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做了,我就不怕被人说,我也……不想自欺欺人。”季雁来轻声,怅然的摇了摇头,却又一笑。

    叹命运莫测,叹世事弄人。

    可终究,有了一个好结果。往事已矣,不应该成为她开启新生的阻碍。

    “可我不愿意,”寇元青轻轻抚着她披在肩后的青丝。

    “何必。”季雁来这会儿已经不生气了,说到底,寇元青如此,也都是为了她,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寇元青低低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鬓角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他家青阳总是这般的心软,哪怕只给了她一分的好,她都会记得。

    正说话间,外面采春扬声,“王爷稍待,我先禀报姑娘…”

    可说着话,一道人影已经掀开了帘子,大步进来了。

    季雁来细眉顿时一皱。

    寇元青眼中冷色划过,悄然握住了季雁来的手。

    脚步踩在帐内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王爷请自重。”采春大步上前,把寇元嘉挡在了屏风之外。

    “季雁来,你出来。”寇元嘉满头满脑的怒火在采春接二连三的阻拦之下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眼前的屏风,咬着牙说。

    帐内又是那种馥郁的玫瑰花香,眼前一座六折的屏风挡住了后面的一切,只能看见上面绣着的小桥流水,一树桃花。

    “这是我的帐篷,还请荣王出去。”季雁来怒道。

    本就是她讨厌的人,眼下竟然不管不顾的闯她的帐篷,她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升了起来,根本忍不住。

    “……雁来,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外面寇元嘉默了一下,声音沉下,郁郁的说。

    “我们没什么话好说的,王爷请吧。”

    “说完了我就走,不然,我还会来的。”

    没想到往日还要脸的人今天竟然耍起了赖,季雁来顿时凝眉。

    寇元青站起身,准备出去。

    季雁来一惊,拉住了他摇摇头,这会儿寇元嘉的神情明显不对,要是发现寇元青在她的帐中,难保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到底要说什么?”按下寇元青,季雁来无声的说我来,然后转出屏风,面无表情的说。

    “寇元青准备纳你进宫?”看着眼前鬓发微乱,神态慵懒的女子,寇元嘉心中一痛,攥紧了手,哑声问。

    “与王爷无关。”寇元嘉的容貌俊美,总是一副矜贵清傲的模样,这样的人,忽然一副郁郁寥落的模样,若是被那些喜欢他的女儿家看到了,还不知该何等的忧心,可季雁来却只觉得厌烦。

    “雁来,我真的知错了。”寇元嘉上前一步,声音隐约发颤的说。

    “与我无关。”

    她的话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那颗心,也是冷的,可她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当初成婚时,她唇角噙着笑,眼神是柔的,虽然有些陌生不安,却神情殷殷,温声细语。

    那些曾经,寇元嘉越想,便越心痛。

    “雁来,当初,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要跟我赌气好吗?皇兄身为天子,终归是要三宫六院的,你性子温和不会争抢,到时候还不知会被怎么欺负。那皇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后悔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发誓,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来做我的王妃,好不好?”寇元嘉弯下腰,再也记不起自己的骄傲,只想让季雁来不再恨他,只想让她回头。

    “与我无关。”看着这样的他,季雁来只觉得好笑,复又说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在赐婚的时候,她就知道寇元嘉有心上人,可皇命难为,她也不准备为难自己,郁郁一生,便想着和寇元嘉相敬如宾,随他喜爱谁,只要别拉了她的颜面就行。反正不管是他这个人,还是王府上的东西,她都不在乎。

