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温柔的笑像是含着蜜糖一样,寇元嘉一眼看去便沉浸了进去,仿佛被蛊惑了一般。

    听到她说的话,他甚至想下意识回答说醒了。可脸颊的刺痛提醒了他。

    “季雁来,你太放肆了。”寇元嘉捏紧了仍旧攥在手里的那一节皓腕,冷声说。

    从小到大,除了父母,从没有人敢这么打他。

    “酒醒了的话,王爷就请吧,难道您还想再听我说一次?”季雁来一甩手挣脱了寇元嘉的手,眉眼轻挑,含讽带刺的说。

    “你是本王的王妃,怎么,难道你的寝殿我进不得?”寇元嘉冷笑,抬步便要进去。

    “你当然可以进。”季雁来脸色一阴,忽然又笑,让开了地方,由着寇元嘉进去。

    寇元嘉心中惊讶,可醉酒的头脑来不及想太多,迈步就进去。

    季雁来顺势出来,到了殿外。

    一众婢女忙跟上。

    见此,寇元嘉的脚步一顿,转身看着殿外好整以暇的季雁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他一挥衣袖,再也掩饰不住愤怒。

    他进来了她就出去,季雁来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你说的对,这是荣王妃的寝殿,你要进,我不能拦,那我便走。”季雁来漫不经心的笑着,笑颜如花般灿烂。

    “季雁来!”看着她这样,寇元嘉皱起了眉,更加恼怒。

    他这样不悦,可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实在是太……

    太什么,这会儿的他一时没想起来。

    “你在生气?”季雁来似乎有些惊讶,她拿着婢女刚刚递来纳凉的团扇半掩住脸,睁大了眼睛惊奇的看着寇元嘉。

    寇元嘉眉皱的愈发的紧。

    “可这不就是你当初做的吗?荣王府我尽可去得,你不能拦我,所以你就搬去了别院。同样的事,你做出来后,我可没像你似的这样生气。”季雁来声音清越,一字一句咬的清清楚楚,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寇元嘉滞住,直直的看着谈笑自若的季雁来半晌,脑中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等终于回神,他胸中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所以你这是在报复我吗?季雁来?”他轻声问。

    季雁来扇动团扇的手一顿,笑了。

    “王爷说呢?”她不答反问,笑他明知故问。

    “之前,是本王错了。”默默的看着季雁来好一会儿,寇元嘉忽然低声说。

    季雁来手一颤,差点没拿稳团扇,惊愕的看着寇元嘉。

    稀罕了,有生之年她竟然能看到寇元嘉认错。对于一个把颜面看的很重的人,道歉无疑相当于天方夜谭般。

    “你想报复就报复吧,报复完了,你就像从前一样,好吗?”寇元嘉说出了心里话,他接受不了季雁来对他视若无睹,受不了她对他漠不关心。

    他还是……想要季雁来对他笑的。

    虽然他现在才知道,可这并不晚。他想。

    细眉轻挑,季雁来惊奇的看着寇元嘉,用团扇掩住唇,然后就笑了。

    “王爷,还没睡着呢,你怎么就开始做梦了?”她眉眼弯弯,用着仿佛在诉衷肠的柔婉声音说着毫不留情的刻薄话。

    寇元嘉眼中的期待暗下,却没再生气。

    他迈步出了大殿,清风吹淡了他身上沾染上的玫瑰花香,却又从殿内卷来了更多,他没忍住,轻轻呼吸了一下。

    “夜深了,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他自认为体贴的说。

    季雁来只是看着他,没急着进殿,说,“王爷先请吧。”

    看出她眼中的不信任,寇元嘉说,“那你早点休息。”

    季雁来不置可否,轻轻晃着团扇,低头看着上面的月下昙花。

    这是天子前些日子送她的,扇柄用的是上好的冷玉,触手生凉,最适合夏天,像这样的扇子,他一共拿来了一箱,上面都是各种各样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的刺绣。

    当时他笑着说,“你怕热,这冷玉你用着正好,我特意让人做的。”

    他总是这样体贴,连着她都没注意过的小事他都会发现,季雁来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无微不至,可就在此时,就在看着这团扇的时候,她忽然就,有点想他了。

    见她看都不看自己,寇元嘉有些失落的转身,走出两步后,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便见着季雁来低头看着团扇,眉眼都染上了柔意。

    仿若珠玉生晕,越发的勾人心魄,他心中一动,莫非她不生他的气了?

