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男子,凤五爷过于漂亮了些。

    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愣神的管事突然一个寒颤,连忙垂下了眼皮,心中暗叹自己找死。

    梨园里不光有女角,当然也有男角。

    女角做了戏魁,就有了送到别人身边谋取关系的价值,而男角,是一种更为隐秘,禁忌,却更加牢固的棋子。

    凤五爷若是没有这层身份和狠辣,那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在座的所有人无人知晓,亦无人敢去想这种可能。

    厅中窒息的静默还在继续,凤玉衡垂着头,额间已经冒出了冷汗,他已经拿捏不准凤五爷的态度。

    “这么说,霍琛,是存了心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阴沉的声音划破静默,周围的人纷纷在心中舒了一口气,凤五爷还有话说,这事儿还有转圜。

    下一瞬,众人却听见站在座首的男子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这嗤笑如同六月寒冰,砸在人头上,让温度急转直下,头皮发麻。

    男子说完那句话,脸上挂上嘲笑,然后那嘲笑转瞬即逝,露出藏在嘲笑之下的暴怒,抓起桌上的茶杯,不顾杯子里的茶还滚热,猛地将茶杯一把砸在桌子上。

    哐——

    瓷器遇到木器,发出闷响,瓷杯碎裂成了几块,里面的滚热茶水溅了桌前的人一脸,被溅到的地方因为恐惧,痛觉仿佛被放大了,活似被岩浆灼了个洞。

    没有人敢去抹脸上的茶水。

    “废物!”

    凤玉衡跪了下去,垂着头,咬着牙关,不敢抬头。

    以凤五爷现在的情绪,就是拿出枪崩了他,也极有可能。

    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做出了一个极为危险的选择,现在已经不是他想不想说出实话的时机了,若是被凤五爷发现他背主,往左往右都是被处理掉。

    “连一个人都找不回来,你还有什么价值?”

    敞亮的大厅被拖进阴森的地狱,光线还照在人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我,得到一个消息…”

    凤玉衡咬了咬下唇,在分园的管事面前,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心中想了片刻,将自己还未确认的消息呈报出来。

    “霍少帅在跟西南的罗启东,还有北边的陆振联系。”

    暴怒中的男子突然撤了所有外放的怒气,眯起了沉在阴暗中的眸子,食指又点起了桌面。

    霍琛的不安分,可不是一个好预兆。

    凤家与军阀牵扯得过久,过深,军阀的许多命脉在凤家手里,而反过来,凤家的命脉,也在他们手中。

    这是一种隐晦的制衡,那些被送上床榻的戏魁歌伶,正是为了去构筑名为互利的关系网。作为一个个艳色的棋子,编织起一张完美的均衡网。

    若是有人想打破这种均衡网,势必将牵连网中之人。

    …

    被一梦用欲言又止的目光打量了半晌,云悠浅笑起来,摸了摸正在自己膝盖上撒娇要摸摸的猫儿。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这么轻易,就能指使得动凤家小姐?”

    一梦点了点头,也伸手想去摸那猫儿,却被对方一个回身,龇着牙警告地呼哧了一声儿。

    “只要你,给人想要的,或者,拿走她想要的,你自然指使得动。”

    人有欲望,形形色色的欲望,判别他们的欲望,然后为自己所用。

    膝上的猫儿在美人的抚摸下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一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位清落落的女学生,抓住了凤家小姐的弱点。

    凤蓁之的速度极快,翌日,两人就坐上了霍琛安排的车,前往凤蓁之安排的会面处。

    凤夫人坐在茶案前,头发一如往常地全部抹到脑后,用一根翡翠玉簪固定住,耳间和脖子上都是成对的翡翠首饰。

    腕间更是戴了一个老玉镯子,这种老玉的玉种珍贵在其次,最稀罕的在那个‘老’字上。

    岁月久了,才能说一句老。

    有的玉传上几代,就会越来越珍贵。

    天气渐凉,凤夫人受不得寒,就在绸缎旗袍外罩了一条薄羊绒披肩,既华贵,又保暖。

    一梦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幅光景的贵妇人。

    那股有些激动的情绪,突然就被什么浇灭了,心中有些发沉。

    她的亲生母亲,高高在上,锦衣玉食,而她,是十六岁就进了馆子,被踩进泥里的烂叶子。

    母亲会怎样看待自己呢?母亲会不会嫌弃她?

    她突然胆怯了,胆怯又希冀。

    云悠跟在一梦身后,见对方停滞了身形,心中明了,对着茶案前的凤夫人和坐在一边,面色不善的凤蓁之投去一个浅笑。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还是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别以为攀上了霍家的人,就拿鸡毛当令箭,威胁凤家的人?凭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