所思,“咦,你不是……”

    “这是我朋友的弟弟,秦淮。”韩梦佳说,“九月就高三了,准备出国,现在在我班上上课。”

    “我知道。”陈可南笑吟吟地拍了拍秦淮的肩膀,被他瞪了一眼,“他是我学生。”

    “以前的。”秦淮立马说。

    “你是老师?”韩梦佳惊奇地问。

    “我在联中教语文。”陈可南说。

    韩梦佳仿佛不敢置信,睁大了眼睛,开玩笑说:“我高中要是有这么帅的老师,肯定考不上大学了。”

    “走吧走吧,去吃饭,路上再聊。”周源挽着韩梦佳走下台阶,回头偷偷瞪了陈可南一眼。韩梦佳又转过来,“秦淮,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人多热闹,不然你一个人。正好大家都认识。”

    “我还是——”秦淮说着,下意识地看向陈可南。

    陈可南冲他点点头,“一起吧。”

    四人坐回车里,周源随口问:“你现在没教秦淮了?”

    “我转班了。”秦淮抢先说。

    “哦,这也没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秦淮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可南又把墨镜戴上了,一拍周源的座椅,“你好好开车。”

    市中心堵车,周源打开广播,一边跟韩梦佳说闲话,两人聊得热络,车厢后面却安静得落针可闻。秦淮望着车窗外面,亮着红色尾灯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头,他似乎感觉到陈可南墨镜后的目光,一直僵坐着,最后甚至从包里摸出单词书,自顾自看起来。

    半个钟头过去,只开过了一个红绿灯口。夕阳铺得半天紫红,广播里男女主播的热闹和车厢里微冷的空气似乎不太协调。陈可南忽然说:“别看了,对眼睛不好。”

    秦淮一动不动,正当陈可南以为他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他突然合上书,放回书包里,又望向了窗外。

    周源做东请吃海鲜,虾蟹贝蚌摆了满满一桌。韩梦佳剥得小心翼翼,怕刮坏新做的指甲。周源见了,二话不说端过盘子替她剥。秦淮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俩,直到服务生过来上菜,才收回目光。他慢吞吞地剥了一会儿螃蟹,蟹肉剥得碎烂,他不耐烦了,索性摘下手套,连壳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过一会儿再吐出一顿没有肉的壳渣,用餐巾纸盖住。

    陈可南看了一阵,忽然伸出了手。

    “不要你剥。”秦淮赶忙护住自己的盘子,然后看见陈可南的手越过他的盘子,拿起了旁边的醋瓶。

    “我只是,”陈可南挑了挑眉毛,“拿个醋。”

    秦淮一愣,立即把手放下,瞟了眼对面的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右手在腿上不住地来回蹭着,看起来有些讪讪的。在他讪讪发呆的当口,面前的盘子忽然被一只手端走了,陈可南把它放在了两人中间,“我帮你剥。”

    周源和韩梦佳都看过来。秦淮偏过头,恶狠狠地低声说:“你干吗!”

    陈可南只是笑,“不用谢。”

    “你剥得好快啊。”韩梦佳赞叹道。

    “他么,那边长大的,天天吃,不会剥才稀奇。”周源插了一句嘴,又瞪了陈可南一眼。

    “比不上我们周源,知道疼人。”陈可南立刻说。

    韩梦佳笑起来,对周源说:“谢谢周警官,辛苦你了。”

    周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冲陈可南直点头。

    这顿饭吃得格外久,周源跟他们说工作时碰见的稀奇的事,三人都听得专心,一言不发。陈可南一边听一边剥虾,先往左手边秦淮的盘子里放一个,再给自己放一个。他刚咬了一口,筷子一滑,虾仁落进旁边秦淮的盘子里。陈可南正准备用筷子夹起来,旁边伸来一双筷子,把虾仁夹走了。

    周源正讲到他同事参与的一桩谋杀案,秦淮和韩梦佳听得眼睛都不眨,直直地把他望着。陈可南低声说:“那是我吃——”

    话没说完,秦淮已经把虾仁送进了嘴里。注意到陈可南的视线,秦淮嚼着虾仁,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陈可南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地注视着他,“好吃吗?”

    第45章

    饭后,周源把他们一一送回家,秦淮跟着陈可南在他家附近的地铁站下了车。两人走到地铁口,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陈可南问:“最近上课都顺利吗?”

    秦淮点点头,“你明天不上班?”

    “放假了,八月二十号开学。”

    “我不在学校,你挺省心的吧。”

    陈可南只是笑。

    地铁口进出的人多,两人慢慢走到路边,陈可南瞥了他一眼,“你班上的人多吗?”

