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绯哥们儿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把刑江给逗笑了。

    「那就麻烦你了……」

    那天告别後却没想到邵绯对他的工作那麽用心,很快他就在一个木匠手下做起了学徒,薪水不高,可是木匠师傅给他地方住,而且偶尔会带着他到家里一起吃饭,他和他的老伴儿都是相当和善的老人。

    出来的这些日子里,他在茶楼听见了别人谈论季非。

    据说他把帮里那些老头子都摆平了,用了杀一儆百的方式。

    至於他是怎麽挽回自己势力和地位的,刑江无从得知。但有一点或许可以肯定,他也变成了一个有手段的男人。那个会抱着手下小弟大叫送医院的男人可能已经消失了。

    而另一个冷酷又睿智的男人不知道生活得怎麽样?

    在吞并了曾贵翔的帮派之後,他现在的帮派已经变成第一大帮了,想必人手扩张了不少。

    十坪不到的小套房里,刑江放下搁在桌上的脚,伸了一个懒腰。

    『出去买点吃的吧,有点饿了!』

    夜市很热闹,每个摊位前都吵吵嚷嚷的,站在人堆里的刑江就好像是一下子活过来般精神一振。

    老远就闻到了炸臭豆腐的香味,很久没有吃所以格外想念。

    就在要走到摊位的时候,刑江停下了脚步。三四个人中依稀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习惯性的眯起眼睛,往外走了两步想调整角度看清楚,却突然被人从後面搭住了肩膀。刑江一回头看见是徐明,机警的脱身往後退开半步。

    这个世界还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你只是想过去打个招呼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徐明把手放进口袋,「我不会动手,你也不用紧张。」

    刑江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看着静静站在臭豆腐摊位前的男人。

    不够明亮的黄色灯光下,他把准备好的零钱放到罐子里,卖臭豆腐的老头儿笑着把刚炸好的臭豆腐放在纸盒子里递给他,他伸手接过,然後捧着盒子到路边空的地方停下。

    周围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的笑闹着经过他身边——像是两个隔开的空间,泾渭分明。

    他站在那里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拿起牙签插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上一口,慢慢嚼了两下,又咬一口。

    『那是一张茫然到失去表情的脸,视线定定的落在前方。』

    刑江就这麽看着他机械化的把臭豆腐一块一块的往嘴里塞,看他吃完把纸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後拿出纸巾将嘴和不当心碰到手指上的辣椒酱一一擦干净。

    「奇怪吗?」徐明看着顾淮庭,「他经常会来这里,也不让我们跟,你会看到他并不是偶然。」

    看刑江没有介面,徐明又接着说了下去。

    「你走了之後,他当着所有兄弟的面,用烟头在腹部烫了三个洞,他说将作为叛徒的你放走对不起受伤死去的兄弟,这是惩罚。

    「他暗中帮着季非除掉挡在面前的障碍,让他顺利的夺回自己的权力,在季非不断的骚扰下也始终没有下令要他的命,但在除掉曾贵翔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手软。」

    徐明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道上的人都说顾淮庭心狠手辣、阴狠冷酷,你也这麽觉得?」

    刑江也把手插进口袋,看着徐明,「你什麽意思?」

    「你心里清楚……」徐明略带嫌弃的看了刑江一眼,转头发现顾淮庭又要往前走,「以他现在这样的地位,想要杀他而後快的人不知有多少,包括季非。」

    徐明扔下刑江,上前两步跟上顾淮庭。

    刑江想了想也跟了上去,落在他身後半步。

    刑江没想到出来才这点时间便再次碰上他……

    还是那样的背影,一个人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

    看着顾淮庭不急不缓的往前走,『前面的那个背影』和之前很多次的背影重叠了起来……

    刑江好像突然明白这是种什麽感觉。

    『寂寞』

    顾淮庭在烤鱿鱼摊前停下,摸出口袋里的硬币给小摊贩,小摊贩笑着把鱿鱼递给他。

    刑江看着他接过,然後小摊贩瞄着他弯下身体,绕开摊位。

    「——危险!」

    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冲破自己的喉咙,刑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虽然顾淮庭的避让动作已经很快了,可距离太近。