    正惊喜间,寇元嘉就看到季雁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下意识勾起一个微笑,却见对方把视线收了回去。

    他也不气馁,转身继续走,想着季雁来早晚都会原谅他的。

    这个想法刚刚在心中升起,身后传来的一句话就打破了他所有的妄想,让寇元嘉如坠冰窟——

    “把殿内的东西都扔了,脏。”季雁来说。

    寇元嘉的脚步一滞,心中仿佛被刀割一般剧烈的痛了起来。

    她的厌恶太过分明,让他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想转身,想问季雁来到底想如何,可他到底不想再自取其辱,抬步便走了。

    婢女们上前,忙忙碌碌了半夜,终于把殿内的装饰都换了个遍。

    连香,季雁来都换做了果香。

    一顿折腾,她直到过了丑时才睡着。

    等到了早上辰时,婢女叫醒她的时候,感受着隐约有些闷痛的脑袋,季雁来不由蔫蔫的。

    抿了抿唇角,她有些想骂人,可最后也只是长长的出了口气,命人给她梳洗,好去给太后请安。

    谁知,她解决完后,准备出发的时候,竟发现寇元嘉在等她?

    一股气立即堵在了她的胸口。

    余光扫见寇元嘉站起身似要准备说话,季雁来头也不回,直接离去。

    她一直都不理解寇元嘉,不理解他之前想抛下她就抛下她,一句话都不解释,更不理解她现在明明都这么分明的表示了自己的厌恶,他却跟听不进去一样。

    眼见着如此,寇元嘉唇角动了动,迈步跟上。

    “雁来。”他唤。

    季雁来只当做听不到,看不见,亳不理会。

    如此两回,寇元嘉彻底死心,没再叫她,只是安静的在后面跟上。

    等去了太后那里,两人到的已经算完了。

    初一进殿,众人都看了过来,昨夜闹了半宿,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荣王夫妻的不睦,不由细细打量。

    寇元青也看了过去,隐含关切。

    季雁来一眼扫过,只做不知,上前请安,到要坐下的时候眉一皱,发现众人只在上首留了两个连在一起的位子,明显是给她和寇元嘉留得。

    她顿时不想坐下去了。

    寇元青眼神微动,可这个时候他说话不合适,只好皱了皱眉忍住。

    “嫂嫂,来坐。”就在这时,寇珑珍忽然开口说,笑着起身拉着季雁来一起坐在了两个空座上。

    “珍儿。”太后眉微皱,叫了一句,有心想让她不要添乱,可众人看着,却不好开口。

    “母后,我想和嫂嫂坐一起。”寇珑珍笑着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拉着季雁来的手牢牢坐在那里不动。

    众人面色顿时微妙起来。

    寇珑珍昨天杀人的事都是知道的,本来今早见着她毫无异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时候就已经足够惊讶了,现在见着这当妹妹的当众拆台,就更有意思了。

    寇元嘉这才赶到,请安过后看了眼季雁来,在寇珑珍让开的空座上坐下。

    晨起的请安就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下完成。

    后来诸人告退,季雁来也起身,太后却叫住了她。

    “雁来,过来,陪母后再说说话。”

    离去的众人脚步微缓。

    “昨晚没睡好,我这会儿头晕目眩,想回去歇着了,怕是不能陪母后说话了,还望恕罪。”季雁来抬手扶额,细眉轻蹙,低声说着。

    所有人心里一滞,季雁来竟然直接拒绝了太后。

    上首,太后也有些愕然,季雁来想回来柔顺,这般毫不留情的回绝,还是这些年来第一次。

    “可要紧,既然不舒服,那便更不能回去了,快坐下,我这就叫太医来。”她心中一转立即说。

    “不必了,我回去歇歇就好,多谢母后体贴。”季雁来再次拒绝,略一福身,便直接离开。

    太后又皱了皱眉,心中不喜季雁来的忤逆,却又不好叫人拦住季雁来,只好由着人离去。

    她回眸,看向神色黯淡的寇元嘉,心中更是恼怒,既恼季雁来毫不留情的态度,又恼她这个儿子不争气,早先不理人的是他,这会儿失魂落魄的也是他。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像什么样子。