    可寇元嘉是怎么做的?新婚之夜不入洞房,直接带着情人住去了别院,平日里相逢陌路,简直是把她的颜面往泥里踩。

    那些她都忍了。

    可笑的是,如今她终于放彼此自由了,寇元嘉却后悔了。

    可笑,可笑至极。

    “雁来,”没想到自己如此殷殷悔过,她仍旧这般冷酷,寇元嘉心中一痛,几乎不能呼吸。

    他总以为还有时间,还能让他追回季雁来,可如今天子展露出了意思,他明白,再没有时间了,如今,是他最后的机会。可季雁来,丝毫不为之所动。

    他从来不知,温柔从容的季雁来,也有如此铁石心肠的时候。

    “说完了,王爷便请吧。”季雁来道,看着寇元嘉的一双眼眸没有丝毫波动。

    愣愣看了她半晌,寇元嘉转身,踉跄的走了。

    “青阳,别听他胡说,我只要你就够了。”腰上手臂一紧,寇元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雁来不自在的微微侧头避了避。

    “那谁知道呢。”季雁来道,背对着人的双眼满是笑意。

    既然做下了决定,她便也做好了相信寇元青的准备。她相信以寇元青对自己的心意,是不会辜负她的。

    丝毫不知她的有意逗弄,寇元青默了一下,沉声说,“你等等。”

    说着话,他身影一闪,就走了。

    “诶…”只来得及哼了一声,季雁来便见着那道身影转瞬间消失不见,她忍不住失笑,这一身的好武艺,竟被他用在了这里,真是……

    “也不知道他准备干嘛。”她嘟囔了一声,眼波流转,心中不由期待。

    不多时,常信捧着一堆东西穿过营地到了季雁来的帐前。

    等他走后,季雁来愣愣看着手中那卷以金线绣着龙纹的玄色圣旨出起了神。

    这是一封寇元青给她的圣旨。

    正如他曾经说的,若他有朝一日负了她,便放她自由,两人此生不见。

    御笔朱批,写的清清楚楚。

    “真是……”终于回神,季雁来轻声嘟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有谁婚都没成,就想着和离的?

    不过,这也的确是她的担忧。

    她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但是却担心没有结束的能力。

    淡粉的指尖轻轻滑过圣旨上的龙纹,季雁来沉默半晌,轻轻一笑,把这封圣旨压进了箱底。

    第二日,秋猎继续。

    季雁来用过早膳才不疾不徐的前往高台,她算好了时间,这个点去天子应该已经出发去狩猎了,免得那人又给了她惊吓,结果刚到高台,就见天子正端坐其上,显然是还没出发。

    她一顿,就见寇元青起身大步往下走来。

    季雁来浑身一紧,有些不妙的感觉,悄然走向一边,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见常信笑眯眯的走来,道,“季姑娘来了,老奴正要去找您呢,陛下有请。”

    他这声音,不高,不低,可神情却让人看得分明。

    早在季雁来出现,天子动身后就投来的视线顿时一动,悄然间窃语频起。

    果然……

    季雁来无奈,心知这是躲不过了,只得跟着常信往寇元青那里走去。感受着在场诸人意味不明的视线,她唇角的微笑差点都没保持住。

    她的确早已经习惯了众人的瞩目,可单纯的惊艳和这样或打量或厌恶的目光不同。

    这些人的目光,让她感觉宛如针扎一般。

    “季姑娘,朕欲出去转转,不如同行。”寇元青含笑说出了和昨日一般无二的话。

    “陛下…”季雁来欲言又止,可抬眼对上寇元青那双含笑的眼后,心中的犹豫便是一定,她屈膝福身,道,“臣女遵命。”

    既然做下了决定,她又何必再犹豫不决。

    “不必多礼,起来吧。”寇元青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扶。

    这么多人看着……

    季雁来呼吸一急,忙不迭的起身后退一步避开,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如此亲昵。

    寇元青墨眉微动,略笑了笑。

    不多时,侍卫牵来了马,季雁来拒绝了寇元青的帮助,自己上了马,两人离去。

    高台上忍了好一会儿的一群人才敢开口,交头接耳说着刚才的种种。

    “看见没,季雁来一来天子就动身了。”

    “天子素来冷淡,竟然会主动伸手去扶那季雁来。”

