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莫名其妙,回答道:“苏大人此生唯有一子,便是前任的礼部尚书苏清朗啊……”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恍悟道:“说起这位苏小大人,当年与皇上应是有过交情的。”

    接下来的话,梅柳生已经听不到了,蔡钧赶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殿中,一个人孤零零地。

    蔡钧跪在他的面前,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唤了一句:“皇上……”

    连唤了好几声,梅柳生这才抬起头看他,眼睛通红,嘶哑的声音向他道:“你来了……”

    蔡钧担心他的情况,打量着他的神情,迟迟地哎了一声。

    又听他道:“有人告诉我,清朗死了,可清朗……怎么会死呢?”

    话虽这样说,然而眼泪却落了下来,依旧喃喃地道:“他的命是我的,我没让他死,他怎么敢……”

    说着,伸手拎着蔡钧的衣领,似是逼问着他:“朕乃一国之君,天下之主,朕没让他死,他怎么敢……”

    见到他这个样子,蔡钧也很害怕,试探地推着他的手,最终叹了口气:“皇上,苏大人他……确实亡故了。”

    听到这句话,梅柳生失力跌坐在地上,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良久,问:“怎么死的?”

    “听……听说,是在当年返乡途中,舟车劳顿,回到青州,没两个月便去世了。”

    “没到两个月么?”

    “是。”

    “你早就知道?”

    “是。”

    “你们全都知道?”

    “是……”

    “为何不告诉我?”

    蔡钧看了梅柳生一眼,又低下头去,道:“皇上,是你不让说的……”

    第182章 终篇

    短短的几句话,梅柳生的心里,像是插了十几把刀,不知到底哪里痛,可却感觉,整颗心都快碎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时候,有次蔡钧确实慌里慌张地来宫里找过他,当时是要跟他说苏清朗的事情,可他怒气未消,不等蔡钧说完,便对他丢下了一句:“他的死活,与我何关?”

    这下,苏清朗的死活,确实跟他没有关系了。

    那些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对苏清朗做过什么,又为他做过什么,往事历历在目,哪件没有将他的心伤个透?

    一次又一次,他以为无论自己做什么,苏清朗都只能被迫地承受,根本做不了什么,却没想到,原来有一件事情,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插手的。

    生死有命,决定于天,天要让苏清朗死,他在这个时候,却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朕不许他死。

    然而,皇帝只能决定生者的死,却不能让死者生,在一个人的死亡面前,他的江山,他的天下,全都没用。

    苏清朗的死讯,对梅柳生的打击很大,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上朝。

    常山王来看过,没用,小王爷李吉来看过,也是没用,最终,还是蔡钧出了面。

    偌大的宫殿中,梅柳生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坐在汉白玉石的台阶上,没有哭声,也没有眼泪。

    蔡钧走了过去,看到他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跪下来道:“皇上……”

    梅柳生没有反应,他又接着道:“苏大人一生为国为民,他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因为这一句,让梅柳生想起了苏清朗以前的话——

    这就是你的仁政?

    李承嗣,当初我是念你昔日的贤名,以为你会是个好皇帝,才放过了你。

    我背弃皇上,背弃了自己的誓言,让你走上皇帝的宝座,不过是想让你施行仁政,让南唐的百姓不再处于水深火热。

    可是现在,你看看你自己,我放弃一切得到的,你所回报给我的,又是什么?

    于是,打起精神,上朝,批阅奏章,日日夜夜,不给自己一点空闲。

    又过了几年,南唐风调雨顺,在新君的治理下,百姓富足,朝政清明,达到了全所未有的繁荣。

    可是,梅柳生的心绪,却一年不如一年。

    坐在朝堂上,目光触及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一时恍惚,总觉着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

    一袭绛紫的官袍,眉目含笑,飒爽英姿,令人说不出的绝艳风采。

    然而,等他定睛看时,什么都没有,站在那里的,是新任的礼部尚书,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大人。

    他曾去过苏清朗从前的府邸,在那里久久徘徊,苏清朗离开以后,尚书府收归朝廷,他没有赏给任何人,只是留着。

    当时,他在城中为官时,所住的府邸亦是留了下来。

    那天,他遣退了所有的奴才,一个人在府院里走着,来到他与苏清朗曾经落座的地方,站了良久,静静地观望。

    那时的苏清朗,还是好好的,与他说话时,总是不由自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