    男人深深皱起眉头,抱着腹部倒地,周围反应过来的人群尖叫着四处逃散。

    刑江和徐明还有四周暗中躲藏着的手下推开撞过来的人,跑到顾淮庭身边,徐明边跑边拨了医院的急救电话。

    匕首插在腹部,血流不止……

    顾淮庭看着冲过来压紧他伤口的男人,微微失神……

    「刑江……?」

    顾淮庭抬起手覆盖在刑江压在他伤口的手上,「刑江……」

    刑江单膝跪地,把顾淮庭的头轻轻托起,那只覆盖在他手上的手很凉,却紧紧扒开他的手,是那麽用力……

    「顾淮庭……」

    闻声,受伤的男人一怔……

    周围有点吵,但他听得真切……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在他正上方的男人。

    他这一走就将近三年,而他也回忆了将近三年。相识那麽久,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近乎温柔的口气叫他的名字。

    他叫他顾淮庭,不是原先冷淡疏远的一声『顾先生』。

    顾淮庭闭上眼睛,突然笑了……

    其实根本不用看,这个男人的样子早就刻在他心里了,想一次痛一次,反反复复的痛了三年,痛了无数次!

    刑江看着顾淮庭,觉得时间好像凝固了,直到救护车在他身边停下,他才反应过来帮着急救人员一起将人抬上担架,徐明已经把留在现场的人安排好,也跟着上了车。

    那只拉着他的手终於松开……静静的垂在身体一侧。失血过多使顾淮庭脸上呈现出灰白的颜色,可神情却异常平静。

    刑江坐在一边,一脸漠然的看着顾淮庭,徐明坐在另一边同样沉默不语……

    顾淮庭被推进了手术室。

    刑江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抽烟,被护士提醒不能抽烟後,低低说了声抱歉迅速将烟掐灭。

    「去洗个手吧……!」

    「嗯」

    刑江抬起手看了看才想起来自己满手血污,转身去厕所。

    两只手不停的交互搓洗,洗到两只手都发烫才关了水。刑江想了想又打开,泼了不少水在脸上。

    从厕所出来之後,刑江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口,或站或坐,直到顾淮庭手术结束转入高级病房。

    医生说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刺得比较深,失血过多,刚动完手术需要静养一阵子。

    刑江坐在床边,看着男人沉睡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即便睡着亦是眉头深锁……

    「这不是第一次了。」徐明突然开口,接着又说道,「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

    沉默一会儿,刑江「嗯」了一声。

    「他跟季非说你死了……」

    「嗯」以顾淮庭的性格,会这麽做一点也不奇怪。

    长久的沉默,徐明轻声叹气,「我去外面……」顿了顿,又说道,「希望你不要再次背叛他,不然後果很严重!」徐明说得很慢很严肃。

    刑江抬起头,视线移到徐明脸上,「我不会!」

    「那最好!」

    门打开又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视线再度落在顾淮庭脸上……

    刑江抿了抿嘴唇,伸手替他拨开散落的额发,又想要抚平眉间的皱纹,却几次都没有成功,然後视线又转移到那只吊着点滴的手。

    在这两年半里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无非是他对顾淮庭的感情是怎麽产生的——

    『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好几次逼他陷入窘境却最终放弃,而顾淮庭知道他是奸细仍然放他走……』

    由於不能放松警惕,自己时时刻刻对他进行观察,揣摩他的用心和动机,猜测他下一步行动。

    『或许就是这样,慢慢爱上的吧!』

    其实在顾淮庭最後一次强上他没有成功那天,他就知道有什麽东西已经不同了;因为他只是本能的反抗,却没有以前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刑江看了眼窗外,天快亮了……

    第十章

    顾淮庭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趴在他床边的男人,硬硬短短的头发像只刺蝟,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吊点滴的那只手上。

    如果不是腹部如针刺般的疼痛,他几乎要觉得自己跟以往一样在做梦。

    男人似乎睡得很沉,顾淮庭看着他,眼神变得相当复杂。

    门突然被打开,顾淮庭还来不及让对方噤声,趴着的男人就已经醒了过来。

    徐明左右看看,最终走近两步面对着顾淮庭,「顾先生,昨天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顾淮庭点头——

    「孙东平昨夜打过电话来……」徐明突然停了下来,他看见刑江慢慢将手移开,站起来往门外走,动作几乎没有一点停顿。

    「你要走了?」反应过来後徐明问了一声,刑江已经直接替他们关上了门。

    他转过头,看见顾淮庭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

    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徐明又说了两句,见顾淮庭没心思干脆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讲完了?」刑江靠在墙边将抽了半支的烟掐灭。

    没等徐明说什麽,他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还顺手将门关上。

    徐明愣了愣,吩咐了手下两句,离开了医院。在半路上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小弟。

    「给那个小摊贩一笔钱,让他离开这里。」

    挂了电话,徐明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