    她正要训斥,就见内侍匆匆而来,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神态慌张,声音干涩的说,“禀太后,陛下命奴才过来请王爷过去。”

    见他这样,太后和寇元嘉心中一沉,都有些不妙。

    “怎么了这是?”寇珑珍挑眉问,眼中好奇,竟似是幸灾乐祸般。

    “季大学士上书,请陛下允许王妃和王爷和离。”内侍身子伏的更低,声音轻颤。

    “什么?!”寇元嘉惊愕的说,瞬间站起身。

    太后总是温和微笑的神情也僵住了。

    内侍瑟瑟发抖,不敢再多说。

    “兄长,季雁来要跟你和离了,怎么,你高兴吗?终于可以把那个姓舒的娶回家了。”寇珑珍也忍不住眼睛睁大,可紧跟着就笑了起来,高高兴兴的对寇元嘉说。

    寇元嘉木木的看了眼她,一挥袖就往未央宫大步走去。

    “母后,我怎么看着兄长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呢?她不是向来不喜欢季雁来的吗?”寇珑珍眨了眨眼,无辜的说。

    “珍儿!你为什么这么说?”太后命人跟上探听清楚情况,转眼凝视着寇珑珍。她敏锐的感觉到,这个女儿有些不一样了,

    但她却不清楚,她为什么会不同。

    难道……不,她不应该会知道的,太后心中否定,可又有些不确定。

    “母后,我在为兄长高兴啊,怎么了?”寇珑珍不解的问。

    太后仔细打量着寇珑珍,难分真假,又问,“你刚刚为什么要和季雁来坐在一起?”

    “她昨天安慰我了,我喜欢她,就想和她坐一起,之前倒是我误会她了,她真的是个好人诶。怎么了,这不行吗?”寇珑珍有些委屈。

    “我不能和她亲近吗?”她问。

    “可以,你高兴就好。”掩下心中的疑虑,太后温和一笑,抚了抚寇珑珍的头发,轻声说。

    寇珑珍就笑了,眉眼弯弯,说,“那就好。”

    未央宫的正殿之中,寇元青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仿佛把自己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激动到颤栗的狂喜,一部分是死死压抑到死寂的冷静。

    这个状态是从季承安上书后开始的。

    他从太后哪儿请安回来,诸位大人已经等在了偏殿,便立即开始了小朝会,常信刚说完开朝,季承安便出了席,开口便说起了此事。

    去掉一众繁复无用的辞藻,只留下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爱女季雁来和荣王寇元嘉秉性不合,成婚四年仍是陌路,为两相安好,请求陛下赐旨,和离。

    他刚开口没几句,殿中的人就都明白了他的意图,顿时都愣了。

    寇元青也愣了。

    他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事情,原以为还要在筹谋一段时间,可猝不及防的,就得知,不用他动手,机会已经送到了他的眼前。

    “宣荣王,宣季大学士之女。”恍惚中他听到自己说。

    是季雁来,而不是荣王妃。

    殿内原本心思不一的人听到这句话,心中一转,隐约摸到了皇帝的意思,看来,这位也是赞同的啊。

    可,季家嫁女与荣王,可以这对陛下而言明明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他怎么就会同意?

    众人不解的想。

    有人觉得着婚事乃是先帝所赐,哪里是说和离就能和离的,季家如此做,实在是大逆不道,请陛下赐罪,还有人觉得法不外乎人情,荣王不喜季家女人尽皆知,行事荒唐,季家一心为国,家中女儿不该落得如此下场,请陛下开恩。