    “还行,十来个。我上的大班,人少了我不自在。”秦淮耸了耸肩,“班上有二十多岁的,还有个三十岁的。”

    他没头没尾地讲起了班上有意思的事,陈可南一言不发地听着,说到中途,秦淮一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突然沉默了,脸上的笑意也淡下去。“反正就那样。”他最后说。

    “挺好的。”陈可南说。

    “一点都不好。”

    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但陈可南就是克制不住。眼见秦淮又要发火,他岔开话头,“行了,早点回去吧。你还要上课。”顿了顿,又忍不住问,“你上课累不累?压力别太大。考不上也没什么,现在出路多的是,读个好学校也未必就能怎么样。”

    秦淮疑惑地看着他。“我才没那么笨,你干吗泼我冷水。”

    “我怎么泼你冷水了?”陈可南诧异地笑起来,“我是怕你压力太大憋出病。”

    秦淮怔了怔,“我现在不是你学生了,要你管。”

    “那我走了。”

    陈可南一连走出七八步,直到电线杆旁才停下来,转身一看,秦淮果然还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觉得自己酷得要命的蠢样。

    “跟你开玩笑的。”陈可南走回他跟前,伸出手臂,“行了,来,我抱。”

    “抱个鬼啊!”

    秦淮刚骂完,就被陈可南抱住了。

    一阵风吹过来,他闻到陈可南耳后淡淡的香水味和洗发露的香气,触摸到他带着体温的衬衣,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悄无声息地沉进了水里,仿佛一具尸体。夜晚的风余热未消,扑到脸上让人呼吸困难,可秦淮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了。他只看到地铁站的灯光,车流的霓虹,招牌的斑驳碎彩,那是一个全新的流光溢彩的花花世界。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陈可南说这话的时候,秦淮隐约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不由吸了吸干燥的鼻子,低声说,“等我长得比你高了,第一件事就是揍你一顿。”

    “好主意。”陈可南笑着说。

    秦淮深深吸了口气,他的嘴唇细细颤抖着,几乎没法说出清晰的词句。他刚刚控制住自己的嘴唇,陈可南却放开了他。

    “好了,快回家。”

    于是秦淮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陈可南过起了昼伏夜出的生活,白天一整个城市都置于沸腾的水波之中,他就在家里拉上窗帘看电影。晚上见了几个大学和研究生时的同学,不时跟周源出去吃个夜宵。

    八月六号这天不太热,他中午打了个盹儿,一点多钟起床出门去超市买酒。

    阳光过于强烈,墨镜外的一切都呈现出白惨惨的颜色。他提着一大口袋啤酒,低头点上一支新买的烟,沿着树荫往单元楼走,远远望见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正仰头往上看。他不由也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天空蓝得像一块凹进去的玻璃。

    再走近一些,陈可南认出那是秦淮。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多了。秦淮现在每天下午应该上四钟头的英语。这是他从周源那里拐弯抹角打听到的。

    这臭小子。

    陈可南快步走上去,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惊动了秦淮,他转头看见,吃了一惊。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陈可南不客气地说,学着他刚才的模样朝天上望,“等着天上掉录取通知书?”

    秦淮像是还没从突然见到他的惊讶里回过神,眼睛圆睁,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几点了,你不是每天两点到六点有课?你爸为你大把大把地烧钱,你就跑这儿楼底下发呆?我住十六楼,你在这儿能看见什么,不如把我阳台对面那家买下来,慢慢看个够。”

    秦淮仿佛被骂懵了,直愣愣地把他看着。陈可南一气说完,也跟着怔了怔,一下子别过脸去,想起手上还拿着烟,举到唇边抽了一口,低头弹落烟灰。

    秦淮还是不说话,陈可南看见他两腮的肌肉一动,似乎咬紧了牙关。墨镜下的秦淮和周围的一切一样,呈现出惨白的冷光。大约是在烈日下站了不少时间,他眉头紧皱,额头和上唇都凝着一层冰冷的汗水。

    陈可南缓缓吐出一口气,烟雾还没扑到秦淮身上就散了。

    “我怕你不方便,就没上去。”秦淮低声说,“今天我过生日,本来想晚上请你吃个饭。那还是算了吧,我上课去了。”

    他飞快地走过小路,绕过树篱不见了。

    陈可南站在原地,看见重重叠叠的树影吞没了他的背影,热风涌动,灰色的树叶反射出匕首般的银光。树浪的声音被响亮的蝉鸣盖了过去,一声声震上天际,将头顶丝丝缕缕的卷云冲得更淡。

    “妈的。”

    陈可南骂了这么一句,走进单元楼,重重地关上了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