    “不过看季雁来躲闪的样子……”

    这句话一出,众人默了一下,不敢就此多说,哪怕是天子勉强又如何,那终归是天子,谁敢擅自议论。

    “这谁说的准,难保是欲拒还迎呢。”有人讽笑。

    这话可没人敢接,说话的夫人左右看看,有些不安,可一想起季雁来那张狐狸精一样的脸,她就心里来气,又哼笑一声,道,“我说她怎么这么痛快,说跟荣王和离就和离,连王妃都不做了,看来,人家是嫌王妃不满意,想进宫呢。”

    有人微妙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上首的太后一眼,就见那位素来慈眉善目的太后面色淡淡看来一眼,显然不是高兴的样子,心里下定决心离这蠢货远点。

    一句话即得罪了季雁来,又惹恼了太后,还隐约对天子不敬。

    她这话,不是明摆着是说荣王不如皇上,皇上不顾伦常,染指弟媳嘛。

    悄然间,几个坐在女人旁边的人都往远坐了坐。

    “看天子那样,的确是动了心思,莫非那宫中的凤仪宫就是……”

    “不可能,她不过是个和离在家的女人,怎堪皇后之位。”有人下意识反驳,但众人却都把这句话听到了心里去。

    天子素来不好女色,迄今为止,也只对那季雁来另眼相看过,难说,难说。

    “说起来,那凤仪宫似乎是从七月开始修葺的,那会儿,我记得荣王刚刚和离?”有人忽然想起。

    众人一默。

    “还不知道那些贵夫人会怎么说我们。”骑着神骏的白马,季雁来无奈的嗔了寇元青一眼,道。

    “随她们去,”寇元青淡淡道,不懂事的解决了就好。这种话他不愿意跟季雁来说,便含笑转移了话题,道,“给这马取名了吗?”

    季雁来摇了摇头,微有些懊恼,道,“之前没想起来,它之前叫什么?”

    “它叫绝尘。”寇元青说,“这名字不好,你重取一个。”

    “挺好的啊,马儿就要绝尘才好,就这个了。”季雁来却反驳了回去。

    “你素来喜欢雅致好听的名儿,这也叫好?”寇元青有些惊讶。

    “对马儿来说,这就很好了。”季雁来笑道。

    “好,那它就还叫绝尘,都听你的。”寇元青素来不会反对季雁来的话。

    季雁来瞪了他一眼。

    寇元青不解回看。

    “你昨天就没听我的。”季雁来轻哼。

    “只要不危及你,就都听你的。”寇元青施施然解释道。

    “就会说些好听的。”季雁来心中微甜,口中指责。

    “哪里好听了?不过是我的心里话。”

    “我才不要听,你就会哄我。”

    两人拌着嘴在猎场里溜达,最后止于草丛中跳出来的一只兔子。

    “呀,真可爱。”季雁来不由看去。

    寇元青一个眼神出去,侍卫很快就把兔子抓了回来。

    “放了吧。”季雁来却摇了摇头。

    “你不是喜欢?”

    “我只喜欢看,不喜欢养,太废心思了。”

    寇元青神情一动,便命侍卫放了。

    的确,像这种能引开青阳心思的小东西,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自这日起,几乎每天寇元青都会邀请季雁来一起去围场赏玩。

    一日日的下来,眼见着那些贵夫人面对她的时候越发的恭敬,至于季雁来想象中的冷言嘲讽,却是一句话都没有的,她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多想。

    丝毫不知,那些人心中的惊惧。

    那日在高台上堂而皇之说季雁来坏话的那位夫人,在当天就被她的夫君送回家去,也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此次秋猎,诸多王公贵族随行。

    在其中,又以许多勋贵最为急切,相比文臣武将,对他们这些公候来说天子的宠信要更为重要。上有振威候坐镇西南,又有威远候府镇守国北,前段时间天子又遣出了平南侯前往西南协助振威候。