    世家想要借此打压季家,而科举出身的寒门举子自然一心为季家说话,两相争执,一时分不出上下。

    寇元青坐在书桌之后,心不在焉,也没在意殿中乱局。

    “荣王妃到。”随着争执越演愈烈,有内侍高喝。

    季雁来拎着裙角,迈过正殿高大的门槛,缓步进殿。

    “臣妇,参见陛下。”她放下绣月下昙花的雾紫色裙角,福身一礼。

    如云般的青丝中,簪着一支丝绸做成的昙花,花心嵌着颗颗莹润的珍珠,间或许多缀着黄色宝石银丝做成花蕊,可谓是栩栩如生。

    随着她一福身,一直腰,轻轻一颤。

    仿佛眼前的薄雾忽然散开,寇元青乍然就回了神。

    “起来吧。”他说,话语出口,才发现他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

    这下青阳肯定要恼了,他有些欢喜的想着,抬眼看去,却只见季雁来轻垂双眼,并没有看他。

    他心中一顿,转了转扳指,不由失望。

    陛下这个样子……

    有人感觉到了不对,忍不住看了两眼。

    “大学士上奏,请准你和荣王和离,你可知道?”寇元青忍下不愿,又问了一遍。

    “知道,臣妇亦有此意。”季雁来说,从袖间取出了一本折子,双手递上。

    常信忙去接过,送呈给天子。

    “荒唐,荣王妃你可知道,这婚事乃是先帝钦此,你如今堂而皇之想要和离,是对先帝旨意心有不满吗?”有人出列对季雁来说。

    “你也说了这婚事是先帝钦此,然成婚之夜,荣王连洞房都未入,之后更是搬至别院,冷待我女,此等行为,不正是对这婚事不满,不正是对先帝的不满,方大人你当初怎么不说这话?”季承安直接出言顶了回去。

    “此乃荣王夫妻之事,其中内情,我不便多言。季大人你也莫要胡搅蛮缠,如今闹着要和离的是你季家,可不是荣王。”

    “内情?我只问你,我女嫁入荣王妃四年,孝顺太后,友爱兄妹,温顺贤淑,可有丝毫不敬不睦不贤?”

    “自然没有,荣王行事荒唐,与外室堂而皇之居于别院,荣王妃从未口出恶言,且将王府打理的妥妥当当。倒是荣王,外室以小产陷害王妃,他竟然出言包庇……”

    “此言差矣,分明是婢女暗害、”

    “婢女能拿出百两黄金?”

    一时间又争执起来,季雁来这个正主倒是没有说话的余地,只得干站在那儿。

    寇元青看了有些心疼,看了常信一眼。

    常信苦笑,这诸位大人都站着,他总不好就让荣王妃坐下。

    愁归愁,常信还是一挥手叫来了小内侍,让他搬来了一个矮凳到殿内一侧,请季雁来坐下。

    “瞧着王妃脸色不好,不如先坐下?”常信弯着腰上前,和声细语道。

    他这句话说的实在是诚恳,仿佛真的一样,便是季雁来都疑惑了片刻,伸手轻抚脸颊,心道自己的脸色莫非真的很难看?

    “不必了,多谢好意。”想归想,她还是拒绝了这份不同。

    常信只得看向寇元青请示。

    寇元青说,“先坐下吧。”

    他态度随意,仿佛只是随口吩咐。

    “陛下、”季雁来便想推拒。

    “想来,众位爱卿,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女子计较。”寇元青忽然似笑非笑,似是对殿中闹局不满般。

    殿中嘈杂之声低了片刻,诸人心中不由揣测天子的意图。

    “王妃,您请。”常信又说。

    季雁来只好坐下。

    就在这时,寇元嘉到了。

    进殿之后,他没忙着说话,下意识去找季雁来。

    好生找了一圈,才总算在诸位大臣身后看到了她翩然闲坐的身影。

    再一看,她唇角含笑,仪态从容,并无丝毫慌急惊讶,显然是早有准备。

    见此,哪怕寇元嘉早有猜想,仍旧不由心中一凉。

    季雁来,竟真的恨他至此。

    “和离之事,臣弟,绝不同意。”深吸一口气,寇元嘉转首面对上座的天子,斩钉截铁的说。

    “这桩婚事,乃是先帝钦此,我等作为后嗣子孙,哪有质疑皇父之理,望陛下明鉴。”寇元嘉自知以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想了一路,也只想出了拿先帝压人的主意。

    他此话,即为表明自己的态度,也为提醒天子,不能违背皇父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