    这几家都手握重兵,大权在握,他们看在眼里,更是心动,恨不得自己就是下一个威远侯府。

    谁不知道,早在先帝时,威远候府就已经没落,可偏偏他们那么好的运气,在天子还是皇子驻守边关的时候,竟和威远候家的老二结下了交情,登基之后就提拔了那人,由他接过了北边边关三十万大军的兵权。

    于是,这些天里,诸多公候家的公子哥们全都卯了劲的表现自己,展示骑射,打猎,比试,恨不得能让天子多看自己一眼。

    而在秋猎即将结束,第七天的时候,由威远候府的世子提议,举行一场打马球的比试。

    天子欣然应允。

    季雁来坐在台上看着,没一会儿内侍就来了好几趟。

    点心茶水鲜果,样样上好的东西摆到了她的面前,那位高坐台上的天子至此,已经丝毫不准备掩饰自己对季雁来的不同了。

    诸多贵夫人也从一开始的惊讶,到了如今的平静。

    下面的马球越发的激烈,两方分别以秦国公世子和平南侯世子为首,打的不分上下,几乎是你进一球,我进一球,局势胶着,难分上下。

    季雁来一开始尚且有些漫不经心,等到后来越发的认真,不自觉的投入了进去。

    连寇元青看了她好几眼,她都没发现。

    第一场以秦国公世子那一队以一球之分胜出,等到第二队,平南侯一队换了好几个人,显然是准备一雪前耻的。

    台上,季雁来微微睁眼,看着场中一个不起眼的黑衣人。

    她怎么看着,那人那么像寇元青?她悄然看了眼上首,果然见着天子不在,眼睫忍不住一颤。

    这人怎么下去了?!季雁来不由惊讶。

    看着眼前一身蓝色衫裙,细眉弯弯,眼睫纤长浓密,眨眼间宛如蝶翼振翅般美丽的女子,云辛妍心情复杂的唤了一句,“季姑娘。”

    “是云姑娘啊。”季雁来看向她,有些惊讶的说。

    没有得到预期中的邀请,云辛妍神色微动,又问一句,“我可以在这里坐会儿吗?”

    “自然,请。”季雁来有些惊讶,她能感觉到,云辛妍并不喜欢她,一时间也摸不清楚她这是要做什么。

    云辛妍这才坐下,抬眼看了她一眼,似是打趣,又似是别有意味的道,“我早就想来找季姑娘说说话了,可这些天来,陛下总是邀你出去,竟一次机会都没找到。”

    “找我说话,云姑娘可是有事?”季雁来心下一跳,想起前些天寇元青天天堂而皇之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带她出去,心中不由赫然,面上努力忍住,不动声色的问。

    “只是有些好奇陛下与你之间的事罢了。”云辛妍笑道,双眼细细的看着季雁来,又垂眸看着眼前案几上细心准备的东西,眼底不甘划过。

    她云家百年世家,她又正青春年少,而季家算什么?季雁来也不过是个和离在家的女人罢了,她到底哪里不如她?

    那位天子看都不看她一眼,却偏偏对她这么好?

    她的话说的这样直接,季雁来神色一顿,眼中笑意淡下,淡淡的道,“这没什么好说的。”

    “那黑衣人便是陛下。”云辛妍看向场中,忽然道。

    季雁来惊讶看她,没想到她竟然能认出寇元青。

    大概是为了遮掩,后续上场的那些人都戴着面具,她能认出完全是因为对寇元青的熟悉,可云辛妍……

    “看来季姑娘也认出来了。”云辛妍看着季雁来说。

    季雁来没说话,不太想理这个说话绵里藏针的女子。

    “刚刚季姑娘专心看马球,天子看了你好几眼,你都没看见。”云辛妍轻吸一口气忍住心中翻滚的怒气,目光落向场中,“我还以为他会不悦,可没想到,他竟然下去了。”